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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拜师 师父是一个 ...

  •   那天夜里,龙未初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很小很小的样子,坐在霜雪阁的窗台上晃着腿,窗外蓝雪纷纷扬扬地落下。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白衣,银发,面容模糊在树影里,怎么也看不清。

      她想跳下窗台跑过去,但无论怎么跑,那道人影始终立在槐树影里,不远不近,像隔了一整片永远跨不过去的月光。

      她跑累了,蹲在地上喊他。他没有应。只有一片白瓣金蕊的花从老槐树上飘下来,落在她摊开的掌心。

      然后她就醒了。窗外月色正明,风铃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叮咚声细碎而绵长。她摸了摸枕头下面,西无送她的那只草编兔子还在,耳朵一只大一只小,草叶被她摩挲得有些毛边了。她把兔子握在掌心,再也睡不着。

      后来她把梦告诉北炎。北炎说梦里的白衣人肯定是他,被龙未初笑着踢了一脚,这事便没再提。但她自己记得很清楚,那个人的站姿、那片花瓣落在掌心的触感、那种跑不到尽头的无力。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她忘在了很远的地方。

      六百零三岁那年,龙王在正殿考校她的灵力。

      龙未初依言运气,掌心绽开一团淡蓝色的灵光,光焰极纯,测灵石在同一瞬间齐齐嗡鸣,声音尖锐得连殿外的北炎都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龙王盯着那团光看了片刻,忽然抬手按上她的丹田。他探了很久,久到龙未初开始不安。然后他收回手,沉默了很久。

      “父王?我是不是练错了?”

      “没有。”龙王背过身去,声音很沉,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你练得很好。从明日起,你不必再来找我。我能教你的,不多了。”

      龙未初怔在原地。

      她想追问,但龙王已经摆手示意她退下。殿门在她身后合上,门轴发出沉滞的一声响。就在那声音落尽的间隙,她听见了一声叹息,很轻,却沉得像是压在心底太久。

      那日之后龙王便离开了龙宫,没带随从。北炎说他去了寒凝山。

      龙未初照常去草甸。西无新种的月棠已经打苞了,他说再过三五日就该开了。她坐在矮凳上看他浇花,书拿在手里半天没翻一页。西无忽然问:“你最近有心事?”

      “没有。”

      “你平时看书不会拿倒。”

      她低头一看,书果然又拿倒了。她把书合上,沉默了一会儿,说:“父王说我练得很好,然后就不教我了。他去了寒凝山,还没回来。”

      西无放下木瓢,在她旁边的树根上坐下。他没有说“别担心”之类的话,只是从花丛里摘了一朵刚开的冰魄,放在她手里。“这朵今天早上开的。本来想等你来了再摘。现在给你。”

      冰魄的花瓣在暮色里发出幽幽的蓝光,和他锦带的颜色一模一样。龙未初低头看着那朵花,觉得心跳稳了一些。

      龙王走后的第七日深夜,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跟着一个白衣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比北炎还小一些。一身极素的白衣,没有纹饰,没有佩玉,从头到脚干干净净。

      他站在那里,整座大殿的气氛都变了,不是威压,不是杀气,是一种极其纯净的静,像深冬的第一场雪落在无人踏足的旷野上,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龙未初被传召到正殿。殿中只有他们三人。

      “未初,从今日起,你拜这位为师。”

      她看着那个白衣少年。他的面容年轻得过分,但那双眼睛不像少年的眼睛,太静了,静得像不死山巅终年不化的雪,像是看过了太多太长的岁月,已经没有什么能在那片沉静里激起波澜。

      他看她的目光没有打量,没有审视,只是静静地望着,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跟我走,我会告诉你的。”他的声音很轻,像风穿过古树的枝叶。

      “好。”

