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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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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桓开车转悠了一圈,心说这场台风的确对得起“十年一遇”的威名。
随处可见不牢靠的广告牌横尸街头,不过晚上十一点,往日里热闹非凡的商业街几乎纷纷歇业,他的活动范围被缩减至一公里——内环附近形成了严重积水,车根本开不过去。
可能是太久没抽烟了,他竟然一时想不出个恰当的买烟地方。
游桓小心地开着车,避过岌岌可危的树木、水坑以及一切可能造成交通事故的因素,思考附近哪里能够满足他简单的购物需求。
但还是失败了。附近沿街店面都是黑漆漆的,游桓就算再想烟,也不至于在这种鬼天气下游过内环立交那堆积水,跑到从两公里以外的熟悉商圈。
在狂风暴雨中开车游逛了二十分钟之后,游桓开车掉头往家走,心里说不上是轻松还是郁闷——他的戒烟记录可以顺利延长至403天了。
车走到自家小区附近,黑暗的路面出现了一点很突兀的光,游桓认出来这是一家连锁便利店的标识。
这回他总算明白了什么叫灯下黑,开车出来的时候他完全没留意这里还有家便利店。
便利店商品种类有限,可能没有他习惯抽的烟……算了,先去看看再说。
下着暴雨,游桓直接把车停在了便利店门口,打着伞进去了。
“欢迎光临。”
“先生您好。”
第一句是便利店感应器发出的,第二句是人声。
一个单眼皮的年轻青年,看起来还是学生,高高瘦瘦,形象不错。
干净好看的人总是引人注目的,游桓多看了两眼,又觉得这样不大礼貌,便直接问道:“黑万有吗?”
看年轻人一脸疑惑,他又改话道:“万宝路。”
“万宝路……烟是吧?稍等。”青年手忙脚乱去摆烟的柜台顺着标签一个个看过去,手指了半天,最后拿出了一个红白盒递给他,“这款?”
游桓看着他的手,没接:“黑盒的,有吗?”
青年立刻把烟盒放了回去:“等等,我不太清楚,得找找。”
游桓往他身后瞟了一眼,淡淡道:“不用找了。”
“嗯?”
“就在你后边。”游桓指指他身后,“左边……对,就是那个。”
结账的时候青年动作也不甚熟练,游桓拿钱给他,问:“新人?”
“咳,很明显么?”青年尴尬地戴正了头顶的便利店帽子,“我给您道歉,别跟店长投诉。”
“没事。”游桓手指敲了一下柜面,“麻烦找零吧。”
青年语速轻快地道“好嘞”,赶紧埋头拿零钞,打小票,嘴里自言自语“熟能生巧”。
游桓看他一个人也不嫌冷清,站在旁边等着他打票。末了接过烟和找零,准备出门。
“哥……啊不,先生。”临出门青年又叫他。
游桓转过头:“我忘东西了么?”
“没有,”青年说着有点犹豫,顿了顿,问他,“能请哥帮个忙吗?”
游桓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狂风暴雨他驱车出门,只是想给自己买包烟,并没有找麻烦的打算。
可能是这青年长得面善,让人不大忍心直接拒绝,他还是问:“什么事?”
“这店旁边有只流浪猫,总是带着小猫崽在后面草丛晃悠。”青年说着搓了搓手,“今天雨太大了,我怕它们一家撑不过去,趁空闲的时候用纸箱跟防水纸做了一个防水窝……店里不能离人,能麻烦哥……先生帮我送到那边吗?”
游桓抬眉道:“防水窝?”
“就是这个,”青年蹲地上搬出了一个纸箱,做得的确很简陋,不过是快递箱外面缠了一层防水纸,在箱子中央开了个口。他说:“猫妈妈跟小猫住在便利店左边那片花丛附近,不远的。”
“你觉得流浪猫会用吗?”游桓好笑地问。
“嗯,不知道……”青年又把箱子搁回了地上,“就想着只管试试,万一有用呢?”
