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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北凛 最温柔的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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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未初从草甸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沿着那条小道溜回霜雪阁,刚拐过回廊,迎面撞上一个人。
北凛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雪蛤汤。见她裙摆上沾着草屑、手里还攥着一只草编兔子,他没有问什么,只是笑了一下,将汤递过来。
“回来了?趁热喝。今天多加了一点川贝,天气燥。”
龙未初接过汤,低头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雪蛤的滑润和川贝的清甜混在一起,顺着喉咙暖下去。她每次从外面回来,廊下总有一碗温度刚好的汤。
夏天是雪蛤川贝,冬天是灵芝茯苓,她受伤了加三七,上火了加菊花。她从来没告诉过他什么时候回来,但他永远知道。有时候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在她身上放了什么感应术,她走到宫门口,他的汤就端出来了。
“四哥,你是不是在我身上放了什么追踪术?”
“嗯,放了一只蜜蜂。”北凛一本正经地说,“你往哪儿飞它都跟着。”
龙未初笑了。她把汤喝完,将空碗递还给他。北凛接过碗时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草编兔子,耳朵一只大一只小,编得不算精巧,草叶倒是理得整整齐齐。他没有问这是谁给的,只是说:“放窗台上吧,和那些贝壳摆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我要摆在窗台上?”
“你每次捡到喜欢的东西都摆在窗台上。”他说,“上次那枚蓝螺、上上次那截珊瑚枝、再上上次那朵干花。窗台都快摆满了。”
龙未初想反驳,但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她的窗台上琳琅满目:从草甸捡的蓝螺,珊瑚林里摘的珊瑚枝,北潇送她的短剑,南风送的琉璃灯,还有西无送的草编兔子。以及每天早上都会换新的一束雪棠,插在青瓷瓶里,修剪得整整齐齐,花瓣上永远沾着新鲜的露水。
“今天的花也是你换的?”她指了指窗台。
“嗯。昨天那束有点蔫了。”北凛说,“明天换月棠,今天在园子里看到开了几枝。”
他说这话时语气极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龙未初点点头,没有深想。她从小就是这样被照顾大的。
窗台上的花永远是新鲜的,桌上的汤永远是温热的,坏掉的玩具第二天总会自己修好。她的四哥总是这样恰到好处,像空气,像水,像一切理所当然存在的东西。
在那之后,日子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她每天照常去草甸,照常帮西无浇花,照常坐在古树下的矮凳上看他练剑。西无的剑依然没有剑锋,但他的剑风越来越稳,花海里最娇弱的那几株霜华也不再会被剑风扫落花瓣。
他每天都会指给她看新开的花,今天开了几朵,昨天开了几朵,哪一株终于活了,哪一株又枯了。
“这丛活了。”他指着一丛刚缓过来的月霜,语气里有极淡的愉悦,“上个月差点枯死,补了半个月水总算救回来了。”
他说这话时唇角微微扬起,像是在说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龙未初蹲下来看那丛月霜,花瓣边缘还有些泛黄,但中心已经透出健康的浅白。她注意到旁边多了一只新的木桶,比之前那只大了一圈。
“你又加了一只桶?”
