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效应》弗奉

1、第 1 章

　　“乘坐本日DL322次航班前往波士顿的旅客请注意，由于航路天气无法达到飞行标准，现在不能从本站起飞，起飞时间待定……”

　　游桓抬头看了眼外面黑压压的云层，雨还没砸在机场，但既然飞机停飞，倾盆暴雨必然眨眼将至了。

　　“取消机票吧，”游桓对秘书说，“跟游董说一声，考察的事交给Adam，下周我过去收尾。”

　　秘书点头，拿起电话准备去服务台办理手续，又被游桓叫住了。

　　“算了，”游桓说，“考察的事我亲自跟她说。”

　　小秘书很恭敬地说好，然后拿着东西走了。

　　以前跟游谨打电话总是吵架居多，游桓能省则省，现在工作上的事免不了要有交集，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想回避。

　　亲姐弟弄成这样也挺尴尬，但错不在游谨。毕竟当初吵吵着离家出走，在外边饿死也不会进自家药企的人是他游桓。

　　人这一辈子真有意思，当初话说得笃定，可十年过去，兜兜转转，游桓还是自食其言回到了优士。做起了他十年前最排斥的工作，过上了他不喜欢的生活，早没了当年离家出走时的少年意气。

　　游桓给游谨打电话，那边没接。他编辑了一条信息给游谨，坐着看机场里烦躁不安的人群，看得自己也烦。

　　游桓在焦虑中下意识想掏烟，然而手还没摸到衣服内衬，就缩了回来。

　　今天是他戒烟的第402天，上衣口袋已经很久不放烟草了。

　　秘书还没办完事回来，他等得有点不耐烦，站起来活动了下腿脚。

　　这趟出差一开始就不太顺。游谨通知他要去波士顿是在昨天下午，秘书只买到了经济舱，他匆匆安排了不在公司期间的事务代办人就出发了，清早出门的时候还被一只不长眼的麻雀在西装上点了痣。

　　又赶上改道的台风。

　　但好在游桓办事向来做两手准备，订下机票的同时就安排了考察的替补人选，就是防备这种情况出现。

　　公共候机厅很嘈杂，游桓又杵在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才发觉手机在响。

　　来电人是曲尧泉，游桓摁下了接通。

　　“晚上有空么，我今天不用加班，去看看你。”

　　“没空。”

　　“狂风暴雨去看你，真爱也不过如此！别拿腔捏调的了，几点有空？”

　　“我今天出差去波士顿。”

　　“逗我，这天气飞机根本飞不了，你怎么横跨太平洋？”

　　游桓头痛地捏了下鼻梁，看外面云如水墨，有大滴的雨点已经密集地砸落下来。

　　“那行，”游桓说，“估计一个小时后到家，你直接过来吧。”

　　.
　　风大雨大，从机场到家的路上出了好几起交通事故，道路拥堵不堪，游桓到家已经是两个小时后的事了。出了电梯，曲尧泉正蹲守在安全通道口躲着摄像头吞云吐雾，看见游桓过来立即按灭了烟头。

　　“等死我了，来的时候没带伞淋湿了衣服，还想着去你家擦一下，这会儿已经被我暖干了。”

　　“抱歉，”游桓不怎么真诚地说，“上星期换了门锁密码，忘跟你说了。”

　　曲尧泉摆摆手，表示不计较这些，让他赶紧开门。

　　家政把屋里打扫的干净，进屋换了拖鞋，游桓扔给曲尧泉一条毛巾，打开冰箱拿出了一瓶矿泉水，隔着沙发给他扔了过去。

　　“卧槽，”曲尧泉被冰凉的矿泉水瓶冻得一哆嗦，脏话都出来了，“这天气你还喝冰水，游桓你他妈是嫌命太长吗？”

　　游桓关冰箱门的手顿了一下，耸肩道：“我不喝，给你的。”

