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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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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融融。
暖春的阳光普照大地,在山间湖面投下亮丽的影。
洞庭湖上渔舟泛滥,小舟上的船娘巧笑倩兮,笑声清脆婉转,飘飘然听得人心旷神怡。
高大雄伟的岳阳楼便座落在美丽的洞庭湖畔。精雕细琢的飞檐下面,往来人流汩汩,热闹非凡。
如果外出经商,抑或游迹江湖,你都不能不知道这里。
因为武林中最大的综合性客栈醉仙楼就开在岳阳楼上。
这里有最好的酒,最好的赌坊,最好的女子。只要你愿意,只要你有足够的金银钱财,便可以在这里买到任何你想要的。
但这还不是全部。
醉仙楼最顶上的两层才是真正的精华所在。这两层都是精致的雅间,如果你想坐观湖景,这里绝对是最理想的地方。
只可惜能上这两层的条件,苛刻得今人发指。尽管如此,还是有无数的人对此趋之若鹜,磕破脑袋也想上楼一观。
因为江湖中流传的两句话。
如果你能坐在醉仙楼顶二层的雅间里,那你必然拥有富可敌国的财富,或是威震武林的江湖地位,又或者武榜前十的绝顶身手;
而如果你能坐在最顶层的雅间里,那你必然同时拥有以上所有的东西。
所以醉仙楼给那些想上最高两层之人开出的条件是:富极,位极,武极,醉仙楼的老板。
其中又以最后一个条件最为神奇。从来没人见过醉仙楼的老板上过雅间,更没人知道醉仙楼的老板是谁。或许他曾来过,只是被旁人当成了一般散客也说不定。
然而这一日,醉仙楼的最顶层却不再让任何客人上去了,无论来的人多富、多有权势,又或者武功多高,都会被挡在楼下。
因为顶层的雅间里坐了一个人,不多不少,只有一个。
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很长的时间里,他静默地坐在倚窗的位子上,静静地望着外面的湖光山色。岳阳楼上眺望的风景自是美极,却恐怕也及不上眼前这人的一分一毫。
这是一个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身上穿着一件金丝镶边的玄色袍子,说不出的典雅高贵。再看他的容貌,更是宛如天神般让人惊叹。雪白如玉的脸上,一双绛色眸子灵异万分,如同世间最昂贵的红色宝石,折射出令人炫目的色彩。
少年神色淡漠地望向窗外,仿佛那一山的苍翠浓碧,却没有半分能入得了他的眼。
他在等人。
然而他等待的那个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群白鸟从窗边飞过,扑打着翅膀飞向远处。
少年虽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没动,眼神却是蓦地一变。他知道,他等的那个人终究来了。
只听得一个声音远远飘来,泠泠淙淙,虽是少年的声线,却又带了难言的气质与气势: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月浮。”
四句诗念完,人也从窗口跃进了雅间内,正好落在玄衣少年身侧。
那是一个与玄衣少年年龄相仿的少年,身上穿着一件月白长袍,纤尘不染。此刻,他沐浴在阳光下,身上的白衣便也泛起荧荧的光彩,恍恍然竟叫人有了隔世之感。
与之前高声朗诵诗句的气势不同的是,少年有着一张极为清秀的脸。金色短发松散地贴在颊上,微微遮盖住那双翡翠色的眼。少年的面容很是俊美,五官线条分明,却绝不突兀,甚至还显得十分柔和,仿佛有一层淡淡的光晕铺在脸上,看起来飘逸绝世。
少年轻轻地启口,唇线柔软而优美,连带着发出的声音也细碎柔和,仿佛江南流不尽的细水,温温荡荡:“枢,好久不见。”
那一瞬间,有一种莫名的温暖向他迎来,让他的记忆霍然苏醒。他恍惚记起,那年男子温柔的话语,女子微暖的怀抱,还有那个如同阳光般耀眼的男子,对着他静静微笑。
被唤作枢的少年几乎看得痴了,隔了许久才从呆滞中回过神来,微微地弯起嘴角,淡淡道:“恩。”
金发少年盯着枢看了许久,似乎是想确定这段时间里他有何变化。看了没多久,心中定论那人果然还是一副老样子的同时,又望了望四下空无一人的雅间,道:“真想不到你会约在这里见面。”
枢却是回道:“我也想不到你会从窗户进来。就冲着你敢这样上醉仙楼最顶层,也叫我好生佩服。”
金发少年知道那人是在拐着弯子挖苦自己,也不生气,只是挑眉道:“枢大公子一向强调低调做人,不过今天这样的排场嘛,似乎是有些大了。”
“排场大不大都无所谓,反正没人看到。”
“哦,”一条笑,知道他的话里透露出某些讯息,于是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枢面不改色道:“七天前。”
“哦?”听到枢的回答,一条忽地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惊讶道,“这么说来你在这里等了我七日?”
