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三十二章 ...
-
那日在喝药的事情上与一条不欢而散之后,翌日,枢便出外处理一件要务,一去数日。再回来之时,却被告知自己出发的当夜,一条已从他的房间搬出,住到更北边的厢房去了。
初时听到这个消息,枢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然而细究之下,才道那并不是对此毫无知觉,而是似乎还未将事实消化,在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的怔惘神情。
想来没有人能够料到,一向运筹帷幄、精于算计的玖兰枢,竟也会露出如此茫然失措的神情。
“枢少爷,要不小的再去劝劝一条公子,让他搬回来住?”前几日方才得到升迁的练萍生试探性地问向此刻默默无言的自家主人。
“不必。”沉默半晌,枢幽幽然吐出两个字,“你下去吧。”
练萍生躬身垂首,退了出去。
屋外夜色正浓,漆黑的天幕上零星坠着几点星光,时而明亮,时而黯淡,竟与他此刻的心情不谋而合。
这几日的情况来得太过诡异,让他几乎无所适从,更无法理解那人对待自己态度的急转直下,却隐约觉得,他一定是有事瞒着自己。
然而此刻,烦闷的心绪终究是占了上风,让他没有心思细想下去,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方才离开的练萍生去而复返,端着一碗羊羹进了屋内。
“枢少爷,您这几日在外奔波,必然操劳。这碗羊羹恰好给您补补身子,您尝尝看。”将手中的青瓷碗小心翼翼地摆到桌上,练萍生充满关切的目光投射到枢身上。
枢没有动,冷眼注视着眼前人,隔了片刻,忽然道:“我不是让你下去了么。”
只见练萍生“咚”的一下双膝跪地,一双眼睛却是直直迎上自家主人妖异魅惑的绯色眸子:“小的知道您心情不好,但还是请您保重身体。”
枢望着眼前人诚恳的神态,嘴角微微勾起,道:“是因为那日没有责罚你的侥幸,才让你如此大胆起来?”虽是质问,却并不给人难以承受的压力。
听出枢的语气中并无真怒,练萍生提着的心稍稍松懈,却仍不敢大意:“小的不敢,小的只是想为枢少爷分忧解劳。”
“放肆!”听到那句“分忧解劳”,枢只觉得刚压下的怒火又燃烧起来,不由厉声喝道,“你是什么身份?这话岂是你能够说的?!”
“小的失言,罪该万死!”不知道为何自己的话会捅到那人的马蜂窝,练萍生慌忙将头压得更低,心怀忐忑地听候发落。
等了许久,却仍不见主人发话,犹自捉摸不定间,只闻头上一个声音淡淡飘来,竟是不予追究的意思:“罢了。你起来吧。”
练萍生忙不迭地伏首谢恩,这才从地上站起。
“那这羊羹……”方才起身,望着桌上依旧冒着热气的美食,滋滋的香味弥散开来,几乎在顷刻间便将整个房间填满。
“既然端来了,浪费了倒也可惜。”枢瞥了一眼桌上香浓的羊羹,终于走过去,就着桌边的楠木椅子坐了下来。
伴随着瓷质勺羹轻轻敲击碗壁的叮咚声,碗内的汤水被舀起,压到嘴边。
练萍生满怀期待地看着枢将羊羹送至嘴边,心想还差一步便能看他喝下,却见那人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抖,舀起的汤羹便连同勺子一起落回碗内。
练萍生不由得心下一沉,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几名暗卫横空出现,在他尚不及应对之时,已将他的双臂反剪,押着他跪在地上。
“枢……枢少爷,这是……”浑浑噩噩间,开口的声音竟多了一丝颤抖。
“用这种拙劣的手段就想杀我,未免将玖兰枢看得忒轻了。”下巴微扬,无疑是向在眼前人宣告自己的自信与把握。
“小、小的不明白您的意思……”拒不承认,再抬眼看向那人的血色眼眸时,心头微颤,竟是再也不敢直视。
不过片刻之差,那双妖异灵秀的血色眸子,竟似完全将他看透了似的,叫人不寒而栗。
“潜入玖兰府,设下前几日之局,不就是想让我对你刮目相看,好借机杀我么?”枢冷笑一声,“不过稍微露个破绽给你便上钩了,你真是愚蠢得让我想哭。”
“你、你是故意……”原以为自己精心设计,对方已是尽在掌握,却不想自己根本是被那人耍得团团转,有如跳梁小丑般蠢得可笑。
“我喜欢聪明人,却讨厌自以为聪明的人。”枢毫不在意地继续着凉薄言语,“天衣教此举,根本是自取灭亡。”
“……!”骤然听他提起熟悉之名,练萍生心中震惊,思绪流转间却是忽然想通了他这几日外出的缘由,“你……你将天衣教怎么了?”