“嗯。夏天水蒸发得快,多备一桶。”他说,“省得你下次来没水浇花。”
她没有说过要帮他浇花。但她每次来都会拿起木瓢,他便干脆多备了一只桶。他做这些事从不解释,从不邀功,像是天经地义。
北凛依旧每天给她熬汤、换花、刻木雕。她窗台上的雪棠换成了月棠,又换成了星兰,每一种都是当季开得最好的。木雕小鸟已经刻好放在她桌上,翅膀上的羽毛纹路一根一根清晰分明,连喙尖那一点微翘的弧度都栩栩如生。
最近他又开始刻一只小狐,他说是梦见的,一只通体月白的小狐,很乖,蜷在他膝上打呼噜。
“四哥,你梦见的小狐长什么样子?”龙未初托着腮问。
“通体月白,毛尖上泛一点蓝。”北凛低着头刻木料,刻刀在木头上切出细而稳的线条,木屑从他指间簌簌落下,“很乖,但很倔。你不理它,它就蹲在你脚边不走。你理它一下,它就跳上来蹭你。”
龙未初笑了。她不知道那只小狐到底是什么,只觉得四哥的描述很有趣。北凛没有抬头,但他的刻刀停了一下。
他在梦里见过那只小狐。准确地说,他在她身上见过,在她出生那夜,蓝雪覆满龙宫檐角,襁褓周围拢着一团极淡的蓝光,像一只蜷缩的小兽。后来那蓝光渐渐散了,他却一直记得那团光拢在襁褓边的样子,那个轮廓,烙在他记忆里,再没褪过。
有一天龙未初从草甸回来,路过北凛的院子,想起早上他送来的那碗汤忘了道谢,便拐进去找他。
院里没人。她走到廊下,发现他的房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飘出一股极淡的血腥气。她抬手想敲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北凛正站在水盆前洗手。
他洗得很仔细,每一根手指都仔细搓过,然后用一方干净的帕子擦干。水盆里的水泛着淡淡的红。
他转过身时,她看见他袖口有一片暗色,像是刚沾上不久。但他的神色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温柔,平静,眉眼弯弯。他从桌上拿起一只刚刻好的木雕小狐,推开门。
龙未初退后一步,假装刚走到门口。
“四哥,你的手怎么了?”
“削木头不小心划了一下。”他笑了笑,把那只木雕小狐放在她手心,“刻好了。你看像不像?”
那只小狐通体月白,毛尖上染了一层极淡的蓝。很乖,很倔,蜷在他掌心像一个安睡的梦。
龙未初握着小狐,指尖摩挲过它光滑的脊背,想问他房里那股血腥气是怎么回事。但他已经转身走回屋里,将水盆端走了。他走路的步履很轻很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她低头看手里的小狐,没有再问。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夜里,有几个妖界的探子摸进了北海边界。他们连龙宫的影子都还没望见,就被一道灵力割断了咽喉,无声无息,像草一样被刈倒。北凛回到院里,仔细洗净手上的血,擦干,然后拿起刻刀,继续雕那只小狐。
刻刀很稳,一刀一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把小狐放在桌上,看了看,又拿起来把耳朵修圆了一点,她喜欢圆耳朵的东西。
在这些年里,龙未初渐渐长大。她不再是那个在北炎背上哭鼻子的小龙女了。她的灵力越来越强,剑法越来越凌厉,笑起来依然很好看,但眉眼间多了一层极淡的沉静。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忽略的东西。
比如西无每次提到她父王,语气里总带着一丝敬重。那敬重不像是冲着龙王这个名号,倒像是因为,那是她的父王。
比如北凛每次给她盛汤时,都会先尝一口,确认温度刚好,才递到她手里。
比如窗台上的花永远在清晨换新。无论她起得多早,前一天那束已经蔫了的花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束带着露水的新鲜花枝,修剪得整整齐齐,插在同一个青瓷瓶里。
有时候她会想,四哥到底是什么时候起来换花的。她试过一次,天不亮就爬起来,趴在窗口等。晨光刚刚漫过檐角,回廊尽头便出现一个身影,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落得稳稳当当。
北凛手里提着青瓷瓶,瓶里是新摘的月棠,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在熹微的天光下晶莹剔透。他走到她窗前,看见她趴在窗口,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醒这么早?”
他把青瓷瓶放在窗台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还没熬汤。等我一下。”他转身往小厨房走去,步履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龙未初趴在窗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晨光正从檐角漏下来,落在窗台上那束新换的月棠上。花瓣上的露水微微颤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木雕小狐,又看了看窗台上的青瓷瓶,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或许从一开始就不一样。只是她发现得太晚了。
明天,她还会去草甸。明天,西无的花海还会新开几朵。明天,四哥还会在天不亮时端着汤、换好花,站在她门口等她醒来。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去的。那些花一直开着,那些汤一直温热,那些不动声色的守护一直安静地存在着。而她要很久以后才会明白,有些人在她生命中留下的痕迹,远比她以为的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