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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书房 “如你入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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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晏山看见常清在看他手里的书,一时有些心虚。
“在看什么?”
沈晏山放下书卷,“无事,随意看看。郡主治学态度严谨,阅读郡主的笔记有醍醐灌顶之感。”
“你是随意看看,我当时也是随手写写。看到一些有意思的话随意感慨而已。”
常清解下斗篷,挨着沈晏山坐下。
“预之,若是在书房觉得无聊,也可以在府中走动走动。只不过如果要出府,你还得和我一路。”
常清和沈晏山距离并不是特别的近,但沈晏山还是能够闻到常清身上的淡淡的花香。
“郡主,今日可是要写些东西?”沈晏山觉得常清身上的味道若有若无并不刺鼻甚是好闻。
“今日就不练字了。我看会书。你陪我一会。”常清从书架上翻出一本民间话本,窝在榻上。
听到常清说陪这个字,沈预之有些不自然。他想到红袖添香这个词,自己在常清的心中可能是个看书疲倦之时的解闷美人,沈预之的心情并不算十分美妙。
从书架上拿下一本富国策,沈预之也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看起书来。
安乐郡主府的书房环境自然是舒服的。当年建造郡主府的时候,常清亲自督工书房的完工进程,里面的布置摆设一应全部合着常清的心意。现下隆冬,屋里燃着地龙,常清又嫌屋里太干,每天让人放着些冷水,不时喷洒。
两个一并在屋里待着,一时无话。
因为今日起得早,又出城奔波了一趟,所以虽说要看书,但常清也没有兴致看什么高深的文章著作,随手顺了一本民间的话本,只当看个热闹。
话本是常清让府里下人出府购置的,选的都是时下京城里面最流行的题材。现在常清手里的这本讲的是江湖美人和魔教教主的血腥爱情故事。
常清并不是养在深闺不出门的女儿家,自建府之后,她便出行自由,倒也去过不少地方,对这江湖之事也有些耳闻。这话本里写的和她知道的真是相去甚远。而且对美人和教主之间的爱情描写的也非常的粗糙。
常清读着味同嚼蜡,热闹没看到,倒是让自己想起从前和沈预之在一起的日子。
她看着不远处沈预之读书的样子,一时间就像回到当初在春晚殿,被常晟发现想要出宫之后,春晚殿的下人都被遣走了,常清衣食供应一如往常,但整日里春晚殿无人走动,异常冷清,像是被众人刻意遗忘的冷宫。常晟忙于政事,并没有办法时时刻刻盯着常清,又怕常清再起什么逃离或者自残的心思,派了羽卫司私侍卫长沈晏山来守着春晚殿,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常清自然知道常晟的用意,也知道自己暂时是没有办法离开常晟,无奈之下只能被困在春晚殿。
那时候,常清每天都会对着沈晏山叫他的名字,沈晏山,沈晏山,冷冷清清的宫殿中只有这两个人。开始的时候,沈晏山从来不会主动见她,总是一个人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看着她。常清很不喜欢这样的感觉,所以想方设法让沈晏山出现。今天不小心从台阶上摔下来,再不小心摔进沈晏山的怀里;明日倒热茶时不小心烫了手,需要有人包扎。沈晏山是被圣上选进羽卫司的世家子弟,但从小流落在外,性子清冷些,脾气却很好。明明知道常清一番举动并不是无心之举,而是刻意而为,因着对常清被囚于春晚殿一事并不认同,怜惜常清年纪尚轻,对常清行为举动并不多加斥责约束,圣上问起时,也暗暗维护。直到有一天,常清差点从门前那棵梨花树上摔下来,沈晏山从旁边接住了她,之后沈晏山便不躲着常清了,只要常清想,就一直可以看到他。
那日,日头正好。阳光穿过梨树的枝桠在地上投下一块块的斑驳。距离常清被困已经过了好久,久到常清已经快忘记春晚殿外面是什么样子。常清爬上那棵树,向远望去,却也只能看到长长的甬道,红色的砖瓦和流着金光的琉璃。
常清看着,也想了很久很久。安阳公主从辈分上是她的姑母,太后不想见她是因为安阳,圣上囚禁她是因为安阳,太后不想见她可宣她入宫的缘由却也是安阳,圣上对她的一切恩赐奖赏也是因为安阳。
安阳公主,是她这个安乐郡主荣耀的起点,也是她痛苦的源头。
常清想,在这宫里,所有人都是透着她在看另一个人,她并不想享受安阳公主带给她的荣耀,也不想承受原是安阳公主应该来承受的痛苦。她想要逃避,逃离,逃出这一切。
圣上可以困住她的身体,但是无法困住她的心。
常清再看了一眼天边飞过很快不见踪影的青鸟,身体向后倒去,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
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常清睁开眼睛时,她在沈晏山的怀中。
“为什么?”常清和沈晏山同时开口,问对方的是同一个问题。
常清想问为什么救我,而沈晏山想问为什么自绝?
