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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all叶]公主难求(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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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的那一番话,也许听起来更像是少年热血沸腾时的豪言壮语,会随着时光与激情一道逐渐冷却,这才是世人的常理。
但是不是的,黄少天从没有一天忘记过自己的誓言。
把自己的人生分割成两部分的青年再慎重认真不过地,把那番话当作了时刻铭记于心的人生格言一般遵守着,也骄傲于此。
于是叶修平静冷淡地叫他“夜雨”时,便像是一声骤然长鸣的警钟,使得那个试图从被埋葬的过去中爬起来的少年剑客如遭雷殛。
她分明多一个字多一句重话都没有说,黄少天却觉得自己的心,都快碎了。
青年一手揪紧心口的衣料,一手盖住刺痛的双目,只露出两排咬紧的牙齿,和惨白暗淡的唇。
“……过分……”他起初只是略带颤抖地呢喃。
“太过分了……”跟着音量提高了许多,无需细听即可听个清楚。
黄少天甩开紧握成拳的手,满目的痛恨,也满面的沉痛:“你太过分了阿叶!”
痛恨之于旁人。
沉痛出于心扉。
一切只缘于黄少天做不到了,他已无法再不顾一切被怒火冲昏理智去试图杀死苏沐秋了。
夜雨无拘无束自在随心,黄少天却想要很多,于是也被更多的东西所束缚。
可叶修只“嗯”了一声,坦然地看着他,神情是素日里最常见于她容颜上的平静。
往日黄少天有多么喜爱她的从容,今天他就有多么讨厌这份无动于衷。
因为这只意味着一件事,他没能打动她,动摇她的心情。
那么做了再多也都毫无意义。
叶修抬眸,清泠泠的眸色缓缓扫过了周泽楷、张佳乐、高英杰,神情无悲无喜平静无澜。
就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平坦之下,波澜暗涌。
三人本也是意志坚定之辈,往日里当然可以为达目的矢志不渝毫不动摇。
然而今日这件事,谁都心知肚明其实荒谬重重,谁都了然如果叶修本人早已知情决不会赞同。
本就虚弱摇摇欲坠的基石,又怎扛得住泰山之压。
斗神的意志,巍峨不移不可撼动之处不会比他们任何人逊色半分,而聪颖机变、智略通透,更是人所共知横压当世。
虽然这样说有些无奈,可事实如此,除了最初倚仗信息不对等短暂打了叶修一个措手不及占了短暂的上风,等她缓过神来,这四个人便再没能在气势心灵的对抗上压制住长公主了。
甚至反过来被长公主一人压住了所有人的蠢蠢欲动。
周泽楷唇瓣几番蠕动,能在当年那样的形势下走到一军将主,他自然不是蠢钝之辈,可秉性纯澈的轮回军将主往日里从来不在意甚至漠视了无数的人情往来言辞交锋,于是恶果今朝终于浮现,在这个他最想巧舌如簧机辩百出的关头,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这又不是战阵厮杀,武力的强大,此刻毫无用武之地,只能愈发地不甘又无奈罢了。
他低了眉眼,唇线抿起,有些难过。
这些人的低落长公主当然悉数看在了眼里,换了往常温柔怜幼如斗神自然不忍心后辈们沮丧消沉,口吻气势也会和缓许多。
但就事论事,长痛不如短痛。
面对今天这么出闹剧,叶修只会继续冷下心肠,把被她气势压制住的几个年轻人轰出去,翻过了这一页后再迅速找叶秋理论解决那道荒谬的圣旨,才是正理。
否则才是后患无穷。
“殿下。”王杰希楚云秀几人恰好在此时赶到了。
叶修眉心一跳,不等这两波人沆瀣一气已先发制人扬声冷道:“敢问王将主今日来此之前可听过什么旨意?”
长公主下颌绷紧,抱胸而立,冷漠的脸上浮出了一丝讥诮。
长公主府毫不知情想来是某个妹妹刻意针对封锁了消息,可自府外而来的国师弟子,真的会对这般破天荒的圣旨一无所知吗?
但此前先一步入府拜访的王将主,偏偏一句话风都不曾透露,怎样想都觉得有份刻意在其中。
当然叶修也知道指望这么一句话就让他变了颜色失了分寸实在可能性渺茫,但她的目的也不是威慑王杰希,只是总要敲打一下这个暗地里打配合给某四位“秀男”制造时机的神棍才是。
王杰希拿一贯淡漠的目光瞥了某四个没用的家伙们一圈,神色不变,不紧不慢道:“今日登门,正是为了传达天子旨意。”
叶修冷笑一声。
这次他倒是不再隐瞒直言相告了哈。
长公主捏了捏拳,指节间脆响数声,脸上的冷笑一分也不曾落下:“什么旨意?”
王杰希答:“为长公主选秀。”
“几时下发?”
“卯时。”
“圣旨何在?”