“你认为呢?”枢斜眼看他片刻,见他脸色如预料般灰暗下来,才缓缓道,“急于扑火的飞蛾,吾何必同情?”
未曾真正说出的答案,却因此刻带着笑意的残酷话语而变得再清晰不过。
“你!”呆愣数秒,练萍生突然发狂似地大吼起来,愤怒、仇恨的神情交织在原本还算俊秀的脸上,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你这个杀人凶手!天衣教上下几十余口的性命,你却不肯放过么?!”
“你这话倒是说的有趣了。”早就习惯了直面旁人最纯粹的恨意,枢不怒反笑,“我是杀人凶手,但以你的立场,似乎没有资格指责我。”
练萍生怒道:“我只杀你一个,与你这种心狠手辣的刽子手怎可相提并论!”
“哈,听你如此说,我方知你不仅愚蠢,而且天真得可怜。”额头的发丝微微晃动,却掩不住血色眸里透出的骇人凉意,“天衣教不过无名小派,原本偏安一隅,我自然不会多看一眼。然而派门虽小,却被有心人利用,受制于人,做出如此不智之举,若我今日不杀他们,日后恐再为他人威胁,迫害于我,岂不多费心思?”
练萍生早就明白,所谓的江湖恩怨,无非如此。无所谓是非黑白,对错曲直,有时仅仅为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理由,便是杀伐征止,血战成河。纵然知道,却也不愿自己视做家人的同门无辜枉死:“天衣教虽小,却有自己的血性与骨气,此次若非……”
“那我问你,倘若今日我死于你手,你认为天衣教会有何下场?”不待对方说完,枢已是不客气地打断,“即便你完成任务,天衣教便当真能摆脱控制,从此安乐无事么?”
“纵使如此,也不代表你便有资格夺取他们的性命!”虽然明白眼前之人所言句句是真,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反驳。
“江湖仇杀本就如此,我并不打算否认自己的罪孽。”枢站起身,将衣服上的褶皱捋平,才继续看着练萍生道,“所以请你好好记住这张脸,然后去死吧。”
这般直白且平静的话语从他口中讲出,倒叫练萍生着实愣了一阵。在他的印象中,竟是从未见过似他这般敢于直面仇恨的人,不由微微讶异。隔了许久回过神来,才用一种带着感慨又不解的眼光注视着眼前人:“既然你早就看穿,何不一开始就杀了我?”
枢淡淡道:“幕后黑手蛰伏不动,先杀露在外面的棋子,不过打草惊蛇,徒增变数而已。”
“……”练萍生望着他,堪堪启口,却不知接下来的这些话,要如何道来。
看出对方欲言又止的犹豫神色,枢似乎并不介意回答他的疑问:“你还有什么问题想问?”
“你如何确定,那人便会如你所愿地配合你。”犹豫半晌,终究还是问了那个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
“这个,你不必知道。”血色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枢自己都没发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口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牵引了起来。
似是而非,似非而是。他怎么可能告诉眼前人,几天前的局原本并不是局;他怎么可能告诉他,自己为那人倒药而怒是真,因那人莫名搬离而恼也是真。只是这样真真假假的变幻莫测串联起来,竟结成如眼前这般完美的伪装,便是连他自己也预料不及。
枢的神情不自觉地多了几分自嘲的意味:原来,他们连吵架也能吵得这么富有默契,吵得旁人都辨不清是非虚实。
将练萍生交给暗卫处理,自己再不理会,踏出房门的脚微微一顿,便向着某个方向慢慢行去。
一开始只是毫无意识地随心而动,待回过神来时,却已不知不觉地来到那人如今的居所。
“今年的血樱花,开了不到三季便谢了啊。”房内的金发男子借着窗口向外望去,瞥见外面园里光秃秃的枝桠上压着的白霜,感慨般地落下一句。
如同阳光般的金色长发温顺地散在肩头,就着跳动的火烛发出温暖的光芒,仿佛将室内严寒的瑟缩也连带着一扫而空。
金发男子仍然记得,外面园子里的那株血樱花,是在枢十四岁那年,他从昆仑绝顶上摘下来的。当日的情景印象之深,至今仍是历历在目,不曾忘却丝毫。
众凡樱花,开于三月,花开一季,唯有玖兰府的这株兰血樱,花开三季,仿佛是惧怕凋零后的孤独寂寞,自绽放起便竭尽所能地恣意舒展。
可有的时候,却又不像是那么回事。金发男子有时会想,树若有灵,是否因为知道自己终有一日将凋谢殆尽,才会赌命般地在凋零之前释放自己全部的灿烂年华。
金发男子忽然有些害怕地想,若是有朝一日,那人见到形容枯槁再无生气的他,会是何种表情。他不敢想,因为害怕他脸上的神情会让他心疼。
