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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一章 ...

  •   元和三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初雪过后数日,又连着下了两天雨,天空才终于放晴。
      荒无人烟的小村落内,年久失修的房屋经过连日雨水的冲刷,墙壁泛出微微的青白色——虽然依旧破败,却比先前干净了很多。
      村庄内的某间小屋里,一名男子正自沉睡着,无声无息,仿佛是被遗忘在了世界的角落里。
      “唔……”不知过了多久,躺在床上的金发男子发出一声呻吟,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大约是昏睡了太久的缘故,刚刚醒来的那刻,他居然觉得屋内的光线明亮得有些刺眼。
      眼前的一切都是他不曾熟悉的陌生,破旧的屋瓦歪歪扭扭地搭耸在房顶,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垂坠下来。
      万分艰难地扭过头,却觉脖子僵硬得几乎不是自己的,便连这样细微的动作,也几乎将他全身的力气夺去。
      左手的伤口已被人用白纱裹住,隐约透出些许暗红,却仍是一阵阵钻心的疼。
      若不是因为转过头去,过分的疼痛几乎让他感觉不到,此刻自己的手是被别人握着的。
      守在自己床头的年轻男子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漂亮的眼里布满血丝,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休息过了。
      “这里是……”喉口艰难地动了动,连带发出的声音也极为干涩。
      “不知道。”支葵摇了摇头,“三天前我找到这个村落,虽无人迹,却比城里安全得多。”
      “我身上的毒未解,你不该与我如此亲近。”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一条试图将手从他掌中抽离,抬了抬臂膀,却是丝毫动弹不得。
      “我不怕。”下意识地将他的手握得更紧,支葵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只要自己一松手,眼前的这个人就会永远消失,“你把解药的方子给我,我帮你解毒。”
      “太迟了……”金发男子脸上渐渐现出从未有过的凄然笑意,眼中的光火明明灭灭,却是极为肯定的,“千里,一条拓麻求你,替吾完成一个心愿。”

      眼前的世界开阔而明朗,阳光和煦。潋滟水光中,金发男子一如既往地微微笑着。温柔的气息从他眼底流露出来,几乎将整个世界都染上炫目的色彩。
      俊美的棕发男子远远望着他,想要迈步向他走去,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迈不开脚。金发男子对着他温柔地笑过,而后转身,向着离他更远的地方行去。
      他张口大喊,想要叫他停下,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不能动,不能言,只能眼睁睁看着金发男子的身影一寸寸从自己视线中消失,束手无措。
      不要走,你答应过陪我一生一世的。你明明答应过。
      心口没来由地一阵抽痛,仿佛是什么东西碎在了胸口,扎得人一阵一阵的疼。
      原来自己也是会这般心疼的么?棕发男子想。他明明应该是个冷心无情的人,却为何,会有如今日这般痛心的真实?
      冷汗毫无征兆地从额头滑落,枢猝然从卧榻上惊起,才发觉方才的一切只是梦境,不由松了口气。
      那夜被蓝堂与星炼救出暗河以后,自己便被秘密地送回洛阳。单以目的达成来看,此次的行动算是成功,却也付出了极为惨痛的代价。进入暗河的八名暗卫仅存一人,蓝堂重伤,若非架院接应及时,只怕自己现下已失了这名得力战将。
      如今蓝堂仍处昏迷,短时之内无法转醒,而那个为救自己甘愿独身范险的人,他却是连他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府中的事务有蓝伽代为操劳,他自然放心,然而想及那人,便是连安心养病这件事也倍感煎熬。
      思虑的那刻间,有人由外推门而入,眉目清秀俊朗,正是当日在嵩山少林大会上崭露头角的新人容烈。
      “枢少爷,找到一条公子的行踪了!”
      少年清朗的声线宣告的是他此刻最为挂怀的消息,枢“刷”地一下自榻上下来,穿起鞋子便往外走:“来人,备马!”
