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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临世 魂魄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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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六界下了一场从未有过的雨。雨色赤红,落在四海沸腾如煮,落在魔界化为毒瘴,落在冥界惊醒了沉睡了万年的游魂。
阿烬的魂魄在那一击中四分五裂,散入虚空,不知去向。只有一缕主魂飘飘荡荡,落在一座无名仙山的悬崖边,化作了一朵小小的花。
那花白瓣金蕊,和多年前他每晨搁在她枕边的那朵一模一样。没有根,不沾泥土,就那么静静地悬着,带着全部的记忆,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他日复一日望着北海的方向,有路过的飞禽问他:你在等谁?花不答。问他:她会回来吗?花仍不答。但每一片花瓣都在夜风里微微发颤,像是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凝成一场无声的、漫长的等待。
他在等一个人。等了数万年,还会继续等下去。
而北海深处,阿初的魂魄坠入最冷最深的海底,化作一颗黯淡的灵珠,被海藻柔软的触须轻轻覆住。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棵很高很高的树,树下站着一个不说话的人。她想走近些,却怎么也迈不开步子。她想喊他的名字,却发现自己不记得他的名字了。
她只知道,自己好像在等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久到连时间都失去了意义。
不久之后,神灵山上那道刻于预言石上的古老铭文,在无人知晓的暗夜里悄然流转——
“一载寒霜,圣龙降世。遮云避月,万象更新。”
此谓,红骨预言。
也就在那一夜,北海深处的灵珠倏然消失,一缕极淡的微光破开水波,逆流而上。龙宫之中,龙后于梦中感应,腹痛临盆。婴啼响彻四海的那一刻,无名仙山上的那朵花忽然无风自动,一片花瓣轻轻飘落,向着北海的方向,悠悠地飞了出去。
北海龙宫,便在这场预言的阴影与希望里,迎来了一位小公主的降生。
北海龙宫的小公主降生那夜,天降蓝雪。
雪花自海面倒灌而下,穿过层层水幕,落在琉璃瓦上,落在珊瑚枝头。雪色湛蓝,触物即化,化开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脆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水晶。
整座龙宫都被笼罩在这片幽幽的蓝光里,连巡夜的虾兵都放轻了脚步。
龙母的寝殿内灯火通明。龙王在殿外回廊上负手而立,面沉如水,袍袖却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北炎被奶娘拦在殿外,急得在廊柱间来回踱步,一会儿趴在门缝往里瞧,一会儿跑到檐下去接那片蓝雪。
雪花落在掌心便化了,留下一小汪蓝色的水痕。他在北海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蓝色的雪。
殿门终于打开。蚌精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走出来,襁褓裹在最软的鲛绡里,边缘透出幽蓝色的微光。
龙王大步上前接过,低头看着那个婴孩,她闭着眼,睫毛很淡,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对这个过于明亮的世界很不满意。
北炎踮起脚尖扒着龙王的手臂往里看。“父王,她好小。”
龙王看了很久,才开口:“以后,就叫北霜。”
北炎皱了皱眉。这名字太冷了。他趴在摇篮边,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他伸出手指碰了碰她的脸颊,凉凉的,软软的,像刚从海底捞起来的一小团月光。他小声说:“未初。哥哥以后叫你未初好不好?未曾初始,便已注定。”
婴孩没有回答,但那只小手忽然从襁褓里挣出来,攥住了北炎伸过来的食指。攥得很紧。北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龙未初满月那日,北海设了宴。四海龙族皆有使者登门,正殿里张灯结彩,玉阶上铺了红毯,珊瑚柱上缀满了夜明珠。北炎在宴席上坐了不到一炷香就坐不住了,趁龙王与人敬酒时溜下了席,一路小跑去了偏殿。
偏殿很安静,奶娘守在门口打盹。北炎放轻脚步走进去,发现未初醒着,正睁着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看头顶悬挂的贝壳风铃。风铃是他亲手串的,每一枚贝壳都从北海最暖的浅滩捡来,打磨得光滑如镜。
他伸手拨了一下,叮咚作响,那双眼睛弯了一下,刚满月的婴孩还不会笑,但确实弯了一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极轻。北炎回头,一个少年正站在殿门外。月白衣袍,腰间系着蓝色锦带,负手而立。殿外夜明珠的光照在他脸上,眉目很深,皮肤是冷白色的。
“西无?”北炎有些意外。西海七太子从不赴宴,从不与人来往,今天怎么来了?
