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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混沌梦·狐族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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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夷平日一贯温和,雪凌霄见他这着急的模样,心中也似感到有些不安。
雪凌霄将肩头的银杏拂去,赤眸泛出光来,问道:“掳?何人所为?”
素夷沉下气来,屏息说道:“凝夜紫。”
凝夜紫,便是当年用阿鼻心经给了寒星沉致命一击的九尾狐妖,也是寒星沉的同门师弟。
在这寰宇之内,能修成阿鼻心经的人少之又少,凝夜紫虽狡猾伶俐,也不过练成了偷得的残篇几成。
雪凌霄心中想到慕容月落到那个阴狠的九尾狐妖手上,心中已是担忧,且慕容月与寒星沉样貌如此相像,凝夜紫见此若杀性大发要他性命岂非易如反掌?
素夷拿起镇在长生殿的浮阳与雪凌霄同乘暮霭云岚去寻人,雪凌霄为防被识破仍化身成了女身青云的模样。
循着妖气施法,二人落在不周山外一处雪峰,闻觉血气甚重——在一片枯树林后见慕容月倒在地上,揽月润白袍上血迹淋漓...而在慕容月身旁是一只和身体脱离极扭曲的右臂!
素夷移到慕容月身边,见状愁眉不展,连叹:“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素夷那清明的眼中露出悲怜,转眼间又横生出怒意。慕容月资质虽不佳,但头脑是十分聪颖又极讨素夷欢心的。他想到平日里慕容月那张天真俊朗的笑脸唤他师尊,总是请教他许多,顿时间怒意已经一涌而上!
素夷将浮阳拔出,浮阳剑柄上的冰蓝色雕花延至剑身前端,素夷将这极风雅的神剑一挥—— 四周已无半点狐踪。
以凝夜紫的品性,应当就是想见这些人悔及恼及而又找不出他的模样!
雪凌霄褪去女身,前去探他呼吸甚为微弱,万幸,人还活着。
二人见那与慕容月支离的右臂已经被风雪冻得发紫皲裂...
凝夜紫这是完完全全废了慕容月!
雪凌霄双手将慕容月从冰冷的雪地中抱起,他眉目稍敛,侧头定定看着怀中的少年,少年虽神情无恙,但眉睫与那对有神的黑眉已尽数染上飞雪,脸上全是割痕,面目全非...
若昨夜...我拉着他就好了...
他二人又乘云岚而西上昆仑。雪凌霄不曾想破了紫囹印,竟给慕容月招来杀身之祸,让他伤重至此。
凝夜紫自当年屠了朱雀行宫后一直被天界缉拿,但匿迹无声,不知是何术做了他的屏障。如今他又出现,且是又伤了雪凌霄身边的人...
雪凌霄抱着怀中少年,忽而说道:“我定要,将这妖狐碎尸万段...”
二人将慕容月安置在倒兰阁的雅室内,屋内升起炉火,几名昆仑弟子为慕容月解下了满是血色的衣衫,替他擦拭着身上的血痕。
昆仑玉虚虽是高寒仙门,平日里却欢声笑语,如今全都神色低沉,闭口不言。
这时入内一位白髯老者,见状应是这的医家。
一番问脉,白髯老者徐徐道:“这弟子身上共一百零三处割痕,皆伤及穴位和脉络。且右手已废,日后再无练术可能,再无练术之可能啊...幸而,他心脉未断。”
雅室内气氛凝重,待医家与众弟子走后,素夷在慕容月榻边坐下,心疼不已,责道:“凌霄,当日你让阿月执朝露之时,可曾料到此处?”
他想赠慕容月朝露是真,与破阵无关。
料也只料到天界会有人下来查探生事,却料不到对寒星沉恨之入骨的凝夜紫会来寻仇。
雪凌霄站在近处看着他身上这一百零三处割痕,这道道割痕损心折气,将少年无暇之肌毁到了极致。
凝夜紫自当初叛离仙道后便性情大变。雪凌霄与素夷不知昨夜慕容月负气回昆仑的途中究竟遭遇了什么,竟被凝夜紫折磨至此。
素夷将昆仑事务暂时交给了弟子们打理,自己便一直挑灯在藏经殿寻破那凝夜紫的匿迹之法。雪凌霄则一直守在他身旁,替他疗伤回光。
雪凌霄幻术与仙法虽是上乘,可要让慕容月脉络如初,还需仙丹来治,要让他的手臂如初,还需一引...
日日用昆仑极好的雪莲入药,慕容月沉睡了四五日之久,这才因剧烈的疼痛发出“嘶...”的一声。
雪凌霄听到此声不自禁念道:“阿月...”