      容烈初时被自家主人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等到反应过来,风一般跑到枢前面,拦住他的去路:“枢少爷,您身体未复,经不起旅行颠簸,不如由我代您跑一趟。”
      枢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让开。”
      容烈何曾被他用如此冷锐的神情看过,只觉心中一盆冷水浇过,登时手脚冰凉。然而想及枢少爷未愈的伤体,仍是咬着牙对上那人此刻有如寒冰覆盖的眼。
      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忽觉肩头一重,已被一只手搭上。
      容烈蓦然回首,却见蓝伽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对着欲言又止的自己轻轻摇了摇头。
      容烈瞬间领会,虽不甘愿,仍是识趣地让开了道路,望着自家主人毫不迟疑地向着门口而去。
      “这样放任枢少爷去,真的好么?”容烈望着边上款款而立的黑发男子,心中仍有疑虑。
      “枢少爷决定要做的事,从来没有人能够阻止。”方才让容烈将消息告知枢的时候,蓝伽便已想到这般境况,是以从众多事务中抽身,阻下容烈。他太了解自家主人的性子,也明白凡是关乎到那人,枢便不可能坐视不理。“这次,就由他去吧。”
      容烈不置可否,闷了半晌,才道:“我不放心,跟去看看。”
      容烈跑到门口的时候,但见枢已准备起行,于是随手找了一个同行之人,让他把马匹让给自己。
      枢也不多言,只待容烈上了马,手中缰绳一抖,便是绝尘而去。
      洛阳到登封的路程半日即可走完,枢这一路又是行得极快,到达消息所指的村落时,太阳犹自高高挂着。
      翻身下马,丢下微微错愕的随从,枢竟是直冲目标的房屋而去,越是靠近,心下越是不确定起来。
      不知为什么,明明此刻近在眼前的大门,却让他觉得如此遥远。
      枢缓缓地抬起手,向前推出,伴随着陈旧木门发出的嘎吱声响,门后的世界便全然展现在眼前。
      干净空旷的房屋内,没有任何人在。枢恍恍然怔住。
      蓦地,床铺上的一抹金色吸引了他的视线。他恍若失神地踱到床边,捞起上面堆得整齐的金色发丝,握住的手便不可抑制地轻轻颤抖起来。
      就在这个他所知道的那人存在的最后场所,他留下一绺长发,满满的都是属于那人独特的味道。
      这算什么。难道这便是那人留给他最后的诀别么?
      他毫不自知地弯起嘴角,面色惨白。
      不久前诡异而迷幻的梦境,竟是以这种方式变成了现实。
      枢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是真的失去他了。在他不知道的时间,不知道的地点,就这样莫名失去了他的踪影。
      枢从来没想过,真正痛苦的时候,自己仿佛被掏空了。胸腔里有个名为心脏的器官在跳动,然而血液,却是早已冷了。
      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枢的身子蓦地一软,一口鲜血吐在脚边,血色鲜浓,仿佛是将心头的活血都吐了出来。
      “枢少爷!”随后赶来的侍从见到这幕,不约而同倒吸了一口凉气。
      而后,有一个声音越过人群,同记忆中那个轻柔而淡雅的声线一模一样:“枢?”
      枢猝然回头,但见一名青衫的金发男子站在人群后面,澈绿的瞳仁光华万千,竟连太阳也惶然失色。
      相对相望,又是无言。眼前的景象竟与狱中重逢的那刻如此相似,几乎要让人相信,这就是传言中的宿命。
      血色眸中的失落渐渐转化为狂喜,枢几步越过人群,将他拥入怀里,紧紧抱住:“我还以为……”
      他还以为,他已不在。幸好,那不是真的。幸好。
      “什么?”阳光般爽朗的气息自怀中扩散开来,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而明快。满怀的温度与温柔中,金发男子轻声问了一句。
      “没什么,”枢将环抱着金发男子的手松开,任由那人飘然的身影牢牢印在他眼底,“我们回去吧。”
      “好。”金发男子眉眼微弯,浅笑着应道。
      临走的那刻,枢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着一条道:“你这家伙当真吓死我了,好好的留什么‘遗物’在床上?”说着晃了晃手中的金色长发。
      “收着吧。”一条盯着枢手中的发丝看了片刻,若有所思地道了一句。

      且说那日枢寻回一条之后,修养数日,便开始着手扫清暗河之事。由于先前做过布局,再加上玖兰李土死得突然,暗河群龙无首,内斗不断,枢几乎是没花太多心思便拔除了这颗毒瘤。
      暗河之事告一段落,玖兰府又恢复日常运转,数月来代理枢办公的蓝伽总算缓过一口气,心想若是再迟一月,自己只怕要成为玖兰府第一个被人从文书堆里抬出来的得力助手。当然,是被累死的。
      可惜事情总无十全十美。按理说一条回到玖兰府,枢该是高兴还来不及,却不知为何,这几日枢的神情都不太对。
      “你干嘛臭着一张脸,难不成是被枢少爷教训了?”墨衣的中年男子看着迎面走来的同僚面色不善,随口问了一句。
      “可不是。雁荡山那事,明明是按着从前的规矩处理的,却被枢少爷一顿臭骂,你说是不是莫名其妙?”