西无没有回答。他走进殿内,在北炎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站在摇篮前,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婴孩。看了很久,久到那串风铃被穿堂风吹得又响了好几轮。
然后他解下了腰间的蓝色锦带,那是西海龙王赐的护身之物,以深海玄蚕丝织就,水火不侵,自幼年起便不曾离身。他把锦带仔细叠好,轻轻放在襁褓旁边,指尖在锦带上停了一瞬。
“给她的。”他说了三个字。声音很轻,却很稳。
然后转身走了。
北炎望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那条锦带,蓝得像最深的海。后来他把这件事告诉龙未初时,龙未初正用小刀刻一枚贝壳,头也不抬地问:“他说了什么?”北炎说:“他说‘给她的’。就三个字。”
龙未初的刀尖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刻,像是没放在心上。但那天晚上她把北炎送的那串风铃拆了,把一枚刻着蓝色小花的贝壳重新穿了进去。
从那之后,每逢她的生辰,西无都会准时出现。
而在她五百岁那年,西无缺席了,龙未初第一次独自溜出了龙宫。
她走的是北炎告诉她的一条小道,嵌在寝殿后方废弃的宫墙里,窄得只容一人侧身挤过。石壁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蓝幽幽的。穿过长长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不是她熟悉的珊瑚礁,不是父王殿前那些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灵植。这里是一片草甸,草色浅碧,绵延起伏,一直铺到视野尽头。
远处有一片花海,蓝白色调,从浅月白到深湖蓝,层层叠叠铺开,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星空搬到了地上。更远处立着几棵古树,华盖参天。
龙未初看呆了。她沿着草甸往花海的方向走,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片霜华。她在龙宫的灵植谱上见过,霜华只生长在最冷的海沟边缘,极难移植,需要每日以清泉浇灌。
而眼前这片花海一眼望不到头,绝不是野生能长出来的规模。花丛间有一条窄窄的石子小径,铺得整整齐齐。
沿着小径往里走,尽头是一棵最大的古树,树下搁着一只木桶和一把木瓢。一个人正蹲在花丛边,月白衣袍,蓝色锦带,袖口挽到肘际。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她,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是龙未初第一次看见西无笑。不是北炎那种大大咧咧的笑,不是北凛那种温柔得几乎没有重量的笑。他的笑意很轻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笃定的光,不是惊讶,不是意外,倒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她来了。
“你来了。”他说。不是问句。
龙未初站在原地,原本准备好的那句“怎么没来庆贺我的生辰”被堵在喉咙里。
她每百年过一次生辰,西无的笑意,逐次加深。
“这些花是你种的?”她问。
“嗯。”西无站起来,将木瓢搁在桶边,“种了很多年。最开始只活了几株,后来慢慢知道怎么养了。”他低头看着脚边一株刚冒出花苞的霜华,“你想看吗?北边那一丛今天刚开了几朵。”
他走在前面带路,不时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花海比她在远处看到的更大,每一丛都打理得整整齐齐,石子小径四通八达,岔路口还插着小木牌,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花形。木牌的边缘磨得很光滑,像是经常被人拿在手里翻看。
“这些木牌是你刻的?”
“嗯。有的品种花期不一样,做了记号好找。”他在她前面半步,步子放得很慢,“你脚边那丛是月霜,开的花偏白,香气最淡但飘得最远。右手边那丛是冰魄,花瓣夜里会发蓝光,但花期短,再过几天就该谢了。”
龙未初低头看脚边那丛月霜。浅白的花瓣在日光下近乎透明,边缘泛着极淡的银光,和他锦带的颜色一样。她忽然想起满月那日他在她摇篮边放下锦带时说的那三个字。
“你为什么要种这么多花?”
西无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日光从花海上方洒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然后说:“因为你喜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