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效应》弗奉

6、第 6 章

　　游桓把吕双城送到了疗养院门口，问道：“晚上你还回去么，回的话我顺路捎带你。”

　　“好啊，一个小时后见面吧。”吕双城跟他挥挥手，“慢点。”

　　他说完就背上了大书包，头也不回地上楼走了。

　　游桓再次觉得他很古怪，时而与人亲近，但有时又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但总体而言，游桓并不讨厌吕双城，这年轻男孩总是很能敏感地觉察到谈话的底线在哪里，聊到不该聊的，轻车熟路便会调转话题，让人觉得与他相处很轻松。

　　疗养院与A大附院距离不远，十分钟后，游桓把车开到了A大附院的地下停车场。

　　虽然医院的名称是A大附院，但论起规模，要比A大本身要气派宏伟的多，占地面积足有将近600亩，光是地下停车场就要分12个分区。

　　游桓把车缓缓开进停车场，熄了车灯，重重地呼了口气。

　　自去年离职，他就很少来这里。平时因为要和各科室做研发和临床合作，与院里一众领导的关系并没断过，但接触都是在医院以外的地方，再次踏上这片熟悉的土地，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莫名心慌。

　　他甚至有点怕在这里遇上熟人。

　　游桓前三十年人生都很枯燥，读书，实习，工作。当初拿起手术刀时，他以为会将每天研究病例报告、在各个患者病榻前忙碌的日子过到七老八十，从没想过会在三十出头的年纪转行，离开手术台。

　　人活一辈子是需要点虚荣心和使命感来满足自己的。“救死扶伤”这种话听起来略装B，但游桓本人很乐在其中，如果把性带来的快乐打为5分，那么职业给他的快乐是8分，且这种愉悦是长久的、细水长流的。

　　但事实证明，有些“死”不值得救，有些“伤”也不值当扶。8分的快乐毁于一个人渣。因为这个人，游桓的职业生涯遭遇了无可挽救的滑铁卢。很多个夜晚，他甚至恨恨地想，那人就这么死了真是太便宜了，如果多活几年，被病魔一点点地摧残折磨够了再死，岂不是更好。

　　这种念头不该出自一个医生，游桓这么想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再也没资格穿上那身白大褂。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离开了停车场。

　　医院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这里每天上演着生生死死。白天热闹，晚上也热闹，像极了一个从不打烊的赌场，每个患者在这里和死神赌输赢，掷骰子的人是医生。

　　赌局里输得多，赢得少。

　　游桓乘坐电梯到了一区大厅，正常营业时间已经结束，但A大附院仍开着一部分窗口，用于凌晨之前的费用缴付。

　　很多人说医院是大型印钞机，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飞快吞吐着人民币。对此游桓不太认同——这里分明是大型碎钞机，他看过太多的家庭为此地倾家荡产，最后的钱只够患者进行基础诊疗，家属连像样的宾馆住宿都无力承担。

　　一区的大厅晚上12点清场，现在八点多，等候区的座椅上坐满了人。很多是在打瞌睡，怀里紧紧抱着自己的背包行囊，头一点一点的。把自己给点醒了，第一件事就是看怀里的东西。

　　这些人基本都是家属，院区病床紧俏，病房里没有那么多空间，他们就来这里补觉。

　　游桓见怪不怪，这情景没能触动他什么情绪。他的视线在这些人脸上短暂地停留片刻，走向了大厅北侧的储物柜。

　　65号箱很好找，第一排柜子就是。游桓输入密码，“啪”的一声，箱门自动弹开了。

　　柜子里是一个严实的黑色塑料袋，曲尧泉不大讲究，他知道游桓不喜欢把吃的药明晃晃晒在外面，就总是用垃圾袋凑数。

　　游桓拿出药，给曲尧泉发了条信息：走了。

　　做完这些他就没什么事了，时间尚早，游桓不想杵在医院大厅熬完这一个小时，医院里他嫌脏，于是往正门走去，打算去花园溜达一圈。

　　刚出门，就碰上了一个熟人。

　　那人先叫他“游大夫”，又叫他“小游”，把游桓叫得有些恍惚。这两个称呼都有些久远，久得让人心生怀念。

　　他站住，回身看叫他的人。女人戴着眼镜，个子不高，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饭盒，游桓随后想起，这是他们科陆主任的太太。

　　游桓点点头，礼貌地打了个招呼：“来给陆主任送饭？”

　　“是啊，老陆今晚加班。他血压高，你们医院的饭菜要么太咸，要么病号饭他又嫌没滋味——这不是，我炒了几个家常菜，自己吃好了来给他送一份。”

　　“你们感情真好。”

　　“老夫老妻了，什么感情不感情的，就互相体谅着过吧。”陆夫人说着抬头看了游桓一眼，“你现在……”

　　走到门口，他们要出去，有人要进来，两路人马险些撞作一团。陆夫人止住了话头。游桓请她先出走，自己跟在了后面。

　　“您怎么回去？”游桓问她。

　　“叫过出租车了，”陆夫人说，“司机就在门口等着呢。”

　　游桓点点头：“那您路上小心。”

　　陆夫人脚步慢下来，重重地叹了口气：“老陆前段时间还跟我说，有阵子没见你了。”

　　“陆主任这边忙，我一直没敢过来打扰。”

　　“什么打扰不打扰，说话怎么这么见外呢。”陆夫人半是埋怨地说，“你们科室这些后辈里，老陆最喜欢你……以前喝了酒他总念叨，说肝脏外科有游桓顶着，退下去也能放心了。”

