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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心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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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房里装潢一新,又儿看着心慌,没敢多待,日日宿在西二厢房谈天伺候。
四少爷已两日没来云泽苑了。又儿的下巴也好的差不多了。
一美掀起桌上一贴药膏,讶道:“来钱了呀,买这么多?”
纱布而制的金创药膏,比草药糊脸来的名贵,功效也强。又儿换此贴药膏用了两日,下巴上的骨节愈合极好,不必吃粥养护,嚼肉也不会发出怪异的咔咔响了。
又儿捂着下巴笑着,接过药膏撕开粘布,“啪”一下贴脸上。沁凉的药膏扯得她牙缝里发出快乐的嘶嘶响。
“大概是阿岭偷的。”药膏是莺莺送来的,又儿想起她昨日才去了趟药铺,回来的时候喜气洋洋,发间的红缨簪少了一个。
说起阿岭,一美抿抿唇,捻出衣里一支红签,反复细看。
又儿会意,目光垂下来,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下巴尖。叩得不留神,指甲撞到嘴唇,无血色的双瓣嫣起一抹樱红。
房外有人轻轻叩门,一美转身,吓得将红签往怀里塞。又儿反应过来,唇瓣重涂惨白,将药膏收入小箱,站起身,往门口走。
不会是荀四少爷,他若来西二厢房,定不会如此耐心地细敲门板。
她呼口气,拉开双门。
眼前的美人低垂双目,眉间温润,改短的裙摆下露出一双略大的双脚。她看见是又儿开门,抬眼微微笑,清瘦的脸上写着一丝苍白。
“二姨娘。”
二姨娘点点头,下巴上挂了一滴汗,她捻起帕子将它及时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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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姨娘从荷包里掏出几锭碎银,塞给偏门侍卫。侍卫收下,冷脸退后两步放行。
又儿讶然,荀府侍卫竟如此好糊弄。此番情景,怕不是自私自利,老扣人油水的四少爷逼的。
她随着二姨娘走出门外,想起脚下这径小路,就是从凌汾落出来的中年女子走的一条。那日绿萝扶着二姨娘与那中年女子交谈,面有愠色。她还来不及细究出个结果来,人面便不知何处去了。
二姨娘递给她一条面纱,她转头望去,发现二姨娘脸上已覆了一条,正巧掩住鼻尖以下的面庞,唯留眉目清秀。
这一遮,又儿竟有些认不出二姨娘。因为这张脸,最绝的是那双朱唇,欲翘欲勾,丰盈饱满,与清瘦的脸一对比,多占了三分风情,将温润化出些颜色来。省略朱唇,二姨娘眉目清和,悠悠然掩了一副模样。
又儿想,四少爷说她相貌丑陋,应当没什么好遮的。
“拿着。”二姨娘看着她笑笑,“用得到的。”
又儿尴尬地谢过,覆上面纱。二姨娘瞧着她露出的双眼,领她徐徐往街上行。
离荀府一段距离,二姨娘招呼了一辆歇在街边的马车。车夫上下打量着两人,最后目光落在又儿身上。他取过碎银哈着腰,眼神不断往又儿身上瞟。
又儿是丫鬟,她往二姨娘身后埋了埋,取下了耳边翠坠。
车行一段距离,停在一寂静街口,二人下了车。
“我叫陈渺。”她拉起又儿的手,屋檐划碎的天光落入眉间。
又儿心里一咯噔,回一句,“是,二姨娘。”
陈渺自管自的,“这会去的是醉春阁,我与绿萝都是这里出来的。”
又儿身上汗涔涔的。
醉春阁白日客人也多,陈渺与又儿从后门账房入内,被迎进了一间茶房。
又儿咬着盏身,觉得茶水烫口的很,喝不下。眼睛隔着茶盏看向二姨娘。二姨娘手边茶盏未动,她不习惯喝这些清的苦的。
一个面擦白/粉的中年女人进来,鬓间别一朵红花,举手投足间自带风情。又儿鼻尖钻入浓浓的脂粉味,顺手将烫嘴的茶盏放了下来,起身退到了二姨娘身旁。
陈渺介绍,“这是醉春阁季娘。”
季娘看又儿一眼。
又儿认出她,忙低下头,“奴婢是荀府四姨娘丫鬟。”她想尽早撇清关系。
陈渺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状药炭,单刀直入:“这是绿萝给我用的。宁绪炭。”
季娘接过,闻了一闻,“宁绪炭是阁里姑娘常用的,熏了这炭,遇到不想伺候的男人就近不了身。男人闻到这个,浇火消劲。陈渺做花魁时,这绿萝常给她用,生怕她哪天消磨过度丢了命。”
陈渺擦擦汗,低喃,“她与我结伴被卖到成梁,待我亲如姐妹,只是不想让我受苦受难罢了。”
又儿攥着衣角,不知如何劝慰。
“荀老爷从天水还没回来,绿萝指不定给拨去照顾了。”语毕,她也觉得自个的话站不住脚。如要使绊子糊弄四少爷,一经发现,九死一生算是万幸。她从四少爷手下躲过几遭,已觉艰难万分。
“南淮至天水路上,闯入一些佑方人。遇见车马便放火燃烧。”醉春阁里一半的姑娘都是佑方卖来的,季娘熟知佑方消息。