　　曲尧泉嘟嘟囔囔地又低声咒骂了两句，拧开了矿泉水瓶，喝了两口，从衣服外套里拿出了一张纸递给了游桓：“喏。”

　　游桓接过了纸，面无表情地自上而下浏览。

　　曲尧泉抬眼看游桓，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还是说：“数值还是不太理想，要我说，你是不是可以考虑找心理……”

　　游桓抬手打断了他：“晚上想吃什么？”

　　这架势分明是不让他继续再往下说，曲尧泉噎住话头，很无奈地搓了把脸：“随便吧，我连轱辘转了两天了，吃什么无所谓，睡好就行。”

　　说着他把抱枕拥在怀里，直挺挺地把自己摔进了沙发，“晚上我就不回去了，开不动车，路上这么大雨容易出事故。”

　　游桓很冷漠地拿出了手机：“我给你叫个代驾。”

　　“奶奶个腿儿的，游桓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啊，就这鬼天气，人家代驾骑车过来路上出事了怎么办？”

　　“哦，”游桓说，“那就是说不叫外卖了。”

　　“叫叫叫，”曲尧泉说，“你吃那些东西少油无盐，我受不了。”

　　“外卖也是骑车过来的。”游桓说。

　　“没听说过么？”曲尧泉振振有词，“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罪大恶极也。外卖小哥也得恰饭——你不用管了，吃什么我自己点。”

　　游桓听罢漫无所谓地收起了手机，去厨房做一个人的简餐。中间游谨打来了一个电话，说收到了他没办法去波士顿的信息，让他这两天在家呆着，尽量远程办公。

　　父母在世的时候游桓跟家里闹得僵，跟游谨的联系也不多。这两年游桓回公司发展，交集倒是比以前密集了，但他总觉得跟游谨没什么话好聊，除了谈谈公事，其他事往往避而不谈。

　　他应付地说了几句，便挂下了电话。

　　游桓习惯自己动手做饭，吃的清淡。曲尧泉看他吃饭也跟着坐到了餐桌跟前，很虚伪地吹捧了两句游桓的手艺，就开始拿出手机摆弄。

　　游桓看他熟练地点开了一个软件，选择了收藏夹里某个视频，喜滋滋地看了起来。视频背景音乐很口水，内容也没什么营养，一个大眼睛锥子脸的苗条女郎随着音乐翩翩起舞——不，不能用翩翩二字来形容，这女孩动作笨拙的很，看起来胳膊腿简直像是从别人那儿借来的，不协调的程度令人讶异。

　　“你看的这是什么？”游桓皱眉问他。

　　“直播回放，”曲尧泉说话间眼珠子都没舍得转一下，“最近平台新来的一个萌妹主播，不怎么火，不过我喜欢。”

　　“因为觉得她是你们院复健科潜在客户吗？”游桓挖苦道。

　　“你懂什么？”曲尧泉看不得女神受人侮辱，反驳道，“这叫反差萌，人格魅力里最吸引人的那种特质。”

　　“好吧。”

　　曲尧泉见游桓态度冷淡，感觉丧失了收看宝贝视频的快乐，索性把手机收了起来，跟游桓聊天：“对了，上个月，前副院长老谭的事儿立案了，我跟你说没说？”

　　游桓吃了口青菜：“不记得了。”

　　“被新副院长提拔上来的主任医师，口腔科的徐岩——你应该不认识，知道有这人就行。他写了一封实名举报信，据说打印下来整整十八页，细数了老谭跟哪些医药代表有勾连，怎么收回扣，睡了哪些小实习生。啧啧，你说这徐岩怎么这么厉害，跟哪儿弄来这么多秘密情报？”

　　游桓瞥了曲尧泉一眼：“手术太少，闲的。”

　　曲尧泉被说中痛心处，激动地一拍大腿：“是啊！就是手术太少！哪像我啊，上星期最吐血的一天做了整整十三台手术，下来别说打听领导跟哪个药代有私情了，只想问候他全家！”

