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送你一朵花》愚楽

60、第 60 章

　　晨起时分的海面微光粼粼，亮橘色的波纹温柔得像发丝，近海的沙滩上零零落落散着几个人，其他大多集中在东岸近礁，那里素来是看日出的好地方。
　　来看日出的有好求浪漫的朝气年轻人，也有早起来海边晨练的老人家，鲜少有五六岁大小的小孩一大早就披着长披肩在礁石上活蹦乱跳，给无限沉湎冗长的海岸打上了几记脆生生明媚嘹亮的呼号。
　　“妈妈，你看，我抓到了一只超级大超级漂亮的海螺！”说话间，那小孩已经举着刚从沙里刨出来的贝类熟稔地穿过软塌塌的沙面跑到了一个面朝大海亭亭而立的女人面前。
　　那女人的身形高挑纤细，一袭淡雅的灰蓝色长纱裙，腰部束起，盈盈一握。波浪状的齐腰卷发一部分扬起散在晨风里，剩下的宁静怡然地垂在腰上，衬得整个人越发的摇曳多姿。听到身后的呼唤，她从风中转过身来，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嘴边带着一抹久久难以消逝的笑意，俯下身，轻轻搂住了向她扑过来的男孩。
　　男孩献宝似的将手中的海螺捧到女人面前，圆溜溜的眼睛晶亮如萤火，粉雕玉琢，像是个玉做的娃娃。
　　“我听到里面有声音呼呼呼。”男孩把海螺放在了耳边，一双眼睛瞪得圆亮，兴奋地摇动巴掌大的海螺，“妈妈听！”说着，又把海螺举到了女人面前。
　　“海风啊，海风啊，卷起了浪花两束半，冲走脚印等太阳，星星出来赶月亮......”女人轻轻哼起了歌，抱起面前的孩子重新转向海面，黄澄澄的圆日已经跃出海面一半，“我们一起等太阳升起来，等太阳升起来给我们唱歌。”
　　“嗯嗯。”男孩乖巧地点头，趴在女人的肩头，“妈妈唱歌最好听了，我要听妈妈唱。”
　　女人宠溺地拢了拢男孩的头发，复又哼起小调，一边注视着水天之间那抹逐渐明亮跳跃的颜色。
　　这样的早晨美好而闪亮，粼粼的海面如一条金色的绸带系在了繁花似锦的临海别墅地段。时间在陆海七岁那年戛然而止，女人带着他从别墅搬了出来，住进了海边树林间的木屋。
　　木屋虽没之前的别墅宽敞明亮，但对于一对母子来说，空间还非常绰绰有余。女人只带了几件自己和小孩的换洗衣物出来，她很少说话，总是坐在客厅最大的落地窗前面，透过一株株树干眺望缝隙中的海面，常常一坐就是一天。
　　陆海去拉她的衣袖，像是在扯一座石雕像。他坐在客厅的角落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最后忍不住偷偷溜回了别墅区。他这才发现，回家的路远比想象之中来的漫长和艰难——他从不被允许单独出门，除了每天早上和高以珊一起出门到海边看日出。而那时候，他往往都是睡眼惺忪，窝在高以珊的怀里，对周围环境的变换无知无觉，再加上年纪小，对路口的印象难以深刻。
　　看完日出，回到冷清的别墅，他就会开始练琴，从天亮到天黑，有时候高以珊会在旁边看着他，但大部分时间都只有他一个人，高以珊常常待在自己的房间，要是他弹错了就会打开房门，冷冷地看他一眼。那个会紧紧抱着他给他唱歌的人仿佛是个幻影，总在日出过后蒸发而去。到了后来，高以珊开始摔起了屋子里各种可以摔碎的瓶瓶罐罐，仿佛只有听见那一声声脆响，她才能安下心来。她依旧会去看海，但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她开始嗜睡。
