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效应》弗奉

5、第 5 章

　　晚上十一点，吕双城背着两箱冷冻水饺出现在了游桓家门口。

　　官昱他妈一向热衷于做饭，游桓虽然心知饺子必定不会是一盘两盘的分量，看见两箱还是吃了一惊。

　　他要早知道有这么多，就让司机开车去取了，犯不着让吕双城这么个瘦子骑着电车徒手搬运。

　　“进来休息一下吧。”游桓把他让进门，“换鞋。”

　　吕双城显然也是累坏了，一脑门汗水，顾不得说话，接过游桓手里的水杯便咕咚咕咚往下灌。

　　他瘦，喝水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得尤为明显，脖颈勾勒出了很漂亮的弧线，游桓不自觉多看了两眼。

　　“哥，你这朋友是给你送的什么东西啊，这么重还冻手。”吕双城放下水杯，问。

　　“水饺。”

　　“水饺？吃的那种水饺？”吕双城接着问。

　　“嗯。”

　　“什么馅儿的？”

　　“虾仁香菇。”

　　“啧，虾仁香菇，这个搭配好，一听就很好吃。”

　　游桓看他一眼：“想吃？”

　　吕双城很大方地笑了笑：“我今天只吃了一顿。”

　　说完，肚子就应景地“咕”了一声。

　　游桓没有留外人就餐的习惯，但今天是他不小心坑了吕双城，搬了两箱水饺却不让人吃上一碗似乎也说不过去。

　　更何况，对方的表情和语言已经把意图表露的如此直白。

　　“吃吧，”游桓点点头，“自己会煮么？”

　　“会。”。

　　吕双城是个相当自来熟的人，头一次来游桓家，他一点也不拘束地洗手，开水，煮饺子，还很自觉地捣腾各种调料，给自己弄了一碗看上去颇为可口的蘸酱碟。

　　“要不要也来点？”他问游桓。

　　仿佛游桓是客人，他才是这间房间的主人。

　　“不了。”

　　吕双城轻轻一笑，端着饺子坐下，嘴里咀嚼着，眼睛盯着游桓。

　　游桓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你会做饭？”

　　“嗯，独立生活的早，做饭是基本技能。虽然满汉全席不行，但家常菜很拿手。”吕双城眨眨眼，“以后想吃什么我可以来做给你。”

　　“那倒不必。”

　　“你们家东西很少，一个人住？”

　　游桓“嗯”了一声。

　　“我也是一个人。”吕双城笑笑。

　　游桓这时候发现，吕双城有一个特点，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眨得很慢，整个人就有种很奇妙的专注感。

　　仿佛对别人倾注了很多关心。

　　“你一个人住寂寞么？”吕双城接着问。

　　“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吕双城慢吞吞咬着水饺，看游桓，“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是在附近那家便利店，当时看着你的眼睛，直觉告诉我你是一个寂寞的人。”

　　游桓眼皮跳了一下。

　　吕双城说完自己又笑了：“其实所有晚上独自去便利店买东西的人都看上去挺寂寞的，除了买套子的那些。我胡说八道你别介意。”

　　吕双城吃完一盘水饺，没用洗碗机，手刷了那用过的炊具盘盏。还主动帮着游桓把两箱冻饺子码在了冰箱。好在游桓家的冰箱够大且够空旷，居然都塞下了。

　　“晚上你还送单么？”游桓问。

　　“嗯，这会儿还能再跑几单，”吕双城出门前回头一笑，“说真的，需要人陪的话可以来找我。做饭也行，别的也行。”

　　说完留下游桓一个人站在门口凌乱。

　　他总感觉吕双城话里有点奇怪的意思，细品又揪不出来什么毛病，想来想去，认定自己是白天里被滕初的事气得大概有些神经过敏了，看谁都像gay。

　　然而想起吕双城说起寂寞的那些话，他胸口又有些说不上的堵闷。

　　寂寞不寂寞不知道，空虚是真的。

　　时间再往前推两年，游桓还过不上这么规律的生活。十天里有五天都要加班，有时候是手术，有时候是和同事商议治疗方案，他很少有闲下来的时间，偶尔才有一点点空隙留给钱嘉乐等人，疲惫但是充实。

　　一点也不像现在。

　　游桓站在大落地窗前，外面灯火流照，城市有一半陷入沉睡，有一半在夜色中欢歌。他感觉自己的胸膛也像浸过这天晚上的风，冰得入骨。

　　.

　　自那以后，游桓再也没主动找过吕双城，他们的交集就像一顿夜宵那样短暂。

　　毕竟游桓身边可担“跑腿”大任的人多得是，劳动一个吕双城，就要被入侵一次领土，犯不上。

　　步入十二月，优士有新产品要推，又要搞营销，尽管游桓心里一百个不愿意，最后还是和滕初的团队签了合同。签合同那天他笑得僵硬无比，地下坐着的人小声吐槽游总像是被人用枪指着脑袋要求微笑。

　　他下了会场回来，就把自己锁在了办公室的独立卫生间，先用洗手液搓洗了手的每个指甲缝，反反复复洗过之后，又打电话交待保洁用酒精棉把所有滕初触碰过的地方全都擦了一遍。

　　做完这些，游桓阴沉着脸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打开电脑看秘书发来的会议照。

　　图片拍得挺多，但角度基本就那几个。游桓挑了几个比较有代表性的单看：合照里滕初身西装笔挺、神态自若，很有国际团队带头人的气势；反观他自己，尽管形象优于滕初，脸色实在是太难看了。每一张拍得都像是在会议室踩到了狗屎。