一时沉默。
沈晏山笑了笑,用相对轻松的语气来缓解这有些沉重的气氛:“因为保护你,是我的责任。”
“常清,我想保护你,不是因为你是安乐郡主,不是因为安阳公主,而只是因为你是常清。”
“在这深宫之中,即使所有人都把你当成安阳公主,还有我,沈晏山,把你只当成你自己。”
常清并不完全相信沈晏山的话,她知道如果她在沈晏山的眼底下死掉了,常晟肯定不会放过沈晏山,所以他的这些话抚慰的成分居多。可常清像一个快要溺亡的人,在水中漂漂浮浮太久,沈晏山像好不容易抓在手里的一块木板,常清并不想放弃。
常清抓着沈晏山的肩膀,“沈晏山,你要记得你说的话。我是常清,不是安乐郡主,也不是安阳公主。”
沈晏山虚虚环着常清,“对,常清。”
从那天起,不知道是因为沈晏山害怕常清情绪再次不稳自尽,还是因为沈晏山对常清说话的话,常清发现自己能够在殿中看到沈晏山了。
大多数时候,也只是看见而已。沈晏山不会主动和她说话,也不甚关心她在做什么。
所以很多时候,她和他就安静的待在殿中。
在那个时候,常清偶然也会望着沈晏山的侧脸发呆。
就像现在这样,常清手里还拿着那本话本,但是视线却一直停留着沈晏山的身上。
沈晏山一抬头,便看见自家郡主看着他好似发呆的样子,他便没有什么再看书的心思了。
沈晏山一边瞄着书上的字眼,一边偷偷窥视常清。
常清今天穿着一件浅紫色镶边暗花上衣,和时兴的粉蓝之色比,有些暗沉。
但常清皮肤白,穿着并不显老,而是另有一种娴雅端庄的气质。
沈晏山觉得常清好似他之前养过的一只波斯猫,高贵典雅,但是会淘气活泼,也会乖巧粘人。
常清回过神来,和沈晏山对视了一眼。沈晏山忙忙低下头,不敢再直视常清。
过了一会没什么动静,沈晏山正暗自松一口气,他的下巴就被一只手抬了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常清素白的脸,“预之,刚刚看我看的很起兴,现在怎么不敢看了?”
“郡主娘娘息怒,预之并不是有意冒犯,只是……”
沈预之的话被堵在嘴边,因为常清的手指抵上了他的唇。
“预之,看着我,在我面前,你不是那个家族被问罪的沈家少爷,也不是被我买回来的下等奴仆,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在我允许的范围内,你想干什么都行。”
常清收了手指,沈预之抬着头,问出了他最想问的一个问题,“敢问郡主,为何赎我?又为何对我特别?”
“因为从前有个人能够让我放心的做我自己,我也想让你放心的做你自己,爱你所爱,行你所想。所以,我去牢里赎你,我把你带回郡主府,我不让你以下奴自称,我也不在你面前称本宫。这一切,都只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最好的。”
“律刑司的那些人没有资格给你脸色,平王府和郡主府的人也没有资格对你不敬,其他所有人都没有资格伤害你。我可以护你,庇你,想让你自由行事,遵从内心,不受束缚。”
常清的这几句话说得很轻,也很快,但好像一阵重鼓,敲在了沈预之心上。
“所以,你给我赐名预之,也是因为知道我的字是预之。”沈预之说出自己的猜测。
“预之很聪明。”有半句话常清没有压在心底没有说出口,“那是从前我唤你时最深情的称呼。”
“郡主对我这么好,所图为何?”
常清身体向前倾去,离沈预之很近,看进他的眼睛,
“如你入府所说,忠于我。还有陪着我,爱上我,再也不要离开我。”
常清在心中又补充了半句,永远记得我,再也不要忘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