“四少爷如有心,绿萝便已去了。”陈渺一哽,“但四少爷还没与我下死令,她便还有一丝生机。”
她这几天日日往凌汾落外坐,想进去问个究竟,却也怕得到消息便是五雷轰顶。
“四少爷于我们有恩。”陈渺叹口气,摇摇不稳。
季娘先行一步挽住她,扶住她身子落入木椅,“陈渺身子不好,却又是才貌俱佳,一来南淮便惊绝四方。许多名流公子迷上她,往醉春阁日夜流连,谈到要赎身,却是笑而不言。”她看向又儿,“一个顶尖的花魁寿命不长。是荀府四少相中她笛声,买她入府,才救她苦海。”
又儿无奈摇头,脱口而出:“若四少爷心善至此,绿萝怎会还使计下套。”她说完,才觉得自己嘴快道错了话。她是丫鬟,与四少爷接触不多,怎能判他是善是恶。
陈渺与季娘对看一眼。四少爷的心善,只施舍给不贪的人。
“又儿,四少爷放过你一回。我带你来此,也实属无奈。”陈渺别过身,往地上一跪,“绿萝唯有你能救她。”
又儿吓一跳,赶紧上去扶,面纱扬在她脸上一飘一飘。陈渺抬头,正巧能隔着空隙,看见她低垂的睫毛。
来与不来不是她能决定的。
要她主动去抓毒蛇的尾巴,怕不是要被反咬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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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娘不送,二人一前一后退到阁外小巷,陈渺走神,撞上了一白面小厮。
又儿挡在陈渺前面,连连道歉。
白面小厮觑她一眼,转看到失神的陈渺,笑道:“大白天戴一面纱作甚,莫不是美若天仙?”说完,上手便要掀。
又儿警惕,伸手一拦,将小厮的手轻打了下来。陈渺是四少爷过门的二姨娘,若是被人发现从赎身青坊出来,消息传出,会闹事。
她笑:“我家小姐犯了红疹,一接触便会传染,三日内发作,又痒又疼。”说着捋了捋自个的面纱,“我怕公子也染上病了呢。”
白面小厮愣住,忙收手拍拍衣肚,打眼看见又儿露出的眼睛,才发觉笑道:“你莫不是也染了红疹?”脚步一瞬,勾起面纱向下扯。
又儿斜身退一步,面纱却被小厮扯走,挥拦下,露出一张白净的面皮。
小厮笑嘻嘻的模样,转身要去扯陈渺的。
“和风,莫要无礼。”一清润声音从巷外传出,小厮止住手,退到来人后侧。
又儿以袖挡脸,拉住陈渺朝后,露出双眼睛观察。
来者是位青衣公子,丰神似玉,鼻上一点痣绣在寿上,竟也不觉瑕疵。
“姑娘,和风年纪小,多顽皮。”他一句话,将过失全抛到天上。
又儿点点头,匆忙一句,“多谢。”说完,扶过陈渺朝反方向走。
那白脸小厮看着又儿身影,怪道:“谁府里的丫鬟,既胆大还爱说谎。”红疹这病,明眼人都知道不会只长半张脸。
“走罢。”青衣男子看一眼,拂袖而去。
白面小厮追上,“太子爷,您就是心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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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朝太子为圣上三皇子,才德兼备,心善无比,为民厚爱。
成梁国商道,分白道,□□。皇家合法出面经营的是白道。□□上的活,既脏又乱,拦了不是,毁了不是,且让它混乱不堪着,方能显示出成梁皇室的治理有道。
青坊、乐坊、赌坊,这三样□□,荀四少爷样样沾染。
而荀府四少近日将手又探进了另一道,匪道。
匪道若与财阀连上,怕是会让成梁民心难安。即使申丘已多年不出山匪,荀四少爷这一无意举动,也让太子陆延心生罅隙。
他进了醉春阁雅舍,和风在一旁清场。
“爷,您不必亲自来这腌臜地方。”和风掸掸檀木椅上的香脂,门外进了一读话本的乐姬。
“无妨。”他低眉,翻阅阁中话本。
无非是男女之事,陆延身为太子,不必将时间耗在上头。他搁下话本,和风会意,将乐姬支走。门外早停了一身影,陆延眉轻点,和风将她放了进来。
“参见太子殿下。”季娘重重磕头,地上落了一些香粉细碎。
陆延轻咳一声,“南淮青坊,你家占头名。”
“不敢不敢,多是靠同行帮衬。”季娘不敢抬头,声音闷着响。
“是由于近日入了一香脂池,客人便多了么?”太子微服私访,只问些生意上的边角料。“我听说李府有一儿在这迷得很。”
陆延记不得是李府的排行老几,只听和风说起,李府出了一妃,正得皇上恩宠,他才凑巧记得。这香脂池如能透过这道线,给圣上吹吹枕边风,他觉着不安宁。
季娘连连说是,是李府的二公子。
陆延笑叹一句,“是么,记不得了。”说完,低垂眼不再看。
和风会意,让季娘退下。季娘哆嗦起身,阖上门,从始至终也没抬头瞧过太子一眼。
“爷,不问问?”和风奇了,太子爷过来,不就是要问问荀府那个四少爷正在捣鼓什么。
陆延抬起一杯茶,啜饮,“不必。”他放下茶盏,皱眉,这茶淡如水,里头竟也染香脂味。
日日流连这香脂味的荀府少爷与他不是一道人。
他此行一来,只是体恤民情罢了。
难得,陆延放下茶,在宫外头谈起事情。
“天水至南淮这段路,多难民,放些粮供着,幸免凋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