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吕双城说完,就去按车窗按钮,真要把窗户打开。
游桓锁定了窗子:“别开。”
吕双城很听劝,“哦”了一声就老实地坐正了。
游桓余光瞥了他一眼,吕双城的唇冻得有点发青,坐他身边好像挨着一块冰。也不知道是太瘦没脂肪还是穿得过于浪荡——游桓的羊绒衫起码保暖,吕双城的内搭根本就是个摆设,一件很薄的V字打底,锁骨跟大半个胸口露在外面,不冷才奇怪。
“你为什么不在商店等着?”
“没想买的东西。”吕双城说,“只蹭暖气人家肯定会不高兴。”
还挺会替别人着想。
“那怎么不打个电话?”
吕双城眨眨眼:“没有打你不是也提前过来了么?我们两个还挺心有灵犀的,我刚出门没多久你就来了。”
可能是空调开高了,游桓觉得自己的毛衣领子有点躁得慌。
他感觉吕双城说话像钓鱼,好像每句细品品都带着钩子。
游桓不喜欢在车上吃东西,更不喜欢别人在他车上吃东西,因为容易留下食物的气味和残渣。但是为了让吕双城闭嘴,他决定破个例。
“晚饭吃了么?”
“没有。”
游桓递过去凉透的袋子:“将就吃吧。”
吕双城愣了愣:“专门给我买的啊。”
游桓“嗯”了一声。
他很自然地笑着接过去了,说:“谢了。”
又说:“看起来挺好吃。”
……
游桓有点听不下去,咳嗽了一声:“时间长了有点凉,吃不下路上再买点别的。”
“不会吃不下的,”吕双城打开包装袋,笑眯眯咬了一口,“哥送的怎么会吃不下。”
但这句话刚说完,他就抓了张纸巾把嘴里嚼的食物给吐了。
“怎么有石头?”吕双城擦着嘴满脸惊讶,“差点把我牙给硌掉。”
游桓第一次干这种没出息事,窘迫中一把夺过了吕双城手中剩下的汉堡:“别吃了。”然后不容置疑地食品袋丢进了路边垃圾桶,吕双城觉得这样太浪费了,但是拦也拦不住。
为了给自己找回点面子,路上经过便利店的时候游桓下车给吕双城买了一堆吃的,热三明治和热牛奶等等,虽然也都是凑合填肚子的东西,不过总算没有再吃到石头渣。
吕双城倒是一点不尴尬,满脸微笑地照单全收。
回到市区,游桓先送吕双城回家,问他住哪。
“把我送到东街路口就行,那边路绕,你的车不好过去。”吕双城一边说着一边给他指路,“右转,前面再左转。”
“你家在东街住?”游桓随口问。
“不是,东街后面有片老城区,我在那儿住。老菜市场听说过么?”吕双城问。
青市本地人谁都不可能没听说过老菜市场,这地方听名字是卖菜的,其实这么猜只对了一半,过去它是农贸市场集散地,后来建了新城区,这地方就从卖菜的变成了二手交易市场,地痞流氓混混们常在这儿出手来路不干净的东西,买卖不成眨眼就是打架斗殴。
要说老菜市场有多乱,可以这么概括——八成青市原产少年犯都是在这儿历练出来的,剩下的两成,即便不是土特产也都基本在这里进修过。反正不是什么正经人住的地方。
游桓对于吕双城住在这种地方感到很意外。吕双城头顶那簇蓝毛看起来有点叛逆,但他一点也不像混混,长得秀气,穿得干净,即便身着便利店或者送外卖的Polo衫也看着挺赏心悦目,像个成绩很好又有点逆反的大学生。
反正吕双城跟游桓认知中的混混形象相去甚远。游桓心中的混混都浑身脏兮兮,要么贼眉鼠眼,要么凶神恶煞,吕双城哪头都靠不上。
“你为什么会住在那里?”游桓问,“那地方治安很差。”
吕双城咬着吸管看他:“一分价钱一分货,这地方乱是乱,地皮够便宜。全青市再也租不到比这儿更便宜的房子了,开销很低。”
游桓把视线从他和他手里的牛奶盒移开。联系到吕双城停学四处打工,可以想象他应该手头比较拮据。但这是吕双城的私事,游桓作为一个“半陌生人”也没什么立场询问或是伸出援手,对此,他只有奉送一句“那你注意安全”。
“没事。”吕双城笑笑,“我身上也没什么值得别人惦记的,很安全。”
到地方了,吕双城跳下车,叮嘱游桓路上小心,又说有事需要跑腿记得找他,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没灯的巷子。
他前脚刚走,后面就有几个醉醺醺的人互相搀扶着走了过来,游桓看清是年纪跟吕双城相差无几的年轻人,嘴里都骂骂咧咧的,一路走一边踹着街边的塑料瓶和垃圾。他看了一阵,等到中间有一个当街解开了裤带准备小便再看不下去了,调转了方向回家。
这群人才符合游桓对于混混的想象,而他们跟吕双城很不一样,至少一眼看上去就不像会有心思给流浪猫做窝遮雨的人。
游桓想起头当时的场景,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他心心念念的黑万。他没有别的任何不良嗜好,唯独抽烟抽得猛。烟瘾是在国外读书的时候养成的,那时期末压力大,不少人为此去嗑集中注意力的药物,这些东西游桓碰都没碰过,书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去点支烟。慢慢抽上一根,醒脑提神。他对烟也没什么讲究,当地黑万好买,他也抽的下去,于是抽得最多的就是黑万。几年下来,这反而成了他改不掉的口味。后来回国工作,加班熬夜也是抽黑万。
烟是他的习惯,是他生活的一部分。这部分在那起事故后也随着他的白大褂一起剥离了。游桓再也不能做一个一线医生,身体条件也不允许他再频繁吸入尼古丁。
他今天晚上本来是想抽的,然而稀奇古怪地,跟吕双城聊了一路,又不怎么馋烟了。
游桓摇摇头,他今天有点累了,只想赶快回家,吃药,睡觉。
游桓把车开回家,停进了地下车库。临下车,他习惯性地往后排扫了一眼,漠无表情的脸上浮现了一丝讶异。
车后有个嘻哈风大书包。
游桓这时候掏出手机,上面一溜未接来电,来电人全是吕双城。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调成了震动,居然没有响铃。
游桓回拨了过去:“喂?”
