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已过》十六约

6、宋采的小日子

　　那日先生布置的文章交上去两天后发下来了，先生批改得很仔细，发下来的时候纪皎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红线，一个叉塞一个叉的刺眼，反观之宋采的，只一个好字，稳稳当当的在文章末尾定着。

　　纪皎看看自己的，再看看宋采的，一时心里颇不是滋味，他浑身上下都酸唧唧的，想向宋采请教，又拉不下脸，小脸纠结得揪成一团。

　　先生发话了，教了纪皎这么久，还是如此这般不用功，不知道脑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要他向宋采多问，自己平日里也要多思多写，不然下次再写出这样的东西来，他就直接上板子打手心。

　　打手心啊，纪皎想，还是在宋采面前。

　　要多丢脸有多丢脸，要多臊人有多臊人。

　　纪皎越想越不能想，等他反应过来，已经开口了，“宋采。”他不自然的舔了下唇，继续道：“这段时间，你能教教我怎么写文章吗？先生说我写的都是垃圾。”他既然开口了，就没打算要脸了，说完这句就把自己的作业递给宋采，以一种不由分说的语气道：“你看看，然后教我。”

　　宋采撇撇嘴，翻了一个白眼，心道你可真是不客气。
　　顺便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纪皎被刚才的自己刺激的狠了，一时之间不知道羞耻为何物，点头道：“是啊，所以你要教我。”

　　宋采无奈拿过他的作业，看了半晌，嘴角抽得厉害。纪皎微笑道：“想笑就笑吧，笑出来，不然憋着多伤身。”

　　宋采本来还能忍得住，听到这话忍不住大笑出来，“哈哈你这写的什么玩意啊？”他顿了一下，忍不住朗声念道：“那日我在后院草丛里遇到了四只狗，很聪慧的小狗狗，我给它们取名为聪聪，慧慧，小小，爱爱，我不知为何他们突然咬了我一口，但我确实被咬了.......”

　　宋采看了看纪皎的神色，干咳了一声：“我不念了。你别哭。”

　　纪皎眼眶泛红，闻言大声道：“你念啊！”

　　宋采后悔了，明知他小孩子心性重，就不该取笑他，他真心实意道：“对不住，我一定好好教你，你快擦擦眼睛吧。”

　　“你说的，那晚饭过后，还是来这边。”纪皎擦擦眼泪，站起身走了出去。

　　晚饭后，宋采依言到来，纪皎不用于往日，早已端端正正坐好，见到宋采，不自然的干咳一声。

　　宋采走过去坐好：“我们先看你的文章，再从中找出不足，可以吧？”

　　纪皎点点头。

　　宋采道：“你的文章言之无物得太过了，整篇看下来根本不知道你到底想说些什么，只看到你遇到什么，做了些什么，这样不行，你下笔之前先要梳理一遍自己的思路。”

　　纪皎点点头，第一次放下心防和宋采说话，竟感觉这样很不错。

　　夜深了，纪皎还和宋采在一起讨论，到了现在，纪皎心境已经变了很多。

　　他看到宋采头一点一点的，忍不住道：“困了就先睡，明日继续。”

　　宋采闻言清醒了一瞬，摇头道：“无妨，我们把这一段说完。”纪皎也有点困，但宋采这样说，他也不好意思直接走掉，只得硬着头皮听着。

　　第二天两个人上课的时候都没什么精神，纪皎更过分，恨不得昏睡在课上，先生忍了又忍，最后走的时候还是在纪皎桌上狠狠拍了一下，震得纪皎一个激灵，忙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宋采嫌弃的看了眼纪皎嘴角的口水：“先生看你睡着了，提醒提醒你罢了，今夜还是早些睡，也不能急于一时。”

　　纪皎点点头，想说什么，又闭了闭嘴，最后还是艰难道：“谢谢。”说完脸上开始发烫了，对着一个曾经和自己打过架的人说这样的话，实在是在挑战纪皎的羞耻心，但是他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略一想又坦然了，眼巴巴的看着宋采。

　　宋采被他小狗般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回道：“无需客气。”

　　少年间哪有什么真正的厌恶，不过就是看不惯和看惯的区别罢了。

　　和纪皎的关系破冰之后，宋采在将军府过得越来越开心，平日里也会和纪皎有说有笑了，之前小心翼翼的样子全部不见了。

　　纪暮对此喜闻乐见，他这段时间快被纪姳的事情烦死了，看见两个弟弟这样懂事，他心里舒服不少。

　　纪姳的事情不算什么大事，但也马虎不得，他这些时日确实是身心俱疲。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已至深冬。