      “我前几天还不是因为天衣教的事被训斥了?”墨衣男子想起几天前的遭遇仍是心有余悸,“我估摸着枢少爷这几天是心情不好,才故意给别人脸色看。”
      “这就奇了。”身边的同僚不禁咋舌,“照理说这暗河也灭了,一条公子也回来了,枢少爷还有什么不合心意的?”
      “依我看,恐怕是……”墨衣男子神秘兮兮地望了望四周,见四下无人,才凑到同僚身边耳语几句。
      “原来如此。”同僚一面听着,一面不住点头。
      “如此什么?”两个人交头接耳了半天,忽闻背后一声询问,方才转头,却见自己议论的对象如假包换的枢少爷正站在自己身后,一脸神色莫辨。一名下仆打扮的佣人默默站在离他几步开外的地方。
      两人忙不垂首致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没什么。”
      “哼,公务时间私下议论,你们是嫌自己太无聊了么?”血色的双眸微微眯起,眼中似有凶光闪过。
      “属下不敢。”头压得更低,一颗颗小心肝却几乎悬到嗓子眼。
      “还不快去办事!”枢没好气地下了命令。
      两人也不敢多留,应了一声便匆匆逃去。待走得远了才敢回头,却见枢早已不在原地,不知走到何处去了。
      “话说枢少爷处理公事的时候不是都不离开偏厅的么,这个时候怎么会到外面?”平静之后,中年男子赫然发现了问题所在。
      “还有方才那名下仆,玖兰府的公务要地什么时候对这类人开放了?”他的同僚补充道。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两人面面相觑,心中疑云却是得不到解答。
      中年男子和他的同僚当然是不可能猜到答案的,正如他们不清楚方才议事厅内发生的一幕。
      枢适才支走处理雁荡山事务的手下,正准备与蓝伽商议另一桩案子,却见一名下仆急匆匆闯进房内,“噗通”一声跪倒在自己面前。
      “谁准你进来的?”面对闯入禁地的不速之客,枢的眼神慢慢严厉起来。
      凡是玖兰府中的人,无论手下也好,仆人也罢,都应知道此地不比别处,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偏厅作为议事要地,除了级别够得上的人,以及当家特别传唤的人能畅行无阻外,负责府内杂事的仆人一律禁止进入。
      “小的惶恐,但因事情紧急,不得不侵扰枢少爷。”跪在下首的仆从虽然低着头,声音却极为清晰地传了出来。
      “何事?”省去多余的言语,枢径直问道。
      “这……”仆人停顿片刻,大约是没想到枢会问得如此干脆,“方才小的给一条公子端药过去,他非但不喝,反而把药倒了。”
      “什么?”枢拍案而起,忽然察觉自己的失态,微微压下口气,对着蓝伽道,“蓝伽,余下的事交你全权决断。”
      “是。”站在身旁的黑发青年微微颔首,却见枢已大步走了出去。跪在地上的仆人见枢走了,站起来对着蓝伽一弯身,也跟着去了。
      蓝伽望着枢快步离去的背影,直觉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危险讯号。
      此时此刻,枢在偌大的府邸内穿行而过,不多久便回到那间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卧房门口。
      “药还有多的么?”枢站在门口,向室内望了一眼,隐约看到一个斜倚在床的身影,边上立着一个鹅黄衫子的少女。
      “一条公子的药是用大盅熬的,现下应该还有。”
      “再端一碗来。”仆人应声准备往药房而去,枢忽然叫住他,加了一句,“连我的那份也一并送来。”
      枢踏入房间的那刻,靠在床上的人并没有动作,似乎毫不意外他会在此刻到来。倒是站在那人身旁的少女见了他,忙福了福身行礼道:“枢公子。”