“哥。”吕双城语速有点快,“我的书包落你车上了,现在方便么,我骑车去取。”
“着急吗?”游桓想早点休息,如果吕双城不急他更乐意明天再说。
“……我钥匙在里面。”
电梯已经下来了,游桓走了进去:“那你过来吧。”
话音未落,电话另一头吕双城“啊”了一声。
游桓:“怎么了?”
“骑不了车,”吕双城哭笑不得地说,“电车钥匙也在包里。”
游桓眼疾手快按开了马上要关起的电梯门,无奈道:“你等着,我过去。”
吕双城租住的是老菜市场的一栋旧房子,破得很有格调,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很多砖块都活动了。按道理讲这种房子早该重修,但拆迁的口号叫了好些年一直没实行,房主们纷纷持观望态度不舍得拿钱。于是在一年又一年的观望下,房子就越来越破。
吕双城在老菜市场混了也有五六年,没点技艺傍身当然说不过去。如果是普通的住宅楼他早就扒窗进去了,但面对危房他不敢冒这个险,有时候楼上有人蹦俩下这房子都要晃上三晃,他生怕自己一折腾给折腾散架。
这破地儿连个路灯都没有,吕双城打完电话勾头往回走,走到了他跟游桓分手的东街。冷还是冷,但有点光就是不一样,有光就让人觉得暖和。
他站到了路灯下,朝空中呼了口气,眼睛望着那团白雾徐徐地散开。
还好晚上吃得饱,不然这么着在旷天野地晾上个把钟头,身体都难扛得住。
东街背靠老菜市场,相比其他街道更热闹,相对的,治安和管理上就没那么规范。晚上城管一下班,街两边的火锅涮肉就都摆出来了,低低的桌椅边坐满了人。那些大老爷们儿平时坐个公交地铁恨不能占上仨位,裆开叉得比临盆分娩的孕妇都夸张,这会儿挤在小马扎凳上倒是毫无怨言,一个个吃着涮锅划着拳,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吕双城刻意避开了那些吃饭喝酒的人,喝多了的人好惹事,他不想沾上一身腥臊。
但他不找事,事来找他。
一个喝高了的男的摇摇晃晃朝吕双城走了过来,吕双城起初以为这人认识他,没躲开。
但走到跟前,他发现这是张和他没有过交集的脸。
男的半睁着眼,注意力并不在吕双城身上,一心往灯柱子走,快撞到吕双城身上了才发现跟前还堵着个人,不耐烦喊:“让开。”
说着就去作势解裤腰带。
“狗才尿尿非得找根柱子。”吕双城站着没动,“劳烦您把针线活儿收收,大路灯下面晾给谁看呢?”
“你他妈哪儿的兔崽子敢这么跟我说话?”男的睁开了眼,“你再说一句试试?”
“耳朵不好使?”吕双城半笑着说,“喊我声亲爹,我就再给不孝儿子重复一遍。”
“操。”男的一拳抡了过来。
这一拳一看就使了大力,被锤上一下子绝对不会舒坦,吕双城往后一闪,躲开了。
男的没想到这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年轻人居然还挺灵敏,骂了一声,又挥起一拳。
这拳头还没伸开,吕双城飞起一脚揣上了他的肚子。
男的看着挺壮,但出乎意料的不怎么禁打,一脚就给踹得捂着肚子坐到了地上,嘴里还不干不净的骂:“你他妈的!你他妈的!”
吕双城最烦这种不动手瞎咧咧的,嘴里跟收割机吐麦粒似的有劲,让他搞点实际的又像软脚虾,拳不是拳腿不是腿的。
他往男的肋间又猛踹一脚:“还骂?”
几脚下去,男的老实了。
吕双城整整衣裳。他能动手,但不喜欢动手,打架这种事太野蛮,社会上有地位的人不会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他努力生活不是为了活得像个老菜市场土特产,架打得越多,这种成分就越鲜明。
像这种怂货,点到即止吓唬吓唬也就完了。
吕双城拍了拍裤脚的尘土,然而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却罩上了一层阴云。
这碎嘴的孙子到底是把同伴给招惹过来了。
围过来的是七八个男的,吊儿郎当的裤子和外套,头上的颜色比吕双城还五彩缤纷,快能搭成一个彩虹桥了。俩人上前扶起来了那个没用的碎嘴,一半人在前,一半人在后,把吕双城围在了中间。
“挺横啊?”为首的男人冲吕双城点了点下巴,“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