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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饿鬼之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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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的夜晚格外有趣,婆婆娑娑的落雪声裹着盘旋的北风啸声,将家家户户的声音一齐淹没在树丛间,屋瓦上,天地间的一切识趣的宁静,就像不忍扰了谁的清梦一般。
可是美梦往往都会在一刹那惊醒。
五更天刚亮,夏侯玉树隐约的醒了,嘴里嚷嚷着要喝水。屋里值夜的是嫣嫣,她听到呼声慌忙起身服侍,连外衫都顾不得披上就去给瓅王端水,而与此同时,休言领着大理寺寺丞黄庭玉向堂中赶来。
休言禀报后,瓅王传了黄庭玉进燕堂,自己仍在内室。
“下官大理寺寺丞黄庭玉参见御察使瓅王殿下。”
“黄寺丞请起。不知清早前来,是否是案子有了新的进展?”夏侯玉树放下手中的茶盏,接过嫣嫣手上的皮裘,马虎的披上,脚下软绵绵的走到黄庭玉的身边。
“殿下,昨夜左二厢里又有一户人家被灭门,董寺卿已经带人赶去了正阳坊,下官奉少卿之命来禀告殿下。”
“这狂徒竟又犯下命案,待本王捉住了,定将其挫骨扬灰。”瓅王听罢,心中愤懑不平。
他命黄庭玉在燕堂外等候,自己则紧着洗漱穿衣,又让嫣嫣去叫醒五儿。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夏侯玉树和柳五儿便坐上了马车,跟着黄庭玉的马向那户人家赶去。因着昨夜吃了酒,今儿又起了大早,坐在马车里的夏侯玉树愈发觉得头隐隐的痛,胃中也不舒服,乍冷的天竟冒出了汗来。坐在侧身的五儿看出了他的不爽利,将手轻轻的贴在他的额上。
“王爷该是受冷着了凉了,您这头热的厉害。”
“不打紧。”夏侯玉树勉强的支撑坐着,闭上了眼睛。
五儿也不再说话,只默默地坐到了他的旁边,将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又将狐裘分了一半给他盖上。瓅王府坐落在皇宫附近,而左二厢却远在城东,马车行了半个时辰方才到达那户人家。
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五儿知是到了地方,轻轻的唤醒夏侯玉树,搀着他下了马车。
本在询问邻人的大理寺少卿董之宇远远见到瓅王的马车驾到,连忙上前行礼,并将他刚刚调查的内容详细的报告给瓅王。苦主仍是一户商贩夫妻,丈夫开了个猪杂汤饼铺,娘子半年前又刚生了孩子,两口子勤快和睦,倒是赢得邻里一片好名声。
瓅王和五儿边听着他的话,边往院里走去。原本在院中勘验记录的大理寺的差役见到瓅王驾到,忙收好手里的活,分站两边,齐齐的给夏侯玉树行礼。
夏侯玉树挥手示免,却被眼前的景象吓的一个踉跄,好在五儿一把扶住了他。一名妇人倒在地上,身下的血迹已经殷干在雪地里,女子的嘴张得圆圆的,似有说不尽的委屈,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门外,令人悚然。
夏侯玉树本就身体不适,见到这番场景,心中一阵恶心,捂着嘴欲调头离开。五儿见他有恙,唯恐有何闪失,忙搀着他往外走,留下一院子的人面面相觑,不敢言语。
离开院子,夏侯玉树找了棵树下,弯下腰,一手扶着腿,一手拄着五儿。五儿只见他面目扭曲,正欲详问,便听得哇啦哇啦的呕吐声。这可吓坏了五儿,她稳稳的扶住瓅王,又吃力地腾出手帮他抚背。几回反复之后,五儿见夏侯玉树渐渐恢复了平静,只是脸色惨不忍睹。五儿扶他站起,掏出手帕,轻轻的在嘴角擦拭,擦完了又仔细的看了衣角,见王爷新换的冬鞋上竟沾了些,便蹲下再擦。夏侯玉树见状,连忙制止,可是虚弱如他,又哪还有力气去怜香惜玉呢,只好随五儿去擦。