      少女正是先前与他们一同游历江南的莫嫣儿。嵩山少林大会过后,因为一条失踪,六神无主的莫嫣儿便一直跟在枢身边。枢从登封被送回洛阳的时候,她也一道跟来了玖兰府。直到前几日一条回来,她自然被安排着照顾两人起居。
      “听说你不肯喝药?”枢甫一进来,便是直奔主题。
      倚在床头的人微微低垂着眼,对于枢的问话置若罔闻。
      毫无疑问,他是在故意忽视他。枢的神色不知不觉冷了几分。如果说刚回来的那日他因为过分喜悦而没有察觉到他的疏离,那么这几日的冷淡则叫他几乎无法容忍。
      看见枢的神色微变,莫嫣儿心中一惊,已是抢先道:“枢公子,公子他只是……”
      枢抬手止住莫嫣儿的话,眼神钉死在面前一动不动的金发男子身上:“我是在问他。”
      回答他的却是长久的沉默。
      一时间,室内的空气仿佛冻结。枢神色不定地望着缄口不言的金发男子,后者则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淡漠表情,毫无温度。
      嫣儿有些揪心地望着面前两人无言冷对,却又无力改变什么。她不明白为什么两位公子之间会突然变成现在这样,却又经不住为两人忧心。
      恰在此时,方才离去的那名下仆托着两碗药汁进到房内,在枢的眼神示意下将药碗搁在正中的圆桌上。
      枢行几步行至桌边,将属于一条的那碗药端起,又走回床沿,将药碗递到金发男子面前:“喝了它。”
      金发男子瞥了一眼黑沉沉的汤药,轻轻摇了摇头。
      “我让你喝了它。”眉头微皱,对他素来纵容的语气里竟隐隐透出一丝怒意。
      金发男子这才抬眼看着枢,却见那双极为美丽的绯色眸子,神态肃然。
      好不容易见他从自己手中接过药碗,还来不及松口气,下一秒,整碗的汤药就被泼在地上。
      “你……!”枢心下一急,已是叫出声来。
      “在下身无病患,何需用药?”金发男子幽幽然开口,声音虽弱,口气却有些咄咄逼人。
      身无病患?无需用药?他明明就是一身伤病,却还敢在自己面前如此说?
      “你这几日究竟是怎么了?”无法理解眼前人态度的骤然变化,枢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似乎是气息不畅所致,“若是你气我恼我,直言便是,何苦如此折磨自己。”
      “哈,我怎敢。”金发男子嗤笑一声,“自己的死活我自己会顾,无须枢少爷费心。”
      “好一句自己的死活自己顾。”枢连连后退几步,临至桌边,忽然抓起桌上仅存的药碗,依着金发男子所为将药汁全数倒在地上,“你既执意如此,我陪你便是。”言罢,竟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金发男子脸色苍白地看着泼得满地的药汁,嘴唇嗡了嗡,却没发出声音。
      枢方踏出房门没几步,只听身后有人追上,接着便是跪地伏首的声音:“枢少爷息怒!一条公子想来是有自己的苦衷……”
      枢回过身,缓缓扫视着伏在地上的仆人,道:“一次的纵容,不代表可以为所欲为。”
      伏在地上的人明显僵了一下,片刻后才回道:“小的知错!”
      “行了,你下去吧,日后一条公子的起居,你与莫嫣儿一同照顾着。”枢有些倦地闭起眼,淡淡吩咐。
      “小的明白。”趴在地上的人恭恭敬敬一拜,“谢枢少爷。”
      枢再不理会,转头又望了一眼屋内的金发男子,才终于迈开脚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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