　　游桓不可置否，只问：“十三台有点超负荷了，你能确保手术质量吗？”

　　“还行吧，”曲尧泉撇嘴，“有几台我不是主刀，精力跟不上。”

　　“不能光看量不看质，”游桓点评，“别忘了你是在评定职称的节骨眼上。”

　　“啧，我还以为你会说要对病人负责之类的话，合着都是奔着评职称啊。”

　　“这两者之间有矛盾？”游桓挑眉。

　　“没有。”曲尧泉咧嘴笑了起来。他看游桓今天心情似乎还不错，顿了顿，正色道：“我听说……钱嘉乐有男朋友了，对方好像是个挺有名的律师。”

　　说完他觑着游桓的脸色，见游桓如常吃菜喝粥，伸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你怎么没点反应？”

　　“已经分手了，她的事和我无关。”游桓不咸不淡地反问他，“我应该有什么反应？”

　　“我知道，你肯定是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内心在哭泣，”曲尧泉摇头唏嘘，“再怎么说也是长跑四年的女友，搁谁都不会好受，你不用憋着，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

　　游桓受不了他戏多，收拾了桌上东西站了起来：“我吃好了，待会儿你吃完外卖自己把碗收进洗碗机。”

　　曲尧泉咂着舌头看他回到书房摆弄文件，重新点开了直播回放，边看边等待在途的外卖。

　　.
　　晚上十点半，游桓整理完了资料。他起身去卫生间洗漱，客厅里的曲尧泉已经在沙发上睡熟了，手机被扔在一边，叽里呱啦地响着。

　　游桓转去拿过了客房的毯子，随意地披盖在了曲尧泉身上。他顺手去关手机视频，拿的时候不知道碰到了哪里，回放又重复播起，高挑的女孩蹩脚地朝摄像头比心。

　　游桓感到一阵恶寒，胡乱关上手机，心想当代外科医生真的是压力太大了，看把曲尧泉逼成了什么样。

　　他拔腿正要走，一转眼看见了扣在茶几上那张纸页，不由自主地又捏了起来。

　　一纸体检报告没什么可看的，再扫一眼，游桓把纸页撕碎扔进了纸篓。

　　可能是天不好，游桓还是有点烦。

　　他想他是不在乎钱嘉乐跟别人在一起的，毕竟是他提的分手。相恋四年，在别人眼里是情意绵绵的爱情长跑，但在他们双方当事人眼里，更像是挑选了一个顺眼乘客开始了一场公路旅行。

　　是旅行，总是要散的。

　　和钱嘉乐相识其实是在更早之前——彼时游桓和她都在MD. Anderson培训，两人尚是点头之交，在游桓回国后第二年，钱嘉乐也来到了当时游桓所在的A大附属医院工作。两人再次相遇，一拍即合，没有什么步骤与流程，三次约会便确立了关系。

　　如果由游桓给钱嘉乐贴上容易识别的标签，他会想到独立，漂亮和专业。

　　钱嘉乐永远打扮时髦得体，她25岁就在专业期刊上独立发表文献，购买属于自己的房产和基金。四年时间里，她坚持与游桓消费AA，如果游桓送了昂贵的礼物必要同等价位回赠过去，喜欢古典音乐，空闲的时候最常去美术馆和画廊。

　　饶是游桓挑剔，也不得不承认，钱嘉乐是一个挑无可挑的女伴。

　　四年时间如白驹过隙，他们一起讨论医学论文，去评价较好的高档餐厅约会，视两人加班情况保持每周三次左右的作暧频率，并互相遵守着从不在彼此家中过夜的约定。产生分歧时克制地保留意见，从未有过争吵，甚至不曾冷战。

　　然后就是分手。

　　游桓站在窗前。黑夜如幕，雨声声敲打窗棂，听起来沉郁而躁闷。

　　他扭头看了眼沙发上沉睡的曲尧泉，决定出门买包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