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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笨,笨得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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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聪明的可以,笨得也可以。”
凌汾落西边高处有面木亭,被齐腰生长的杂草掩着,自下往上看,一片灰暗的模糊。自上往下看,景色却是明亮有致。站在亭中的人,能由此,洞察分明整座院落。
特别是处在西边的凌汾落侧房。
荀庭负手,看着那笨得可以的小丫鬟一步一跌从房里出来,给出一中肯评价。
“聪明劲都拿来唬我了,别人说什么,她都一股脑全信。”
四少爷不觉自言自语,昌有站在一旁,充作沉默的聆听者。他随四少爷的目光,看向那条若隐若现的鹅黄裙摆,想起什么,低下眼。
荀庭注意到,嘴角扯了上来,“怎么,你也被骗了。”
昌有抱拳一让,神色沉静下来。
四少爷习惯一人,总在午时准点上庆堂用膳。在此期间,他常在外头游池处等候。四少爷总能随时随地招他来,是由于他在的地方,不会离开四少爷视线几步。若是有意要让四少爷发觉什么,钻这个空子何其容易。
“她故意要在我面前露上一遭,就是要将那炭的事情揽在她头上,再把那女人救回来。”荀庭眯眼,转透过那欲关未关的门扇,抓住房里留着的那个人影。
“这女人要的是什么,谁都能看清楚。就这笨丫鬟以为,是因为那个什么炭,她才遭罪的。”
那个宁绪炭,荀庭压根没见过,也没在意过。他每每去东二厢房,仅关门谈天。如若让他知道这个二姨娘底下的小丫鬟要用这炭对付他,他高兴都来不及。
他装纨绔装的累,懒得去碰不感兴趣的女人。女人别来招惹他,极好。
这绿什么萝的,他看着烦,让昌有甩走去野外,是因为她摆明了心思要招惹他。
无言间,亭边草丛倒伏,响起一阵细碎声,一双柔软的缎鞋踏了上来。
昌有听见,从高处转退下去,守在半腰的小道上。
“四少爷。”陈渺福身,倚在亭柱旁,眼往向底下的凌汾落找着什么。距离太远,她目力不强,看不清晰,随即垂下头,默默不语。
“留房里的是你丫鬟。”荀庭不回头,背影回答她。
陈渺身子微微一震,却又安定下来,上翘的嘴角挂上一丝苦笑。“我没想到她会成了这副模样。”她想起刚见绿萝的时候,她懵懂无知。这回,绿萝大概是栽在四少爷身上了。
“我把她丢给你们佑方的,而没要她命,算是仁慈。从哪来回哪去。”他转身,“你让那笨丫鬟再把她讨回来,看得这一结局,作何感想?”
“佑方太乱,她太傻,我不放心她。”陈渺低眉向前走,与荀庭隔了三步距离。走近后,突然扬脸一笑,“她是太傻,才以为荣华富贵是好日子。”
荀庭皱眉,陈渺别过脸不再笑,叹着,“没想到,这是又帮了四少爷一忙。”
今日又儿提着食盒跑回云泽苑,第一个去见的是她。那姑娘天真,先是给她报了好消息,再是愧疚不已。说是犯了过错,惹得四少爷动怒牵扯到无辜的绿萝。
“二姨娘,绿萝回来时,您透点消息劝慰劝慰她,让她不要害怕。”这姑娘一紧张就会抿唇。
陈渺当时讶然,四少爷怎会这么容易放过她。陈渺找她,只是碰碰运气,其实她自个心里知道,谁也拦不住绿萝这个大错。
她细细问又儿,“四少爷可有说什么。”
又儿还是抿唇,最后才憋出一段话,“四少爷要我与绿萝侍寝。”陈渺听后微愣,她发现,赶紧解释,“不会让四少爷动绿萝,我会想办法将她支走。”
荀庭听到这,大笑,“她倒是爽快。”之前醉酒时误压她,一副守身求死的样子。“我与她说,消息透露半点,两条命都别想要。她倒好,一股脑全与你说了。”
所以说,该聪明的时候,笨得可以。她不是挺惜命的么。
“她虽这么与我说了,也抵不过四少爷等绿萝一回来便将她招走。”陈渺抚额,“根本没有空子给我钻。”要说算计,谁能算得过四少爷。
荀庭装作谦虚,温润一笑。
“我与她说了宁绪炭的事,她一点也没怀疑绿萝受罚,是因为别的。”陈渺看着手上的镯子,“绿萝这次回来,四少爷故意赏了她珠宝,再让丫鬟放口风过去给她。怕也是要明地里提醒她罢。”
可惜,这是个傻姑娘。她将表皮功夫看岔了,还以为是四少爷恋上了绿萝,而绿萝不从,才用了宁绪炭对付他。
“她好像信谁,也信不过四少爷。”陈渺笑道。
荀庭脸上春色依旧,“无妨。”
她该是信不过他,不过,以后有大把的时间让她信他。
比如,这回将这个绿萝召回来,让那笨丫鬟自个发觉遭人算计,能让她长几分记性,免得以后出门被人骗。
“这个绿萝,你想让我怎么处置。”四少爷这时十分宽宏大度。