　　回头从这堆图里找图出新闻稿也是个苦差事。

　　正看图片，曲尧泉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忙呢？”

　　“有事直说。”

　　曲尧泉听出游桓心情不好，问：“遇上事儿了？需要陪你一块儿吃个饭不？”

　　“不用。”游桓嫌恶地关上了图片窗口，“工作上的小问题。”

　　“还好不用，”曲尧泉那边说，“我快忙得飞起来了，跟你打电话就是想说一声，你那边药快吃完了吧？我这边给你拿好了，没空给你送过去，方不方便今天晚上来一趟？”

　　游桓看了看表，将近六点，今天应该是没什么事了。

　　“我现在过去？”

　　“随你，”曲尧泉说，“待会儿我还有手术，药给你放在了大厅的储物柜。65号箱，密码我看看——”

　　他那边窸窸窣窣响了一阵：“0805。你过来直接拿就行。”

　　游桓记下了信息，曲尧泉说他还得急着上趟厕所，就匆匆挂了电话。

　　游桓很少这么早就离开办公室，出门的时候秘书开心得眉毛几乎是飞着的。他装作没看见，很淡定地去了公司餐厅，要了一份简餐，慢悠悠地吃到七点，才开着车往A大附属医院走。

　　A大附院以治疗肿瘤见长，在国内的肿瘤领域都排名靠前，所以患者不仅有青市本地人，还有相当一部分是从外地慕名而来的。为了避免交通拥堵，医院设在了临近高速口的示范区，比游桓住的小区要偏东南三十余公里。

　　游桓离开公司，驱车汇入了南向的车流。差不多七点半，下了高架。

　　进入示范区地界，车辆明显减少，路上很多车都挂着外地牌照。行人就更少了。

　　——然而这回刚下高架就被游桓碰上一个。

　　这人看样子是刚从黑车下来，估计是个学生。车灯下看出他背了一个嘻哈风的双肩包，一边走路一边还不怎么专心地看手机。

　　游桓觉得这背影有几分眼熟，下意识地跟在了后头，一不留神按下了车喇叭，“滴”一声响。

　　那学生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喇叭声吓了一跳，连人带书包从地上弹了起来，然后很警惕地转过脸看后面的车。但大概是车灯太亮的缘故，他皱眉看了一眼就立刻把头扭了回去。

　　车里的游桓愣住了。

　　那细瘦高挑的身形和头顶的蓝毛。

　　绝对不可能认错，吕双城。

　　游桓把车速减慢了下来，开到了他旁边，又鸣了一下喇叭。

　　吕双城没认出游桓，嫌人烦似的又往旁边躲了躲，还撇过头不看这辆黏在他旁边的车。

　　游桓无奈地把刚升上来的车窗又降了下去，喊他的名字：“吕双城。”

　　吕双城冷不丁在这里被人点名，整个人呆了一下，回头看见车里的游桓，舒展眉眼笑了起来：“哥。”

　　他叫得很亲密。官昱也时常喊游桓“哥”，但叫得吊儿郎当，而吕双城口中的同样的称谓却很亲昵自然，仿佛两人相识已久且感情深厚。

　　游桓不自然地干咳了一声：“这条路经常过车，你先上来吧，走着不安全。”

　　正好这时候有一辆拉货的大卡车鸣笛经过，车轮“轰隆”一阵响，震得人肝儿颤。

　　吕双城抢在大车靠近之前，拉开门坐到了副驾。

　　坐上车系好安全带，那辆聒噪的卡车已经开远了，周围重新安静下来。吕双城笑着说：“真巧啊。”

　　游桓：“你怎么会来这里？”

　　“这儿有个疗养院，晚上过来看个人。”吕双城说着扭头看游桓，“你呢？”

　　“去趟A大附院，拿点药。”

　　吕双城顿时直起了身子：“你生病了？”

　　游桓瞥了眼他的神情，感觉他似乎有点紧张，打了个马虎眼：“来拿点常用药，我以前在这里上班，同事朋友都在，图个方便而已。”

　　吕双城神色稍有缓和：“吓我一跳，来这儿看病的可都不是普通病人。”

　　“肿瘤医院，你知道？”

　　“何止知道，”吕双城声音低了下去，“以前认识一个人死在这里。”

　　听话里的意思，他好像与去世的人关系不怎么友善，游桓正思考是否要宽慰着说点什么，吕双城已经换了轻快的语气问：“我一直以为你是模特或者演员，没想到是医生？”

　　游桓莫名其妙：“为什么会是模特或者演员？”

　　吕双城笑了：“因为帅啊。”他说着侧过脸，似是欣赏地看了眼游桓：“还很性感。”

　　他这话说得自然又坦率，隐隐有点暧昧。

　　游桓对别人夸这张脸已经免疫了，但并不习惯被同性如此直白地夸赞，木然道：“哦。”

　　“你是换了家医院工作么？”吕双城转头看街道两侧的风景，“这里离你家好远。”

　　“不是。”游桓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转行了。”

　　“不做医生了？”

　　“嗯。”

　　“为什么？”

　　游桓没有立刻作答，车厢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医疗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