两人这一番问答,内容干脆简洁,语句掷地有声,语速也是步步紧逼般压缩,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问答便戛然而止。
叶修抿唇,长吸一口空气后,缓缓吐气出来。
转过头,她看向了王杰希以目示意的楚云秀。
被王杰希注目,马上又被叶修看过来的楚云秀微微一怔。
她未曾沉默太久,既然事情败露,索性便识相地打袖中取出了那一截被她一时恼怒折断成了两轴的圣旨。
楚云秀没有辩解告罪什么,叶修也无视了折断的木轴,只接过展开,认真地垂眸细看起了所谓的旨意。
好半晌,她抬起眼,眸色幽深,唇角牵起,一声笑叹。
长公主的神情分明很柔和,眸中的流波也再软绵不过,就连叹息声里也似乎尽是妥协与无奈。
可当她轻声唤出“千机”二字时,场中的其他几人神色一顿,纷纷露出微妙的复杂忌惮之色来。
楚云秀有自己的亲卫,武能上阵戮敌,文也能在接管整座长公主府后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称得上强干精悍。
叶修,自然也有自己的亲卫。
两年前嘉世一役中伤亡惨重同斗神一道销声匿迹,年前兴欣军重归,名为千机的亲卫依旧默默隐于叶修身后,浴火重铸。
叶修的声音很轻,有人的动作也很轻。
安静伫立角落里化身背景板的长公主府侍女中,一道身影抬起头,仿佛自画中走下,轻盈迅捷,几步间走近。
“主。”侍女单膝跪地,俯首柔声道,“猫在此。”
叶修的眼尾微微挑起一道笑纹,压抑冷肃的气息如春风化雨,柔和绮丽起来:“你还没走?”
倘若千机尚在,楚云秀又怎可能轻易掌控住公主府的里里外外。
而千机散去,显然也是斗神一心卸甲的明证。
有散就有留,况且叶修也总还有用到情报的地方。但是留下的应该只是零散亲卫,而非作为队首之一的猫才是。
侍女抬头笑了一笑。
叶修于是也回以一笑,不再追问其中究竟。
笑罢,她凝眉道:“除了这道旨意,还有何讯未报我?”
侍女低眉回道:“霸图张新杰于午时前往京衙,为孙哲平说情。”
叶修下意识屏息片刻,忍不住眯起眼眸嗤笑出声:“午时?说情?”
张新杰非战时竟未在午时用膳?
霸图军副将主又何时以人情而动法纪过。
“啊!”张佳乐突然惊呼一声,眨眨眼老老实实道,“这个我知道的!我来之前还以为老孙被冤枉了,有让人送信给副将主拜托他想办法来着。”
“真是辛苦副将主跑一趟了,哈哈。”张佳乐挠头笑了笑。
没人附和张佳乐的笑声。
郁郁寡欢半晌的蓝雨剑圣翻了个白眼,换个时间地点他准要再“哈!哈!”两声大肆嘲笑,可现在这关口——张佳乐这白痴是生怕自己存在感太低叶修想不到他忘了把他赶出去是吧?!
觉得自己存在感太鲜明的黄少天缩了缩脖子。
叶修眼角抽了抽,目无表情置若罔闻。
所以张新杰缘何前往京衙?又究竟去做了何事?
叶修皱眉不解中,又听到亲卫继续平静回报道:“雷霆肖时钦于午时一刻前往京衙,”
长公主眼眸扩大了一瞬。
单是听到这两人于一地相聚,长公主已脊背绷紧,战栗与忌惮顿时窜遍身体,寒意大生。
她目光凛然,绷紧了神情继续听了下去。
“击鼓状告南国戴氏。”
“欸??”一直安安分分乖乖巧巧当着壁花的戴妍琦杏眸圆睁,脸上却不是惊慌无措,而是满满的兴味好奇,笑盈盈支颊问道,“将主告戴氏什么呀?”
虽说时人重宗族在意门声甚至胜过性命,不过戴妍琦显然不在此中行列。
离经叛道的少女做得出离家出走出关从军,也做得出自许终身声称非长公主不嫁这样的事,那么自然也做得出冷眼旁观家族与自家将主针锋相对大撕特撕这样常人眼中的异样举动来。
亲卫猫微微一笑,朝同为女儿身的戴妍琦友善点了点头,转头继续一板一眼汇报道:“肖将主状告戴氏:蛮横跋扈,欺男霸女;狼子野心,分裂中外。”
“……”
蛮横跋扈
欺男霸女
狼子野心
分裂中……外……!
叶修强行绷住平静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了裂痕,勃然色变。
长公主猛然抬头,目含霜雪冷声道:“请几位将军别院暂歇。”
一声嘱咐未落,叶修已快步奔向了府外。
“咦?”“啊?”刚刚还差点被轰出门的几个人纳闷诧异又不无惊喜的抬头时,只看到她疾步离去的背影。
几个人的神情一时称得上复杂不已。
不比黄少天精神大振兴致勃勃地指挥人给他收拾房间的得意,也不像张佳乐不解之后迅速就坦然受之也是乐淘淘地挑起了房间的愉快,高英杰看了眼不动声色似乎城府颇深的周泽楷,左顾右盼后悄悄挪到了自家将主旁边。
白皙面庞上一丝羞涩惭愧的薄红,但依旧轻声问出了声:“老师,这是……”
王杰希看了自家弟子一眼,心情是有些复杂的,但依旧点了点头,提示道:“中,外。”
王杰希抬起手臂指了指禁中,又指了指城外。
接着微微一笑:“不愧是肖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