他心下一惊,为何,会如此期待他醒来...那日见他濒死的模样,头腔之中似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
慕容月只觉浑身上下如被毒蛇啃噬,艰难的将双眼慢慢睁开,那赤眸无双的男子竟在他面前看着他...
方苏醒,本漆黑如墨的眼珠中,生出一层淡淡的花印,状似一现昙花。
慕容月又见师尊与雪凌霄都在此,回过神,头脑中仍是一片混乱...他觉得自己右膀处疼痛难忍,竟像被人剔了骨一般。
他这才回忆起那日遇到的那个青衫妖人... 那人一直在渗笑,虽是夜里也能感觉到那妖人的狰狞之感...
那人将他破阵的右臂活活折碎再砍下,用剑锋在他身上划着一道又一道口子,疼痛如千刀万剐般钻入心间...!想到此,慕容月眼中泛出条条血丝...右臂...右臂?!
他将左手搭了过去,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边除了袖管什么都摸不到!
慕容月将一旁药碗药瓶全数摔的粉碎!顿时一声嘶吼震出雅室,没了右臂,他如何给爹娘雪恨?!如何能救得出还在狱中的二公子?!
素夷见他这般模样,正想安慰,雪凌霄却先开口道:“是我,未护好你。”
慕容欺月看着眼前这人本有些喜意,心中却五味杂陈,埋下头去,开口道:“如此,你可满意?”
雪凌霄无辩驳之意,说道:“我定会想法弥补。”
弥补?弥补与复原,完全是两个概念!
慕容月振起身来,那双深邃的黑目顿时张的极大,左手一把揪住雪凌霄的胸口对襟,大吼道:“用不着!你离我越远越好!”
慕容月正欲将雪凌霄推开,眼前的红眸之人皱起眉,用手盖住慕容月揪住自己衣襟的左手,俯视着半曲在榻的慕容月,眼中满是恳切与霸道之态,启唇道:“废手之仇,我要他加倍奉还。”
如数奉还?那便不是那个狂纵的他了。
听到此慕容月稍稍松手,无力的将头埋在雪凌霄身上,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无力靠在他人身前沉泣。方才他突然振起身,身上的伤口均又兹裂出血来。雪凌霄见他这般难过,本想用手拍拍这靠在自己身上的人,手却愣在了原处。
素夷本欲施法让慕容月与痛感隔断,慕容月却不让他施法,执意要切身受这重重刺痛。
办法是有,便是找到凝夜紫斩他一尾,灵狐生九尾,一尾为一命。以狐尾作引定能将慕容月愈合。
不过寒星沉陨道时曾嘱托雪凌霄,无论今后凝夜紫好坏,都勿夺他性命,因为天界与他都欠着狐族八千性命。
可慕容月与这八千狐命何干?竟被凝夜紫折磨的面目全非。他定要这狐妖也一尝这滋味。
素夷开口道:“凝夜紫离经叛道,你若断他一尾,他定要以死相搏。”
雪凌霄神情一凛,说道:“我不杀的这狐妖永世不得超生,已是我最大的仁慈。”
...
不周山的雪,从踏入昆仑玉虚的第一日起便未停过,素夷将送雪凌霄出山门,说了许多话,慕容月则在倒兰阁中养伤。
入夜时分,素夷推门而入,夹杂着屋外的风雪与自身的清列香味,慕容月循着此味侧过头来,见他来了吃力的支起上身。
“师尊。”
素夷掩上门,坐到他身边,将从藏经殿中寻到的几本好书拿到慕容月手中,见他脸上还有泪痕,对他温柔笑道:“阿月,我会与你一同等他回来的。”
说来奇怪,素夷怎知他在等雪凌霄?
慕容月瞧见眼前这空空如也的袖管心态是差到了极点的,如此折磨他比一剑将他了结更要痛苦百倍。但心中,仍是牵挂雪凌霄安危的。那害他至此的老神仙虽没有什么好,却总牵心动魄...
素夷又问道:“阿月,那晚究竟发生何事?”
那夜凝夜紫将他拖至不周山外,震断其经脉,并用灵狐之力为注在其身上留下一百零三处伤痕,光是脸上就有三十处,凝夜紫想必对这张脸恨到极致,恨不能杀之后快。至于右臂,凝夜紫将他的右臂从指尖起节节折碎再砍下...