“五儿,不要紧的,到宝靴斋再买一双好了。”
“马上就擦干净了,奴婢知道王爷爱干净,见不得脏,就算回头去买新的,眼前总不能不应付过去啊。”五儿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下摆处,确定不再有污渍了,才站起身。
“难为你了。”
“这是奴婢应该的。”
“都是我不争气,不但不能帮忙破案,还累的你操心。”瓅王说话间喝了口凉风,又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一旁的大理寺官兵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站在雪地里跟一个个雪人似地,看着主仆二人在旁整理衣服。
见瓅王身体实在堪忧,五儿只好求助于董之宇。她转过身,径直走向董之宇,福了一礼,道:
“董寺卿,奴婢有个不情之请。”
“不敢当,姑娘请说。”董之宇接触过柳五儿几次,知道她能被皇上亲派查案,定是被看重的人,昨日寺中又见瓅王对其百依百顺,料定她的身份不俗,故而对她十分客气。
“瓅王殿下今日身体有恙,实在不适合留在这里查案,可是大人也知道,王爷心系百姓,身受皇命,不敢对案子丝毫怠慢,奴婢是劝不得的。”
“姑娘的意思我明白了,这样如何?我命人去请大夫来,王爷就在马车里休息,待好些了再由我向他禀报勘察的结果。”
“如此甚好,有劳董寺卿了。”五儿福身告退,回到瓅王身边伺候。
董之宇立刻命人去请离此处最近的郎中,安排妥当后,恭敬地出现在瓅王面前:“瓅王殿下,下官为您请了郎中,还请您移步马车中好生休息。”
“皇上命我来查案,我怎可独自休息?”瓅王连连摇头。
“皇上是请瓅王督促臣下查案,怎敢辛劳王爷亲查?如今王爷抱恙,仍带病监察,此种勤勉已令臣下汗颜。”
“罢了,有董寺卿在,本王倒也不必担忧。这样吧,今日让五儿先替本王勘验,待明日我好了,便亲自来查案。”
“多谢王爷体恤,还请王爷移步。”董之宇扶着瓅王的另一只手,将他送入马车。
好容易将夏侯玉树送入了马车中休息,五儿本不放心,但想着休言也一定会尽心照顾他,便又把心思都放在了案子上。
她快步走入院中,验了女子背后的刀伤,共有三刀,刀口的形状也确都是董寺卿所说的剔骨刀造成。验完了伤口,五儿又仔细检查了女子的衣服和肌肤,衣服尚算整洁,除了胸前的尸斑,皮肤也没有其他外伤。
验完了妻子,五儿跟随董寺卿进入了正房,丈夫就死在正房之中,不过不是床上,是地上。
“这么冷的天,他为何要睡地铺上?”五儿心中有些奇怪,又接着看去。床上的被褥明显是睡过人的痕迹,还有一个包裹中的婴儿尸体躺在床尾。再看过去,满屋子被人翻箱倒柜地找过,钱财首饰全给人掳了去。大理寺的差役也在仔细的勘验记录每一处,五儿不好越俎代庖,便准备离开正房去别的房间看看。离开正房,五儿又进了左院的客房,这间房明显狭促了许多,只放的下一张床和一个柜子。床上却也铺了被褥,而且还有人睡过的痕迹。五儿翻开被褥,没什么特别,又打开了床边的柜子看了看,除了几件男人的换洗衣服,倒也没什么别的发现。可就在阖柜转身的瞬间,一股寒风吹在了五儿的颈上,吹得昨日瓅王送她的一副耳环都摇摇晃晃。五儿将身上的皮裘又裹紧了些,向屋外走去,忽然又觉不对,再回头看了看那风吹来之处,心中豁然开朗,喊了一个差役过来:“小哥,这屋里的窗户是你们来之后打开的,还是本来就开着的?”
“董寺卿查案素有严令,不准我们乱动现场的东西,那窗子自然本来就是开着的。”
“多谢小哥。”五儿微微一笑。
没有出声,五儿离开了房间,走出院子,沿着院子绕了半圈,走到刚才客房的那扇开着的窗下,果然如她所料。
五儿心中有了设想,忙回到院中找寻证据。她先进了院子右手边的厨房,看了看橱柜里放的剩菜,共有六个菜,四荤两素。
见董之宇仍在正房查勘,五儿便走了进去。
“董寺卿,可查到什么线索了?”
“跟前三起案子一样,只知道是全家被杀,财物被洗劫一空,其他的嘛,董某还没有想到更多的线索。对了,不知柳姑娘有何高见?”
