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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许 以后每年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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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未初笑意渐起。“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花?”
“满月那天你摇篮边放了好几朵。后来每次去北海,你殿里都插着新摘的花。”他说得理所当然,像在陈述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有时候是珊瑚花,有时候是海葵,有一次是一整枝海樱。你插在窗边那个白瓷瓶里。”
龙未初沉默了。她自己都没注意过殿里是不是总插着花。他注意到了。他还特意从西海带了种子来,在这片她可能会经过的草甸上种了这么大一片花海。种了很多年。
“你每天都来浇水?”
“来得了就来。有时议事晚了,第二天补浇。”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点极淡的懊恼,“上个月去东海出了趟远门,回来枯了两丛。补种了半个月才缓过来。”
他说完又继续往前走,继续给她介绍那些花——月霜、冰魄、霜华、雪盏,每一个品种的名字、花期、习性,如数家珍。
龙未初跟在后面,忽然发现他的袖口沾着泥,指节上有修剪花枝留下的细碎划痕,掌心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茧。
他是西海七太子,灵力在四海同辈中无人能及。他大可以用灵力让这些花生生不息。但他没有。他每天亲自打水,亲自修剪,亲自蹲在花丛边看哪一株该浇水了、哪一株生了虫。
“到了。”他在花海最深处停下来。那里有一小片空地,种着一种她没见过的花,白瓣金蕊,极素极淡,在日光下泛着极柔和的微光。只有一丛,不大,但每一朵都开得极好。
“这种叫什么?”
“不知道名字。”西无蹲下来,声音放轻了些,“从家里带来的。西海只有一株,我分了一枝种在这里。”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花瓣上方,隔着一线距离缓缓滑过,像怕碰碎了什么。“试了好几年才活。它太娇了,水多一分烂根,少一分枯叶。每次出门都惦记着,怕回来它就死了。”
龙未初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几根手指轻轻划过花瓣边缘,忽然觉得,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北炎说过,西无从不与人来往,从不赴宴,从不寒暄。
但在她面前,他说了很多话。他的语气始终是沉稳的,没有刻意的讨好,没有多余的煽情。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同一句话。
“你以后可以常来。”他站起来,语气依然很稳,“花一直开着,什么时候来都行。你认得路吧?认不得的话下次我到宫门口接你。”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她。但龙未初注意到他握木瓢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她认识他这么久,终于注意到了。
后来龙未初便常来了。
有时候带一本书坐在古树下看,有时候帮他浇花。他教她怎么判断土壤干湿,怎么避开刚冒出来的新芽,怎么用木瓢贴着根部慢慢浇。
她学得很快,他就站在旁边看,偶尔伸手帮她扶一下歪了的木瓢,指尖碰到她的手腕时会立刻收回去,耳根微微泛红。
他给她在花海里放了张矮凳,是他自己用古树枝做的,不太平整,但坐上去很稳。她在矮凳上看书的时候他就蹲在花丛边修枝,偶尔说几句话。
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实在。她问他怎么知道这么多,他说:“种得久了,它们会告诉你。”
有一次她坐在矮凳上看书,看着看着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夕阳正从花海尽头沉下去,她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月白的外袍。
西无蹲在花丛边继续浇水,外袍给了她,他只穿一件单薄的中衣。她坐起来,他把外袍接过去重新穿上,说:“醒了?花浇完了。”
她后来才知道,她睡着的那段时间他一步都没走远,浇完了整片花海的水之后又回到她身边,把矮凳旁边的杂草拔了一遍,又把那本滑落的书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草屑,搁在她手边。
他对外人确实冷淡。偶尔有路过的海族靠近花海,他的神色会立刻收敛成那种极淡的疏离,和传闻中不苟言笑的七太子一模一样。但当他的目光转回她身上时,那种疏离会悄然消散。
他指着北边新开的一丛花,对她说:“那丛今天开了三朵。”语气里藏着一丝很淡的愉悦,不仔细听几乎察觉不到。不是炫耀,是他觉得她应该会喜欢,所以想告诉她。
六百岁生辰那日,北海设了家宴。偏殿里贺礼堆成了小山。西无依然没有来。
宴至中途,龙未初溜了出去。她提着裙角穿过那道窄窄的宫墙裂缝,沿着草甸一路小跑。穿过石子小径,绕过月霜和冰魄,在古树下找到他。
他正把一只草编兔子放在她常坐的矮凳上,搁了一下又拿起来,大概觉得放在凳子上不够显眼,又放回手里。
他低着头,用指尖拨了拨兔子的耳朵,那只耳朵编得比另一只大了不少,歪歪的,有些滑稽。抬头看见她来了,他微微一怔,兔子差点掉下去。
“今天不是你生辰吗?”他说,语气里带着极淡的懊恼,像是计划好了一件事却被提前撞破了,“我以为你要再晚一点才过来。”
龙未初低头看着他手里的草编兔子。耳朵一只大一只小,编得不算精巧,有些草叶还翘着。但每一根草叶都理得整整齐齐,翘起来的那几根是被反复调整过的。
她想起他第一次把她抱起来时说:“你太小了”。想起他种了满山的花说:“因为你喜欢花”,想起他刚才把兔子放在凳子上又拿起来,怕不够显眼。
“你做的?”她接过兔子。
“嗯。”他看着她,站得很直,肩膀微微绷紧,声音很稳,耳根却很红,“未初,我喜欢你,会一天比一天深刻。”
说得很清楚,很直接,很平静。像说“今天浇了花”一样理所当然。
龙未初握着那只草编兔子,觉得整片花海都在那一个瞬间亮了起来。
“你愣什么。”他说,耳根红得更厉害了,但目光没有躲,“收着。还有这个。”他从袖子里取出那条编得歪歪扭扭的蓝色发绳,和她满月时收到的那条锦带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材质,但编法稚拙得多。
他把发绳放在她掌心,和锦带放在一起。“锦带你留着。这条是我编的,送给你。”他顿了顿,“这样我们一人一条。”
龙未初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条编得不算整齐的蓝色发绳。她忽然想起满月那天他把锦带放在她摇篮边说“给她的”,想起他在花海里走了很远的路只为告诉她北边有一丛花开了三朵,想起他说“怕碰坏了”时是真的怕碰坏,想起她睡着时他帮她掖袍角、拔杂草、擦书页。她用力眨了眨眼。
“西无。”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没有回避,想了想,认真答道:“很早。”顿了顿,“可能比你以为的还要早。”
“多早?”
“满月那天。”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你太小了。那么小。我当时想,怎么会有这么小的一个人。”语气里带着一点极淡的无奈和纵容,“后来每次去北海,你都长大一点。等你长大的时候,花也开了。”
龙未初把草编兔子和发绳一起收好,贴着心口的位置。她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花确实很好看。”
他听懂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点光很轻很短,一闪就过去了,但他没有藏住。
“嗯。花一直开着。”他的声音很轻很稳,“以后每一年生辰,我都陪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