慕容月遭此重创,一夜天寒地冻竟让他免于失血过多。昆仑心法了然于心间,这才一息尚存。
素夷皱起眉来,不想凝夜紫对一个无辜少年竟然狠到了这种地步。
——长英之岭——
素夷为寻凝夜紫遁形之法冥思苦想,施法将藏经阁翻了大半才寻到凝夜紫身上的猫腻。
九尾妖猾,原来是将织女泪覆于衣衫,这样便可隐去自己踪迹。除非是有千年仙力者,即使百里之内是无法识破的。
乘暮霭云岚一路北上,寻到了长英之岭,五百年未曾来此处,竟还是遍山遍坡梨花硕硕。而当年这些梨树下,皆是被斩杀的灵狐尸身。
大梦总是似醒似醉,回首五百年前,寒星沉作为司法度与人间帝运的上神,受命在此斩杀八千灵狐...满山梨花硕硕,山风袭来,瞬间染尽血色。
如今雪凌霄再踏进长英之岭,尽是春风之味,血雨腥风总像沧海一粟般沦为泡沫幻影…
雪凌霄猜他会在长英之岭栖身,果真如此。长英之岭诡气重重,任何人也难想到凝夜紫会在此。此处于凝夜紫而言,既是他的魔障,也是他的美好。
雪凌霄微微曲背而上,至山腰见一处琉璃楼阁,想必此处便是凝夜紫栖所,四周结界繁多,雪凌霄不过轻轻挥手,凝夜紫的幻术结界便被破掉。
凝夜紫见结界有异动便从这琉璃楼阁中出来,一袭青衣已是染满俗尘,轻轻落在了一颗梨树上倚手而靠。他见雪凌霄面容冷峻如峰,阴阴说道:“不语仙,五百年未见。这是,杀我来了?”
雪凌霄周遭气场甚强,说道:“我今日来只要你的狐尾,你最好自己动手。”
凝夜紫在楼阁上哈哈大笑道:“如今你被天上放逐,我被天上通缉,何苦与我为难?难道就为了一个跟寒星沉相像的凡人?实在是可笑!是他找死,破紫囹在先。”
凝夜紫句句毒辣,当初他言温性好,与寒星沉在昆仑修炼时感情甚笃,一个纯良的狐族少年,眼中清澈而无半点晦暗,如今身上已是阴气斑驳…
雪凌霄并未发怒,只沉道:“星沉已经为你死过一次,如今你竟连他半点生机都要泯灭,真不知他当初为何护你。”
凝夜紫身形摇晃,继续笑道:“护我?我何曾需要他用我族八千灵狐的命来护我!那你呢?又为何要护一个凡人?”
雪凌霄又道:“你却连个未涉世的凡人都不如。”
说他无情无义?明明是寒星沉有负于他,凭什么他要被这些仙人们说的如此不堪。
想到此,凝夜紫不论今日能否脱身,已经拔出曾恶(céng wù)刺了过来,雪凌霄只手便轻易将凝夜紫抵挡在几步之外。
凝夜紫虽也身若游鱼,敏捷而迅狡。雪凌霄边移形换影边阴阴讽道:“出昆仑这么多年,还用你师兄授你的身法‘游龙戏凤’,当真是博学过人,对他恨之入骨呢。”
凝夜紫听此一言出力更狠,如今雪凌霄被上天贬谪,无规矩束缚,邪气更甚,出手便扼住他的脖颈。
凝夜紫嘶哑道:“怎么,连你的澜悔都不用...”
雪凌霄赤眸露出一副鄙态,嘴角上挑道:“你不配。”
凝夜紫又挣脱他的锁喉,二人打的胶着难分,凝夜紫虽不如寒星沉那般仙法高超,却是胜过无数神仙的狡猾。不过雪凌霄既答应过寒星沉,今日必不会要他性命,但这狐尾,他要定了。
...
回首千年前,那时不周山并非四季飞雪,每年还会有三个月的春回之季,天赐恩泽,以润昆仑万物…
昆仑出过无数天将与一方霸主,彼时寒星沉与凝夜紫在派中倜傥无双,一人沉稳,一人不谙世事,无一弟子不羡。二人常在雪巅以剑言志,每次比试后已是风雪满肩...