他大概已经不抱希望游桓会帮这个忙了,把箱子在地上搁好,就说:“您要是赶时间就先走吧,没事儿,等别人来了我再问问。”
游桓往柜台边靠得近了点,看清楚他胸前别着的工作牌,写着“吕双城”。
“拿来吧,”游桓敲敲柜台玻璃,“防水窝。”
吕双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这是答应了,立即很高兴地说“好”。
他把箱子递到游桓手里,嘴里哼着歌,很自来熟地对游桓说“哥你人真不错”,又说“改天请你吃饭”。
游桓某一瞬间好像又回到了做副主任医师的时候,做完手术总有要请他吃饭的家属……不过因为送破纸箱而要请他吃饭的陌生人,这还是头一个。
他收下吕双城的褒奖,拎着箱子出去了。
雨天走进树丛简直是游桓最讨厌的事,地上到处都是泥,踩一脚就死死黏在鞋底。不过游桓这次没怕麻烦,打着伞往深处又走了几步,确定这地方一般不会有人过才把箱子放了下来。
可能是雨太大的缘故,做完这些游桓的衣服淋湿了一半,裤子贴在了腿上,感觉凉冰冰的,连吸烟的欲望也没了。
走到拐角,游桓又看了一眼灯光明亮的便利店,那很会自己找乐子的青年还在卖烟的柜台前站着,看样子是在识别标签。
游桓把烟拿在掌心里抛了两下,叹了口气。
最后他还是把凄风苦雨里买来的黑万扔进了旁边垃圾桶,驱车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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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的台风嚣张不了几天,在青市肆虐半天一夜之后,天气又回转到了原先的态势。
路边倒着许多经受摧残后难以支撑的树枝残叶,积水需要花时间清理,青市的清洁工忙得不可开交。但暴雨洗过的天空前所未有的碧蓝,让人心情很好。
游桓没把考察的事再往后拖,风平浪静后第一件事就是让秘书重新订票,把在波士顿该办的事给办了。
周五中午,游桓在酒店整理回去的行李,游谨的电话又来了。
“最近还好吗?出差没什么不习惯的吧?”
“还好,”游桓带上蓝牙耳机,把收纳袋一一放置进行李箱,“你有事可以直接说,不用绕弯子。”
游谨的声音顿时有些犹豫,她沉默了两秒,道:“你在波士顿……能不能多留两天?有个团队需要你见个面。”
“公司业务?”游桓问。
“不是。是上次跟你提过的康复师,他明晚会乘坐飞机到波士顿。”
“听起来不太像是见个面就能了结的事。”游桓“啪”地合上了行李箱,靠在了墙上。
“嗯……需要做一套检测,后续大概率还会安排心理疏导,希望你这边配合一点。”
“哦,”游桓低头拿起了桌边的打火机,“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对于我认定不去做的事,‘配合’基本等同于天方夜谭。”
游谨在公司里一贯是女强人的形象,在游桓面前语气居然近乎哀求:“倒也不必要这么排斥,你不妨先见个面,聊一聊再做决定,说不定会转变……”
“游谨”,游桓打断她,“当初你承诺过不会干涉我的治疗,有这句话作为前提,我才考虑进公司。”
“我的确这么承诺过,”游谨承认,“但是此一时彼一时——你身体条件到现在仍旧不理想,如果放任下去,谁能知道以后会不会……游桓,你才32岁,真的甘心吗?”
甘心吗?
游桓信手用拇指翻弄开打火机的盖子,火苗在他指尖跳动,他的目光越过黄色的焰火,失焦又聚焦,最后落在了不远处。
这样的问题他已经不止一次听到,从弃医从商的那天,到每一次面对一纸报告单,总有不同的人以不同的语气问他相同的话。
答案是什么,他已经忘了。他对身体的衰败并没有像对断送职业生涯那样忌惮,外界的关心让他觉得麻烦且多余,即便这人是他亲姐姐。
“算了。”游桓有一肚子劝说对方不要狗拿耗子的警世箴言,因为太过伤人终还是统统憋了回去,只道:“我暂时没有这个意向,改变主意会告诉你。”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游桓放下手机,整理行李这桩条理性十足的事情忽而变得令人烦闷,他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半刻钟后,重新打开行李箱,整理不多的行李。
回到青市是周六下午。游桓没直接回家,先去公司转了一圈,把出差这一周的公司台账看了一遍,又让秘书把项目材料拿到办公室。
秘书把资料放到桌上就出去了,游桓看得仔细,除了中间接电话发邮件和上厕所,几乎没挪过位置。直到下午五点半,办公室的门直接被人推开了。
进游桓办公室门都不敲的有且只有一个人,这人当然不是优士的员工。
官昱进了办公室,大大咧咧地坐进了沙发椅,二郎腿一翘便道:“你这老板当得真敬业,我就想着你下飞机肯定得先来公司,跑这儿来堵你果然没错。”
游桓关上办公室门:“你来干什么?陪我加班?”