　　这是一片别墅区，除了节假日鲜少有人会特意经过，就算周围住了人，因为相聚较远，也难有联系。陆海小小的世界里，除了一个越来越不清醒，喜怒难猜的高以珊，就只剩下了一架钢琴。
　　陆海害怕高以珊不开心，每天都起得大早起来练琴，那时候高以珊以及不再去海边看日出了，他常常往钢琴前一坐就是一天，但也难见到高以珊露面。但他在钢琴上的成长的非常快，从高以珊那遗传来的绝对的乐感加上他时不分日夜的刻苦练习，他其实已经超越了同龄人中学琴的绝大部分，但高以珊永远不会开口称赞或是鼓励，只有一直往下去的走不到头的练习。
　　后来有一次他刚练完琴，从窗口传来一阵小孩的惊呼，他好奇地扒在窗户上，往路上看去，一个扎着高马尾，穿着白色蓬蓬裙的小女孩手里举着比她人还大的风筝，正和她身边优雅的女人撒着娇，陆海一时有些羡慕，却没想到路上那个女人朝他招了招手，他像个被撞破的小丑，一下缩回了窗台之下。没一会儿，楼下传来了门铃声，他犹豫着要不要去开门的时候，很久没有从房间出来的高以珊难得化了淡妆，看上去恢复了几分颜色，他惊喜地跟上去，走到楼下时，看见刚才那个举着风筝的小女孩正乖巧地坐在沙发上，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手里的一团风筝线。
　　高以珊和那女孩的母亲不知怎么就进了厨房，陆海小心翼翼地从楼梯上走下来，只听见从厨房那传来锅碗碰撞，开箱拉柜的声音，他一惊，想到厨房里除了锅碗瓢盆还有各类刀刃，两只还不长的腿晃晃悠悠，着急地要往那里赶，却被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身后的小女孩一把拉住。
　　“打、打结。”女孩的声音稍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被宠溺着的骄纵气。
　　陆海很少被同龄人这样抓着，尤其还是个女生，一下就用力甩开了对方的手，皱起眉，说起话来有板有眼，颇为不满：“这是我家，你打什么劫？”
　　“打结。”只见那小女孩甩了甩辫子，伸开手掌，“线。”
　　陆海看清那一团纠缠在一起的风筝线，终于弄明白是什么意思。这时候，厨房里又是一阵哐啷的声响，他摆了摆手：“我要进去看看，你自己解。”
　　“不、不、不准走。”那女孩又上前拽住了陆海不让他走。
　　陆海这会总算是反应过来了一点：“你，结巴吗？”
　　“你、你才、结结、结巴，”小女孩有些急了，把手里的线直接塞到了陆海手里，应该是要他帮忙，“打、打结！”
　　陆海端着性子，终于等人完整憋出来了整句话，断定了自己的正确判断，这还真是个结巴。
　　“好，我知道了，你先自己解，我待会就过来帮你。”说着就把线重新塞了回去，要往厨房去。
　　“妈妈说，不、不能，不能进去，危、危险。”
　　这断句实在断的陆海难受，他躲开面前这个堵着他路的结巴女霸王，径直就要往厨房去，快要到门口，厨房那门就直接被拉上了，没一会儿，从里面探出那个小女孩的母亲的头：“你们两个在外面乖乖玩游戏哦，很快就有好吃的了。”
　　听到这，陆海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但实在难以想象高以珊下厨，毕竟他们家吃的东西从来都是高以珊从外面订好送上门，只要从冰箱拿出来解冻，加热就能吃的一些三明治或者吐司之类的。
　　他正想着从门缝里看看里面是什么一个情况，身后那结巴女霸王又跟了上来，直接把陆海拽走了。
　　“解、解不开。”陆海的手里又被塞了一团糊在一起的线。
　　“......”想着里面也没有什么大事了，陆海只得安下心来帮忙解绳。