　　游桓没说话。

　　“要我说啊，你这么优秀的孩子，到哪都会有好的发展。去企业也好，时间自由，不那么累。你看你陆主任他们，今晚十二点都未必能到家。”陆夫人语重心长地说，“工作什么的都是其次，说到底还是身体重要，有事可别一直压在心里，抽空也多回来看看老陆他们，跟大家多说说话，聊聊天。”

　　游桓看着陆夫人不太年轻的面庞，点点头：“谢谢，我明白您的意思。”

　　女人像是想安慰他又不知说什么好，嘴张开又合上，最后很沉重地叹了口气，重重地抓了抓游桓的手。她的指甲边缘因用力泛出了白色，游桓感觉到她的手掌温度很高。

　　游桓游一直把陆夫人送到大门口，看她上车先走了，自己才慢慢渡着步子往另一个方向走。

　　他这会已经没了心思散步，烟瘾又上来了。

　　游桓走回到地下停车场，坐上车，先开灯抽了张湿巾擦了擦手腕。陆夫人抓过的地方有一片红印。一个瘦小的妇女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力气，游桓对此感到很惊讶。

　　他把湿巾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这种形式的关心他已经习惯了。哪怕在他什么都没想的时候，总有人提醒他要看开一点，忘了过去，展望未来。游桓时常觉得就算是真正心胸宽广的人，被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恐怕也很难把过去给忘了。

　　游桓在车里发了会儿呆，决定开车去附近买包烟。

　　医院附近永远不缺各种超市店铺，但游桓不想把车停得太显眼，出了停车场，他直接拐向了往疗养院的那条路，那边是个小型商业区。

　　他刚把车停好，正准备进商店，一抬眼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身材凹凸有致，长发披肩波浪卷，裹着一袭驼色羊绒大衣。

　　游桓看见钱嘉乐，想也没想就闪身躲进了旁边的餐厅。

　　等进了门他自己也有点无语——为什么要藏起来？分手分得堂堂正正干净利落，到底哪儿见不得人？

　　他站在餐厅的窗前望了一眼，钱嘉乐没注意到他，她挽着一个长得挺周正的男人进了游桓原本要去的那家商店，长发亲昵地摩挲着男人的肩膀。

　　游桓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跑来这里了。这商店里面有家饮品店，钱嘉乐经常下班后过来光顾，只是每次她叫游桓陪着游桓都懒得进去，他们好了这么些年，他只知道超市入口柜台的烟品种很齐全，酒也品质不错。

　　至于那饮品店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他到现在也不知道。

　　他默默站在窗边看着两人走进超市，人都已经走了，游桓还在发呆。

　　“先生？先生？”旁边服务生小哥叫他，“您想吃点些什么？”

　　游桓愣过神，他以为自己来的是麦当劳，这会儿回过神才明白这是个山寨版，店铺的配色雷同，只是黄色的“M”被倒吊过来成了“W”，服务员殷勤地很，不光负责清洁台面，还主动指导点餐。

　　游桓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吃饭，然而来都来了，再看看服务生满怀期待的眼神，他不好意思拒绝。

　　游桓这时候想起了吕双城，每次见他他都没吃饭，估计今天也没吃饭。

　　他接过菜单：“我先看看。”

　　山寨麦当劳果然不同凡响，虽然菜单上图片像素都不高，但种类足够吊打正版二十个来回，游桓从第一行标有“hot”的香辣鸡腿堡看起，再溜到后面的肉夹馍，看见末尾的云南过桥米线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游桓只是为了消费而消费，他也不知道吕双城爱吃什么，有没有忌口，也懒得打电话专门询问，看来看去选了一个最保守稳妥的选项，“鸡腿汉堡。”

　　汉堡是提前做好的，一手付钱一手交货，游桓用手背碰了碰纸袋，基本没什么热气。

　　“冷的？”

　　“不好意思先生，保温箱坏了，”服务员赶紧道歉，“我让厨师再给您重新热一下。”

　　他扭头用一口方言喊：“小李！小李！再把饼子热一下！”

　　没人应。

　　“好像厨师上厕所去了，”服务生面色为难，“要不您先坐着等一会儿？他马上就好。”

　　“不用了。”游桓说。他就这么拎着一个冷掉的汉堡出了门。

　　游桓平时出入的地方都有暖气，所以只穿了件薄羊绒衫和黑色大衣，在外面待的这么一小段时间里身上的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他直接上了车，一路开到了疗养院门口。

　　大冬天的，游桓从五百米开外就看见了站在路边的吕双城，穿着单薄的棒球外套。他也并非不嫌冷，站一会儿蹦跶两下，手跟苍蝇似的不停搓。

　　游桓冲他闪了闪车灯，这小子麻溜地钻进了车厢。

　　“冻冻冻死我了！”他把书包往后座一扔，搓着手往出风口凑，“最近降温真猛。”

　　游桓皱眉：“你怎么提前出来了？”

　　吕双城耸耸肩：“疗养院说我妈不舒服，让我过来看看。想着叙叙母子亲情怎么也得一个钟头吧？没想到说了两句就差点打起来，干脆就出来了。”

　　他说着盯着游桓看了看，笑了：“你去拿个药怎么看起来跟被带了绿帽子似的，脸都是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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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桓顿时想把这人从车上撵下去。

　　“是不是医院里头空气不好？”吕双城打住笑，又很认真道，“你要是不舒服还是开窗透透气吧，我没事，这会儿缓过来已经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