      那一刻龙未初的心口忽然疼了一下。很深,很细,像一根针极快地刺过又抽走,疼得她下意识按住了胸口。

      再抬头时,白衣少年已经转过身,走向殿外。他的背影在殿外的月光里拉得很长,白袍被夜风微微掀起一角。那个背影和她梦里的白衣人一模一样。

      “跟我来。”

      她随他穿过龙宫尽头的结界。一阵天旋地转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山谷静静躺在月光之下,谷中央有一方池泉,水面澄澈如镜,池边生着一丛丛白瓣金蕊的花。和西无花海深处种的那丛一模一样,和她梦里从老槐树上飘落的那朵一模一样。

      “这里是不死山的入口。你以后就在这里修炼。”

      “这里只有我一个吗?”

      “我会每隔十日来一次。其余时间,你自己修习。”

      “你不留下来?”

      他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池泉边,并指在水面轻轻一点。一道极淡的灵光从指尖流入池中,池水忽然泛起层层涟漪,每一道涟漪都裹着极其纯净的灵力,一圈一圈扩散开来。山谷里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间微微发光,像是被唤醒了。

      “池泉中有我留下的灵力。你每日在池边打坐,能吸收多少,便吸收多少。”他转过身,将一枚极小的玉石放在她手心。玉色极淡,触手微凉,小到可以嵌在指缝里。“若有危险,捏碎它。我会到。”

      龙未初低头看着那枚玉石。再抬头时,师父已经不见了。山谷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一池微微发光的泉水。

      她走到池泉边坐下来,伸手拨了一下池水,很凉,触感却不像水,更像是一层流动的光。她把手指从水中抽出来,指尖上还沾着极淡的银辉。

      “师父。”她小声念了一句。没有人应答。但池泉上的雾气忽然变浓了些,像是有人在听。

      修炼从第二日开始。

      清晨,龙未初在池边打坐运气,吸收池泉中蕴含的灵力。那灵力极纯,与她体内那片深不见底的灵海一触即合。她从没修炼得这样顺利过,在北海时北潇教她剑诀总要反复数次才能掌握,而在这里,那股灵力像是本就属于她,只是等了很久才回到该去的地方。

      到第五日,一只通体月白的小狐从山壁缝隙里探出头,毛尖上泛着极淡的蓝。龙未初蹲下身伸出手,它凑过来蹭了蹭她的手指,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咕噜声。与北凛梦中所见极为相似。她给它取名“狸妖”。

      此后在山谷的日子不再孤单,打坐时狸妖趴在她膝上打盹,练剑时它在白沙上追自己的尾巴,夜里她靠在池边望天,它就蜷在她肩窝,呼吸又轻又暖。

      师父每隔十日来一次。每次只待一个时辰,教她运气、御剑、掌控灵力。他的话极少,从不拖堂,从不闲聊,但该教的一样不落。

      他教她如何将灵力凝于指尖,如何在出剑时不被剑势反噬,如何在灵力暴走时守住心神。她偶尔做错了他也不恼,只是让她再做一遍。再做不对,他便站在她身后,手指轻轻搭上她的手腕,带着她的手臂走完那道剑路。

      他的手很凉,碰她的时候极轻,像是怕弄疼她,又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她有时候会故意做错,只为了让他多教一遍。他大概知道,但从不点破。

      每十日的这一天便是她在山谷里最期待的日子。她会提前把池边的白沙扫平,把他上次来时留下的那只茶盏洗干净,会努力回想这几日修炼时积攒的疑惑,一条一条记在心里等他来答。

      他从不多话,但会回答她的每一个问题。她的问题有时候很多,他便一个一个答,答到夕阳沉入山脊,答到狸妖在她膝上睡醒又睡着。

      每次走之前,他都会在池泉边站一会儿。龙未初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沉的,却又很轻,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人。

      她有时候会忽然回头想捕捉他的视线,但每一次他都已经移开了目光,只留给她一个沉默的侧影。

      有一天她问:“师父,你为什么总在池泉边站着?”

      他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说:“这里的雾气很好。”

      龙未初不明白。但她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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