　　从那以后，这对突然闯入他生活的母女时常会来串门，每次来总会带一些有意思的小玩具和新鲜的食材。有时候高以珊会下楼一起帮忙做饭，做得最多的也最拿手的是一道排骨蒸土豆。骨肉细腻，豆泥绵软，味道浓郁，陆海好极了这一口。
　　恍惚间，陆海似乎闻到了这熟悉的味道。他想自己应该要饿死了。这个时间，来度假的人少之又少，他在路上甚至连人都没有见到几个。好不容易找到了别墅区的大门，他已经要分不清楚东西南北，所幸大门口的警卫对他有所印象，把他带回了值班室。因为联系不上高以珊，陆海怕自己给她惹上其他麻烦，只好趁着警卫不注意，又偷偷溜了回去——再去找他原来住的地方已经没有必要了，房子里应该也没有能吃的东西了。
　　回到木屋时，他已经直接饿到瘫倒了地上。高以珊保持着和他离开时一样的姿势呆坐在地上，房间里没打灯，有淡淡的月光透了进来。陆海很久没见过这样明亮的月亮，总觉得特别的好看迷人，就像一块大饼挂在他眼前，正当他浑身乏力昏昏欲睡之时，高以珊跟鬼魅似的移动到他面前。
　　“去哪了？为什么不好好练琴？”声音喑哑，再无从前的悠然动听。
　　黑暗中，高以珊异常闪亮的眸子瘆入人心，陆海吓了一激灵，又没有力气站起来，只能嗫嚅着：“没、没有琴。”
　　高以珊似乎终于回过神来，她在黑暗中巡视了整栋房子，又重新坐回了客厅的窗前。
　　陆海松了一口气，撑着力气到厨房找了几口水喝，小心翼翼地窝进沙发里，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傍晚。他以为是自己饿出了幻觉，居然闻到排骨蒸土豆的香味，想着要去厨房接点水喝，却被在厨房里忙活的高以珊给惊到——她把自己整理得很干净利落，蓬松的卷发慵懒地盘在肩上，系着一段灰蓝色，边上缀着小碎钻的发带，衣角的边缘打了一层柔软的光，听到声响，回过头来看陆海的时候，脸上的笑是那种甜腻的，已然过了头。陆海狠狠打了个寒颤，如果他那时知道回光返照这个词，那么他一定会用上。
　　陆海任由高以珊牵动，像只提线木偶，期间有搬家公司的送了一架钢琴进来，不是原来别墅的那架。高以珊系着和她穿着不搭的围裙，却难得像一个母亲的模样，笑得暖暖洋洋，站在门口告别了搬家公司的人，又回过头来帮他挑选干净的衣物，等到他迷迷糊糊洗漱好出来，高以珊已经在钢琴边上摆好了饭碗——屋子里没有饭桌，钢琴腿边摆着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份海带莲藕牛腩汤以及一份排骨蒸土豆。
　　陆海被饭菜的香味牵住脚步，呆呆地坐到那些菜面前，高以珊兴奋地端着刚买回来的电饭煲放到一旁，拿起陆海面前的碗要给他盛饭，打开盖子，里面仍然是一把米泡着水。陆海抢过自己的碗，夹上几块排骨放到高以珊面前的碗里。
　　“妈妈吃，我不吃饭，米饭没有排骨好吃。”
　　那一瞬间，高以珊的脸上闪过一丝惨然，只不过小陆海并没有看见，他给高以珊夹完菜，急忙往自己嘴里送了一口，但那渴望已久的美味淡得像是加多了盐，他尝不出这其中的味道。
　　“妈妈，好好吃，你多吃点。”七岁小孩还带着点奶音，听起来叫人心里软软的，高以珊用力地把指甲盖扎进手心。
　　余晖从巨大的落地窗外照射进来，给屋内的物什都镶上了一层暖橘色的边。小陆海躺在高以珊的怀里，伴随着久违的歌声，渐渐踏实下来。他梦见了那闪闪发光的太阳，已经高挂在天上。
　　“海风啊，海风啊，卷起了浪花两束半，冲走脚印等太阳，星星出来赶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