“加什么班,”官昱手搭在沙发背上,很嚣张地一扬下巴:“晚上喝酒去,我给你介绍个姑娘。”
“没兴趣,”游桓说。
“见都不见啊?桓哥你得信我一回,”官昱摇着头摸出一根烟,点上,“真比你那个钱嘉乐要好,我保证。”
“不去。”游桓把文件锁进抽屉,上前拿过官昱的烟掐灭了丢进垃圾桶,“别在戒烟的人跟前抽。”
“哟呵,还没放弃呢?”官昱咂舌道,“有毅力,要我就算是临死也戒不了这口。”
“也是,”游桓道,“一个发烧就能吓哭的人当然不会怕死。”
可能是脑子不好使的人身体都不错,官昱从小到大连感冒的次数都一只手数的过来,前年作死跟人去冬泳,这哥们儿回来体温直飙39度,住在医院一晚上打了游桓七八个电话,哭爹喊娘生怕自己一烧把小命烧没了,硬汉形象一夜稀碎。
官昱脸上表情一僵:“我那是吓哭的么,我特么会被吓哭?那是雾霾熏得!行了不提这茬,还是说说那姑娘吧——我地方都定好了,人也约了,桓哥你去不去?”
“不去。”
“操,这不是不给哥们儿面子么?”
游桓手顿了顿,眯眼看他:“你这原生的脸皮已经堪比城墙,还用我添砖加瓦?”
“唉,”官昱没辙,从沙发坐板正了些,“埋汰我就埋汰我,见都不见……好歹得给个打发我的理由吧?”
游桓靠在了桌边:“忙。”
“啧,就是忙才更得劳逸结合,”官昱露出一抹可疑的微笑,“知道这世上最解压的事是什么么?”
游桓一看他那张yin邪的脸就知道此人没憋好屁:“闭嘴吧。”
官昱把坏笑憋回去:“不行,哥我有一杠精属性,您越不让我说我越是得说。我小昱昱今天非得直言进谏不可——您没发现自个儿不对劲吗?离了前女友见着女人恨不得绕道走,小手不摸,小嘴不亲,受了情伤也不至于这样吧?”
游桓哑然:“谁跟你说我受了情伤?”
官昱立即拍拍手机:“没受伤那您要不先约个会?”
游桓抬腕看了看时间,中午的盒饭早就消化没了,这会儿肚里空空,懒得跟官昱扯皮,在他背上拍了他一把说:“别废话了,走吧,出去聊。”
官昱跟着游桓一起往电梯走,出门不忘跟小秘书风骚飞了个吻,说道:“这姑娘是我一个客户的职员,漂亮不说,身材绝对有料,人也特单纯,跟我们圈子里那些女的不一样,是本本分分读书工作的女孩儿,绝对能把你前女友甩出一个银河系。”
游桓走进电梯,摁下通往地下停车场的按钮,侧目看了官昱一眼:“身材什么样都一清二楚了?”
“你可别误会啊,”官昱赶紧摆手:“我没吃饺子的癖好,纯粹眼尖。”
游桓“呵“了一声:“没兴趣,倒是觉得你对人家挺有想法的,自己追去吧。”
官昱走到一个大个儿绿头苍蝇似的跑车跟前,替游桓拉开车门:“别逗了,这种良家姑娘我可不敢碰——我只想跟姑娘谈性,这种姑娘要的是感情,跟她们发展关系就跟嚼甘蔗似的,也就刚开始有点甜头,越往后越没劲,最后只剩一嘴渣,还不如压根别开始。”
游桓站在车前品了品官昱的甘蔗论,笑道:“你还挺清楚自己的斤两。”
“岂止清楚自己,我喝高了能当半个哲学家。怎么样桓哥,要不要今天晚上跟我续个摊,感受一下思想洗礼?”
游桓笑着摇摇头,勾头坐上了官昱的车。
上车他系好安全带,看车加足油门开上高架,游桓闭目休息了一会儿,忽然接着刚才的话题道:“以后别给我介绍对象了,你不知道我的口味。”
“你不说我怎么能知道你好哪口儿啊?“官昱看着路笑说:“来张图,您指定类型我给陛下选妃。”
“图片不用了,你知道的。”游桓淡淡地说:“就是钱嘉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