旧时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而来,几乎将他吞灭。他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耽于回忆,只能说明他离死亡更近了一步,因为唯有人将死之时,才会一遍又一遍地想去回忆,试图用过往的欢笑麻痹自己现实的沉痛,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说服自己心无憾恨。
因为太过沉溺于记忆的漩涡,金发男子甚至连背后有人到来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倒是同在房内的莫嫣儿给他安完床后一转身,见到来人,先是一惊,而后才想起行礼。身子刚刚福了一福,正要唤出声来,却见对方手指点唇,轻之又轻地摇了摇头。
莫嫣儿当即领会,施施几步走到外面,将房门从外阖了起来。
枢望着面前那人有些消瘦的背影,竟是觉得有些不舍,一个失神,已是几步走了过去,从背后将他揽进怀里。
前面的人蓦地一惊,神思回转间,长袖微拂,错开枢的手,从他怀里出来,眼神中还残留一丝尚不及收拾的狼狈:“你怎会来此。”
平白直叙的语气,虽是问句,却似乎并不期待答案。
枢却是没有看他,只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那上面留着什么痕迹。方才他没有看错,他是故意躲开自己的。
思及此,枢的心中不禁掠过一丝失落,手掌握紧,才抬起头来看向面前人,有些赌气地对着他道:“吾自己的地方,便连看一眼也不成么。”
“哈,你是想说,在你之地,便连人也是你的么?”讽刺似的回敬过去,金发男子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这几日会如此与他争锋相对、互不退让。
望着金发男子有些冷然的脸,枢的眼中渐渐升起某种异样的神色,仿佛退让般地软下语气:“今天不吵了好不好?我……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听到强势霸者极为少见的服软言语,金发男子眼神一转,正欲乘胜追击,却见那双望着自己的绯色眸里,竟隐隐带了一丝哀求的神色,不由心下一软,便是再也说不出冷厉的话来。
“随你。”沉默了半天,最后却是只说出这么两个字来。
“我就知道你不是真的狠心对我。”哀怜的神色早已被狡黠的笑意所取代,枢牵起金发男子垂在身侧的手,拉近贴在自己心口,那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就这样隔着衣料传进那人掌心,一声一声敲打着对面那人温热的心房。
因为看到棕发男子此刻的笑意,金发男子才领悟过来,原来方才那人的退让与软弱,不过是装给自己看的“诡计”罢了。将手从他的掌中抽出,金发男子走到床边,淡淡下了逐客令:“既然如此,夜深寒重,枢少爷请早些休息,在下便不奉陪了。”
望着金发男子再次冷淡下来的眼神,枢有些尴尬地苦笑道:“今夜,我想留宿于此。”
金发男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被窝,又望了枢一眼:“我这里没有多余的床。”
“无妨,我……睡地下便好。”枢随口道。
“随便你。”金发男子钻进被窝,含糊不清地撂下这么一句话。
罢了,那人毕竟没有强行将他赶走,自己也该知足了不是么?望着面前躺在床上、几乎将头全数埋在被窝中的金发男子,枢终是微微摇头,一声轻叹。
大雪过后,天气越发寒冷,纵然铺了两层棉被,地下的寒气还是直透被褥,冷得睡在地上的人难以入眠,却又不敢翻身,惟恐惊扰了床上之人安眠。
睁眼望着天花板,忽然觉得那不算太豪华的房顶竟高得有些过分,一时茫然。
“你还没睡着吧。”
一个声音冷不丁冒出来,倒让枢吓了一跳,待听清声音的主人之后,心中竟莫名地涌起一股微醺的暖意:“嗯。”
“地上凉,睡到床上来吧。”
微弱的声音在棉被的包裹下显得有些模糊,枢却是听得一清二楚,嘴角在黑暗暗的空间中微微勾了起来:这家伙,根本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嘛。
抱着被子睡到床上,望着那绺从裹紧的棉被中露出来的金色发丝,枢心中一动,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掀开那人掖着的被角,却见被子里的人微微一动,往床更里面的位置缩了缩。
枢蓦然收回手,在床上翻个身,背对着身后人,不消片刻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