枢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微笑道:“你知道就好。”
一条看着某个人看似平和的笑容,心下却是不着痕迹地抖了抖,居然……生气了……你挖苦我的时候我都没气,换我逗你就给我脸色看……好,算你狠。
心下把表里不一正含情脉脉看着自己的某个人臭骂一顿,面上却还是很有涵养地笑道:“你会在这里,可是要去君山?”
枢的眼神微微闪烁,隔了半晌,却是笑道:“果然还是瞒不过你。”
一条道:“若不是什么正事,由我陪着你去可好?”
枢几乎想也没想便道:“好。”
其实两人心中都很清楚,若非有要事在身,枢又怎么会丢下那偌大的家业来到洞庭,又是孤身一人,可见他要办的事情非但是要事,更是棘手的要事,而且越少人知道越好。
两个人清楚归清楚,却绝不会点穿。
只是一条知道自己本不该过问玖兰家的事业,而对于这类正事,自己也是一向避而远之的,如今却不知为何,非要搅进这趟浑水中。
枢自然也是清楚的,他如今要办的事情本不该有任何其他人参与,更不必说那人还不是玖兰家的,却也不知为何,答应一条与他同去。只是枢的想法一向藏得深厚,绝不会让人轻易读懂。他甚至没有将实话完全告诉一条——他确实是七日之前就到了,却不是只在等他一个。
就在三天之前,他曾收到过星炼传来的密函,小小的纸页上只分分合合写了几个小字:君山。徐家堡。君山十怪。裘红袖。
说起君山一脉,有几件事是万万不能不知道的。一是依山傍水的洞庭山庄,二是座落在君山顶峰的徐家堡。两方的主人原是同门师兄弟,感情甚好,比起亲生兄弟只怕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怎奈两人却同时爱上了同门的七师妹,为夺其芳心弄了个兄弟反目,割袍断义不说,自此往后更是势如水火。如若事情到此为止,或许若干年后两人还有和解的机会,可惜的是七师妹自觉两人反目过错全在自己身上,于是留书出走,想以此化解两人的恩怨。不料半路遇上几个恶人,竟然命丧君山之中。两人悲痛之余,却将责任都推到对方身上,心觉若不是对方逼走了心爱的女子,七师妹又怎会含恨早逝,因是更加容对方不得。可笑的是两人最终又选在同一个地方安身立命,又因彼此仇视,于是一个将山庄建在了洞庭湖边,一个又将家垒在了绝顶之上。而这其中的心思,只怕都是一样的——当年自己最爱的女子便死在此处。而害了七师妹的那几个人,便也隐匿于此,名曰君山十怪。
提起这君山十怪,君山一带的百姓却又不能不知道了。即是十怪,自然便有十个人,且都以兄弟相称。平日里十人一起,却是烧杀抢掠无所不做的,因此附近的百姓都称他们为君山十恶。但是比起一般的恶人,这几人却又有些不同。他们虽然作恶,却见不得别人作恶,偶尔甚至还会做些好事。只不过这些好事都要收取一定报酬的,而且也不是报酬给的越多,他们便一定会帮忙。所以到头来,好事还是变成了坏事。鉴于此,君山十怪曾自己给自己下了一个十分中肯的评价:我们果然都是彻头彻尾的坏人。言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一个笑得比花还灿烂。
所以总的来说,君山还算是一个卧虎藏龙之地,也是一个容易出事情的地方。一条这么想着的时候,已跟着枢在山里走了一段。山间风景甚好,四处绿树环绕,花香四溢,可惜的是没有办法细细欣赏。
好在两人两年之前便到过君山,也算仔细游览过,倒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
这样走了不多久,便见一间茅草小屋出现在眼前。而在三年前,这里却是什么都没有的。
仿佛是察觉到了某些异样,两人极为迅速地对视一眼,而后屏息凝神,悄悄向小屋迈了过去。
长年的训练与习惯让两人的步伐极为轻快,待到两人来到茅屋近前,将身子倚到墙上,屋内的动静便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如果没有猜错,此刻屋内应该是有两男一女。
只听其中一个男子道:“之前听说洞庭山庄庄主丢了女儿,我还当是讹传,没想到竟是真的!”单从声音听上去,应该有三十出头了。
“可不是。”接口的也是男子的声音,比之方才却是有些尖锐,“不过话又说回来,若非如此,谁又能知道洞庭山庄的大小姐还是个美人胚子!老六,咱们今天可真是艳福不浅哪!”