“不敢当。奴婢只是发现了目击证人。”五儿的眼中似有繁星点点。
“在哪?是何人?”听五儿这么一说,董之宇顿时竖起了耳朵,他不相信自己里里外外都找过了的现场怎么还会躲着一个目击证人。
“在哪我不知道,是谁我也不知道。”
董之宇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呆若木鸡,待缓过来,说道:“柳姑娘是在拿董某寻开心吗?你知不知道这是在查案,人命关天的事岂能容你儿戏。”
“董寺卿莫着急,我说的是实话,并非在戏弄您。”
“那你既不知道是谁,又不知道他在哪儿,那你知道什么呢?”
“奴婢只知道他一定看到了昨夜发生了什么。”五儿肯定地说道。
“你细细说来。”董之宇也不再气急败坏,耐下心来听她说。
“奴婢刚刚检查了院中的厨房,发现昨夜他们家中竟剩下了六盘菜,而且还有四道是昏肴。”
“这的确不合情理,按说他们夫妻二人断吃不了那么多菜,怕是家里来了客人。”董之宇紧锁眉头。
“大人英明。后来我又看了客房,发现里面有睡过的痕迹。”
“这我也发现了。不过,说明什么呢?”董之宇接着问道。
“不知大人有没有数过昨夜他们家共有几张床?”
“算上正房的地铺,共有三张床。”
“这就是了,孩子那么小,总不会让孩子单睡一张,所以我推测是家中留宿了客人,住在客房,而妻子带着孩子睡在正房的床上,丈夫则睡在了地上。”
“这又能说明什么?”董之宇不明白五儿到底想说什么,紧着又问。
“说明这家中还有一个人,而且这个人没有死在这。”
“你是说这里逃走过一个人?那,说不定他就是凶手。”董之宇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他叫来两个差役,耳语了几句,俩人便匆匆离开。
“董大人,我能确定的是他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到底他是不是凶手,我尚不能确定。”
“不管他是不是凶手,既然他看到了昨天晚上的事,那对我们破案都是至关重要的。”
“董大人,奴婢想请您帮一个忙。”
“请说。”
“能否借一名武功高强的差役给我。”
“这个好办。陆风!”董之宇高声向院外把守的差役喊去。
只见一名体格精悍的差役走近前听命。五儿打量过去,心中很是满意,“董大人可否随我来?”
“当然。”董之宇带着陆风跟着柳五儿的身后,走到院门外。
柳五儿在院前最矮的一处停下,转身对陆风言道:“劳烦陆兄使足全力往上跳,不可用手抓持,看能否越过墙去?”
陆风得令,提了一口气,又吐了出去,反复三次后,用力跃起,只见腰部及到了墙头,便又稳稳落在了地上。
“回大人和柳姑娘,小的尽力了,越不过去。”陆风看上去似乎有些气馁。
“无妨,陆大哥。能否再麻烦您跳一次,这一次可以任意抓持,看看能否过去?”柳五儿倒不似陆风那般失落,反而愈发沉着。
陆风只好重整旗鼓。为了找回上一次失掉的脸面,这一次,他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眼看手已经撑到了墙头只待翻身过去,却只听得“咚”的一声,陆风竟失手跌了下来,摔在了地上。
五儿慌忙上前问询,见他并无大碍,方才放下心来。
陆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低着头向董之宇说:“大人,小的无能。若是平时,小的定能持得住,只是昨天下了雪,夜里冻上了,滑的很,小的没抓住。”
“太好了,陆大哥,谢谢你了。”五儿听他说完,喜不自禁。
陆风被她这没头没脑的高兴弄得不知所措,还以为她是在嘲笑自己,可是碍着瓅王的面子又不能将她怎样。
不过,一旁的董之宇可不容许有人如此戏弄他的手下,他黑着脸问:“请问柳姑娘,陆风没能越过墙头,何好之有?”说罢便垂手等着柳五儿的回答。
“董大人,正如陆风刚才向我们展示的,连他这样的高手尚不能轻松越过墙头,那这凶手是如何进入的院中呢?还有昨日我看了另三起案件的记录,现场也未有攀爬撬门的痕迹。”
“那依你之见,是如何进入的呢?”董之宇不得要领,只好问五儿。
“只能是从门进去。”
“哦,那董某明白了,凶手定是这家人认识的,所以才会让他从门进去,结果就被他灭了门。”
“可以这样说。”五儿总觉得董之宇的话有哪里不对劲。
“柳姑娘果然是天资过人,皇上派你来助大理寺查案,真是慧眼独具啊!”董之宇满意的露出一抹笑容。
“董大人有答案了?”
“不错,凶手就是这客房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