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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归来 不可与任何 ...

  •   第七日,出事了。

      龙未初在池边打坐时灵力忽然反噬。一股极强烈的抗拒力从灵海深处翻涌而上,剧痛从丹田炸开,顺着灵脉窜遍全身。她一头栽进了池泉里,冷水灌入口鼻,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她即将沉下去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很凉,却极稳。她被猛地拽出水面,落在池边的白沙上,浑身湿透,止不住地发抖。

      师父蹲在她面前,手掌贴在她后心。一股极柔和的灵力渡入灵脉,将她体内翻涌的灵海一点一点安抚下去,像是暴风雨中的浪潮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抚平。

      她渐渐停止了颤抖,蜷缩在白沙上。他将外袍解下披在她身上,白衣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很淡,像是松香,又像是雪。

      “我怎么了?”

      “灵力反噬。你体内有封印。”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一道很古老的封印,在你出生之前就存在了。它封住了你大部分灵力,也封住了你一些别的。”

      “别的?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她趴在白沙上,眼皮越来越沉。就在她快要睡过去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就在她耳边,很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像是不忍,像是在压着什么,像是忍了数不清的岁月,终于在这一刻不小心漏出来了一点点。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便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她躺在池边的白沙上,身上盖着他的外袍,叠得整整齐齐地掖在肩侧。他已经走了。池泉边放着一只新的茶盏,盏底压着一朵白瓣金蕊的花,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此后百年,龙未初在不死山中度过。

      她的灵力突飞猛进,那片曾经深不见底的灵海在师父的引导下渐渐凝聚成形。

      她的剑诀已练到不必用剑,指尖一点便能击碎石壁,掌风掠过便能削断山藤。狸妖也长大了些,通体月白的毛色愈发光亮,毛尖上的蓝在日光下会泛出极淡的银辉。

      师父每隔十日来一次,风雨无阻,从未间断。他教她的东西越来越多,从运气到御剑,从封印之术到天地法则。

      他的话依然极少,但龙未初渐渐能从那些极淡的语气里分辨出他的情绪,他说“尚可”的时候是满意,说“还行”的时候是很满意。他说“今天到这里”的时候,就是她想问的问题太多了。

      有一次她问:“师父,你为什么从来不夸我?”

      他正在收起剑势,闻言停了片刻。“你不需要夸。”他说,“你本就很好。”

      龙未初低下头,把脸埋在狸妖的毛里。她没有让他看见自己笑了。他大概知道她在笑,但没有点破。

      还有一次她问:“师父,我出去之后还能回来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你若想回,随时可以。”他说,“这里永远是你的。”

      出师那日,她在池泉边最后一次打坐。当她睁开眼睛时,池泉忽然安静了,所有的光都收敛了,所有的水声都消失了,像是山谷本身也在等待什么。师父站在她身后,不知何时来的。

      “你的灵力已可自控。不需要再来这里了。”

      龙未初站起来转身看他。百年了,他的容貌没有丝毫变化,还是那个白衣少年,还是那双静如古井的眼睛。“师父,我以后还能回来吗?”

      “你若想回,随时可以。”

      她沉默了片刻。“那我可以回北海了吗?”

      “可以。”他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极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在了那片沉静之下,“下山前,我要你记住一件事。不可与任何生灵成亲。”

      她愣住了。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师父已经转过身。他的背影在她眼前渐渐模糊,最后化为一片极淡的银光,消散在池泉的雾气里。只有一朵白瓣金蕊的花从空中缓缓飘落,落在她摊开的掌心。

      龙未初站在池边,低头看着那朵花。狸妖从池边跑过来蹭她的脚踝,她弯腰将它抱起,轻声说:“走吧,我们回家了。”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山谷上方的天空中,一道极淡的白影正静静伫立。他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谷的结界之外,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那只手刚才差点就要抬起来,摸一摸她的头发。

      他没有。

      他用了一百年来克制,一百年来保持距离。一百年,对他来说连弹指都算不上,却比之前数万年的等待更难熬。因为她就在他眼前,触手可及。

      而他已经不是上玄烬了,他只是她的师父,一团没有肉身的、不该有任何感情的花。

      龙未初回到北海那日,北炎在宫门口等她。

      他已经长成了真正的少年模样,身形颀长,眉目愈发英挺。远远看见她便快步走过来,一把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笑声朗朗地撞进她耳膜。

      “你可算回来了!长高了,灵力也完全不一样了。”他放下她仔细端详,眼里满是惊喜,随即又压低了声音,带了点促狭的意味,“草甸那边,有人等了你一百年。”

      龙未初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还在?”

      “每天都在。花海扩大了好几倍,说你回来的时候花要是谢了就不好看了。”

      龙未初把狸妖交给北炎,转身朝草甸跑去。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这百年修炼的定力全白费了。

      古树下,花海正开到最盛。冰魄在暮色中发出幽幽的蓝光,月棠的花瓣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新种的几丛霜华沿着石子小径一路铺展,比百年前大了不止一倍。

      花丛边缘蹲着一个人,蓝色衣袍,蓝色锦带,袖口挽到肘际,正低着头给一株刚移栽的花培土,手指上沾满了泥。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她的那一瞬,他的动作停了。然后他站起来,把手在衣袍上擦了擦,笑了一下。笑意很轻,但眼睛里有光,那种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一个人回来的光。

      “回来了?”

      “嗯。”

      “花多了好多。”

      “怕你回来的时候谢了,就多种了一些。”他说,“一百年没见。你长高了。”

      她走上前,拿起木瓢帮他浇花。水从瓢中倾出,落在新培的土上,渗进去,润了根。一切顺其自然,又仿佛理所应当。

      西无看着她。暮色里,她站在花丛之间,一身彩衣深深浅浅地叠了好几种颜色,几乎要和花海融为一体。

      拜师回来后,她就爱穿各色的衣裳了。她说,师父会给她备上很多颜色。有时是袖口新镶的一圈银边,有时是发间一条不知什么材质织成的发带,有时干脆一整身都是彩的,像是把极光披在了身上。

      他不懂她师父为什么给她备这么多颜色。但他会看。

      她穿月青色,他就在矮凳旁放一朵月棠。她穿浅绯,他便带她去看北边那丛养了三年才开的绯霜。他不说,只用花来应。好像花海里多一种颜色,她来的时候,就多一种花来衬她。

      暮色从花海尽头铺过来,将他们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那些开了百年的花丛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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