“这美人是美,就怕你无福消受。若是大哥不点头,就是到手的肥肉你也吃不到!”
“切,你不说这个倒还好,一说我就来气。大哥他自己占了那么多好处,凭什么只分给我们那么一点,真没意思。”尖锐的声音微微低了几分,像是想出了什么主意,“不如我们不告诉大哥,就地解决了如何?”
三十出头的那个声音瞬间冷了几分:“就算不告诉大哥,也轮不到你。”
“你什么意思?”尖锐的声音忽然又高了几分,“怎么,你想独占?”
三十出头的声音不屑道:“怎么,不行么?”
“好哇,老六!你今日是皮痒痒了还是怎的,敢这样和我说话!”尖锐的声音此刻已满含怒气。
“老五,别说我没有提醒过你。”这次又是三十出头那个冰冷的声音了,“当日排辈分的时候是我让着你,论起真功夫,我可不比你差。”
“好哇,那我们今天就分个高下来!”话还未完,已动起手来。
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看来这君山十怪比想象中的还不团结。
屋里的声音越来越响,频率也越来越快,看起来那两名男子已斗得不可开交。只是这茅屋不仅狭小,用材也不见得有多牢固。果然,一炷香的功夫过去,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茅屋瞬间倒塌。
君山五怪和六怪从屋中斗到屋外,手中武器皆是舞得密不透风,不让对方有一丝机会可趁。空旷的地上只听得武器相交的声音乒乓作响,一时间却是谁也伤不了谁。
两人相斗正酣,全然没有察觉周围还有其他人。再一次兵器相撞的瞬间,两人手臂同时一麻,正欲动作,忽地两道劲风刮过,两个人已倒在地上。
一个背上一道血痕,伤口极细且深,鲜血汩汩涌出,流个不停。
一个右手右脚骨折,身上却没有明显的伤口。
几乎只是眨眼的片刻,两个武功不弱甚至堪比一流高手的成人便横倒于地。
而身体被缚只能透过茅屋废墟缝隙看到外面情况的年轻女子,若不是亲眼所见,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做到这些的竟是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两个很是俊美的孩子,一个棕发,一个金发。
棕发少年站在倒下两人近前,举起手中的长剑,就想往两人身上刺下。那样的利落果决,却是连一丝的生机也不曾给予,看得人莫名心寒。
几乎也是长剑落下的瞬间,一柄刀横向划出,截住了落下的剑锋。金发少年看着利落出手的同伴,终是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先救人。”
棕发少年的声音甚是沉静,没有一丝起伏:“好。”
金发少年随即收刀,转身往茅屋方向走去。
棕发少年抬起剑,毫不犹豫地刺下两剑。
殷红的鲜血再次涌出,将倒下两人身下的碧草都染成血色。
而两个片刻前还尚自鲜活的人,此刻却已变作两具尸体。
金发少年蓦地转身,不可思议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棕发少年,几乎惊叫出声:“枢!”
棕发少年的声音却仍是淡淡的,仿佛先前所做的一切都不存在:“君山十恶素行不良,人人得而诛之。”
“我知道。”金发少年几乎将棕发少年的话打断,语气中竟也带了丝丝怒意,“可你方才答应了我什么?!”
“先救人。”棕发少年看着金发少年的脸,血色的眸中有种异样的色彩缓缓流动,却依然平静,“但我却也没说不杀他们。”
“你!”金发少年一时语结,心知那人的话也没错,终究只是气愤地一摆手,便往茅屋方向跑去。
一条知道,自己一向是很少生气的,此时却不知为何,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怒意,平日里颇为自得的涵养功夫,此刻也是忘了个一干二净。他并不是为枢杀人而生气,毕竟人在江湖,想要不杀一人,也是不可能的。他气的是枢明明答应了自己,却还是能在不到片刻的时间里毁约。若在以前,这绝对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也正因为如此,才让他更觉心寒。
如果枢连在他面前都可以这样,那是否意味着,从今往后他可以为了达成目的而不计一切手段,甚至不吝牺牲一切?还是说,是他太过高估了自己在那人心中的份量?
曾经有人说过,千万不要高估了自己,却也绝对不要低估自己。
可是,枢,虽然我一向自信不会错估自己在别人心中的位置,却也始终看不透,我在你心中究竟占了多少份量。还是说,我根本连这个资格都没有呢?
只要一想到这里,即便原本是确信的,此刻却也有那么几分不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