陈渺捻袖轻咳,坡上风大,吹红了她的眼。“四少爷本要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她知道绿萝在这地方留不久。
“嗯。”荀庭转身下坡,“佑方才适合她。”
陈渺抬帕,轻轻拭去的不知是汗还是泪,轻纱在风中窸窣作响。
荀庭顿足,鹤纹长袍在漫坡草间沉浮。
“回家总归是好的。”
陈渺闻言,再止不住泪,哭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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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儿飞也似地跑出凌汾落,啪一下关了丫鬟房里的木门,木门上新牵的缦幅扬得飘荡,那是当时来房打扫的丫鬟挂上的。
她头钻进夏被里,仿佛隔着空听到了缦幅垂荡。咬咬牙,后脚跟往地上一顶,起床将缦幅扯了下来。
原来是她多虑,原来绿萝是对四少爷有情的。
她脸复埋在缦幅里,深吸口气。不仅是她多虑,二姨娘也多虑了。
绿萝不是受罚了,应当,应当是出了意外。她知道昌有武力深厚,不可能敌不过几个放火的歹徒。但在此时,她宁愿相信是自己多虑了。
因为四少爷那么恨恨地伸脚碾过宁绪炭,还有脸上的怒气,都是真真切切的。
绿萝大概是知道逃不过四少爷的魔掌,才选择认命。做五姨娘,总比委屈做个受欺负的丫鬟好。
她跪伏在床边,平复心情。伸手往腰间一探,拿出了绿萝给她的一包白帕。
绿萝拿着这与她说,“我要做五姨娘。”
她当时懵懵的,一句不吭跑了出去。现在想起,只悔恨没有提醒她,四少爷不是个良人。他心肠歹毒,杀人放火,什么坏事都做过。如果绿萝现在跟了四少爷,她怕以后她会对不住绿萝。
又儿叹口气,转过身,背靠在床旁,看着手里的宁绪炭。
早知不去蹚这趟浑水。指不定,绿萝回了佑方,才是最好的。
她包起炭,拉开门,转身去了西二厢房后的小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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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儿回来时,药气熏天,四少爷已冷脸坐在丫鬟房里等她了。
“不是让你去凌汾落等着。”荀庭鼻子一动,无语看她。
笨,笨得可以。世上笨得出彩的可能就剩她一个了。
他思索着,是不是一定要将话摆在明面上,她才能听得懂。是他还做的不够明显么?
又儿被突然出现的四少爷吓得脸色变一瞬,仿佛被揪了错一般连连下跪磕头。
“四少爷,奴婢,奴婢……”她越使劲磕头,起伏身子掀起的风越大。药味飘到荀庭鼻里,苦得他脸猛地变绿。
“极好,极好。”荀庭站起身,隔她几步远,“你就臭着,永远臭着。”
他气得恨不得将她扔进游池。
又儿只当作是宁绪炭起效了,她试探着解释,“四少爷,奴婢已有了心上人,所以才用了……”
荀庭脸更绿了。不仅脸绿,头顶也绿。这绿油油的嫩草长着,他从不介意。什么四姨娘,什么申应岭,让他们处去好了。这笨女人现在还要用这理由骗他。
他不耐烦看她一眼,“噢?”,捏着鼻子随意一问,“是上回寨上那个?”
又儿沉默,然后摇摇头。
不是、不是。那还有哪个?
荀庭彻底不耐烦了。干脆与这笨女人说个明话,让她认栽,别再装了。
才要出声,一个念头从脑里闪过。他缓缓撤下手,靠近她,盯着她梳成两髻的黑发。
“是……那个故人?”
他这话里既有喜,也有悲,不过,是喜胜于悲的。他想着,他还有大把时间让她相信他。
荀庭温柔地看着那双髻,然后,看见那双髻猛地摇了两下。
一片寂静。
方过了好一会儿。
“这什么意思?”他反应过来,哑着声。
四少爷声音有点不对劲,又儿谨慎偷看他一眼。
“什么意思?”他突然拧起她下巴,看见那双黑眼里一片惊恐。他反反复复,就没从这眼里看到一丝好的情绪。
也是,他想起来。他是荀府四少爷。
荀庭长呼一口气,这宁绪炭,臭的很,他现在已经觉得疲了。他收手揉着太阳穴,闭眼讥笑,“那还有谁,难不成还看上昌有了。”
没有回应。
他继续揉着,等着她摇头。
又儿抿着嘴唇,没有否认。
荀庭猛地睁开眼。“昌有?”
昌有在外候着,以为是四少爷叫他,轻轻叩门。
“四少爷。”
他再问她,“昌有?”
四少爷叫他,语调有升有降,但从不会是个问句。昌有在门外思索,这是该进,还是不进。
最终,他的忠诚让他推开门。昌有看地上的又儿一眼,转站在四少爷身旁。
“四少爷。”他低头。
“昌有?”
“四少爷。”
荀庭没想到,这么笨的女人,心也是会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