那时凝夜紫虽懵懂年少,但极能闯祸。他被罚在雪地上用枯枝抄《醒世言》,师尊令他不能让这些字被雪盖住。这才刚写完一行,上一行便被遮去大半,不知何时才能抄完。寒星沉在一旁见他苦恼,他抄一行,寒星沉便帮他抹去上一行的风雪。以至于最后二人并罚,三日未曾离开雪地,寒星沉见他难得安静打盹便独自帮他抄了余篇。
可自寒星沉去太极天宫后,便生变了。本要在不久之后与自己这青龙星师兄一样飞升的他,忽知朱雀星宿曾杀死自己生母月玉狐的往事。他是族中唯一一只九尾灵狐,但生来就是病体,绝活不过三年。月玉狐为救子只身游走天地,在朱雀行宫欲求三昧真火,以炮制仙丹救子,不料朱雀生性暴戾,最讨厌蛇族狐族一众,对他们毫无悲悯可言。以月玉狐擅闯为由,将月玉狐打成重伤。
月玉狐在抢走一星半点三昧真火回凡界后便身死。幼子食了金丹后虽大好,但她已无缘得见...
凝夜紫若不报此仇,又怎能立于世。于是盗取了昆仑仙器穹光之锏,直取朱雀性命。天界闻之兵指昆仑,收回一年三月的春暖之恩,此时凝夜紫为不祸及昆仑,已携穹光之锏独自叛出昆仑。而寒星沉最知他,若不携穹光锏离经叛道,如何护全昆仑无辜弟子。凝夜紫向来恩怨分明,自然要与昆仑“划清界限”。
寒星沉在天宫司法度与人间帝运,天界知他与凝夜紫乃同门师兄弟,应最为了解凝夜紫匿处,以他盗仙器,斩朱雀为名,让寒星沉追查。
而寒星沉最知这师弟,宁多次将他放过,也不愿将他提回天界。
于是寒星沉便只能跪在雷霆雨露台前,只身领受天罚。他宁以己身立天界的威,也绝不会拿自己师弟性命做前程铺路。
九尾狐极聪慧,躲至当年欲与天界分庭抗礼的妖族中。不料,彼时正逢妖族大乱,天界震怒,言道月玉狐窃真火死不足惜,今有其子窃物杀神,狐族狼子野心。
遂令,无怨仙君斩杀八千灵狐以正天地...
天界命众仙在长英之岭为寒星沉护法,说是护法,实则看他作何打算。寒星沉不得不杀这八千灵狐,他知这些灵狐今日若是不杀,这些在旁极憎妖族的仙者也不会留情,若换做旁的神仙执法杀狐,这些灵狐怕是连往生的机会都没有。
长英之岭本是狐族天伦,梨花盛地,顷刻间血染遍山,狐声悲鸣长久不去——
天界杀狐一要立威,二要引出凝夜紫来寻仇。
凝夜紫忍耐了数日,终日恨得咬牙切齿。待守在长英之岭的仙人们去援前方战事,才敢去长英之岭清点所有狐类尸身。
他从山脚一路走到山崖顶处,衣衫已由墨青之底已被这些狐尸染成大红,细细数来,八千灵狐,一只不差。
而最令他无法置信的是,每一只灵狐的致命伤口都是他的师兄,寒星沉的肃梦剑所致。
凝夜紫长跪在长英之地立碑起誓,他此生定要为狐族报仇!
彼时天界的极夜处守力微薄,凝夜紫遥上星辰,趁星河中守卫疏忽进了朱雀行宫,将朱雀星宿的遗女以分尸之法折磨而死。盗走了行宫中保护的阿鼻心经残篇。再用穹光锏自断两尾,移接上朱雀之尾以炼此毁神诛仙之术。
一尾乃一命,虽疼痛穿心,凝夜紫为报此仇修此术,只说道:“九死,不悔。”
他要修这能焚上神的阿鼻心经,只能融入五行为火的朱雀之尾才能修习。自断两尾,便是自断两命,虽有九命,也是穿心之痛,血流不止...
凝夜紫以狐族古法取了织女泪为自身作隐。
多年后,凝夜紫寻到报仇之机,时逢寒星沉在天界受罚回昆仑玉虚养伤,寒星沉苏醒起身后,来这昆仑后山良久未离去。以前天界未收回春恩时,他与凝夜紫总爱在此喝酒论道,倚背而座。正想到此处,凝夜紫现身起势,将寒星沉在这昔日温存的雪地中活活焚烬...
可凝夜紫从未知,在寒星沉杀了八千灵狐后,便用了自身半数修为与仙寿助八千灵狐往生。因他知,这些灵狐若未遭此横祸,再过数年,也能如自己师弟那般鬼灵精怪,既能成人也能成仙...
寒星沉知凝夜紫终会来找他的,他有好多话想告诉凝夜紫,最想对他说抱歉,只是没想到,凝夜紫连质问都无…
千年相交,竟也可付之一炬。
眼前这个满心仇恨,阴戾狠鸷的人,已不再是当初昆仑玉虚上那个无忧的狐族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