　　宋采在被雪花覆了全府的庭院里穿行，地上湿滑，他不得不小心翼翼的慢慢走着，额上因为着急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冬日夜幕降临的很快，早晨又亮的很早，他今早因为贪睡误了上课的时辰，匆忙中胡乱套了四五件衣衫，显得滑稽又可爱。

　　来不及吃早点了，他边走边想到。

　　他恍惚间记得，在他睡觉的时候有下人敲了他的门，小声叫他起床，他好像嘟囔了一句一会儿再起来，并叫他们不要喊了。直到现在，宋采又紧张又饿，心神不定。

　　突然——“刷！”

　　宋采一不注意，脚下一打滑，眼见着就要摔到地上了，他闭上了眼睛，过了几秒，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在自己身上，他才抬头看去，发现自己正被人抱着。

　　纪暮一手揽住他，一手拿着一本书，他怔怔的看着纪暮，脸上轰的烧了起来。

　　纪暮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有两撮黑发随着他的动作随风飘动，越发衬得他面若冠玉，眸如辰星。他皱了下眉，放开了宋采，问道：“怎么你穿成这样？”

　　宋采心道完了完了，衣衫不整又被他看到了，他结巴道：“今天不是起晚了嘛，就乱....”

　　“我是说你为什么穿得这么少。”纪暮说着，将大氅解下，极其自然的披在了宋采肩上，将书夹在自己腋下，低头替宋采系好带子，“怎么府里没有给你配备吗？这些人干什么吃的，这种事你怎么不和我说呢？”

　　宋采被他的动作弄得很不自然，回答他道：“我有的，只是方才出门得急，我慌神了。”

　　纪暮点点头：“这个时辰了，你是该急。”

　　宋采心里咯噔了下，转身要走，纪暮又把他拉回来，“别慌，我送你过去，先生不会罚你。”宋采简直受不了，他已经不是十三四岁什么都不知道的年纪了，他眼看着马上要过十六岁的生辰了，对感情之事也略有了解，看到纪暮离自己这般近，不知怎的，心跳的特别快。

　　纪暮全然没想那么多，他只觉得宋采披着这件大氅显得他唇红齿白，姿容可人，神情亦佳，止不住的想离对方更亲近一点。
　　他看宋采还是很着急的样子，直接牵住了他的手，“路上滑，我牵着你，你不用害怕摔倒。”

　　宋采在他背后点点头，不在意他是否看到，也并不答话，纪暮没听到回答本有点疑惑，转念一想，宋采定然是在全神贯注走路，就释然了。

　　先生和纪皎果然都在等宋采。

　　纪皎和宋采近来关系很好了，见到纪暮带着宋采进来，他喊道：“大哥。”纪暮点点头，随后向老先生行了个礼，解释道：“方才宋采过来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如此才来晚了，望先生勿要责怪。”先生摸摸胡子，点点头。

　　纪暮这才转身离去，宋采看着他的背影，眨了眨眼睛，吐了一口气，看白雾消散，才回自己的位置坐好。

　　这一转眼间，宋采在将军府就快待满两年了。

　　自从那日后，宋采不知为何，老是过去缠着纪暮，他突然变得娇气起来，譬如看书看饿了一定要吃厨房并没有做的桂花糕，别的他都不要，一定要桂花糕，逼得纪暮不得不下命令叫下人赶紧去做，再譬如在纪暮忙的焦头烂额的时候，一定要纪暮给他念书听，专挑又长又枯燥的文章，在温暖的房间内，听着纪暮低沉的嗓音，宋采内心满是不可言说的小窃喜。

　　他不问纪暮为何如此迁就他，他怕听到自己不想听到的答案，把他当做弟弟什么的，他现在听了只会难过。

　　他才十五岁，第一次心悦一个人，只想每时每刻对方都和自己在一起，至于以后，他还太小，想不通，也不想去想。
　　他只知道当下，纪暮足够宠他，就足够了。

　　“宋采你......”宋波看着弟弟，无奈道：“你没看到这段时间你纪大哥都忙成什么样了，你还在这里添乱。”

　　宋采不服气道：“我并非在故意打扰，大哥，你问问纪大哥，他是不是也很希望我在这边看书。”

　　纪暮笑着看了宋采一眼：“是啊，有个人在旁边，也有点人气。”

　　宋波无奈的看着两人，忍不住数落道：“我看你二人现在关系未免太好了一点。”他转头对着纪暮说道：“宋采这段时间跟在你身边叽叽喳喳的，倒是越发能耐了，都会顶嘴了。”

　　还不等纪暮回答，宋采抢先道：“大哥，我以前就会顶嘴，不是这段时间学会的。”

　　宋波眉头抽了抽：“那我是不是该夸夸你？”

　　“那倒不必。”宋采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