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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混沌梦·朝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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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飞雪声啸,待昆仑弟子领着慕容月出了殿门。素夷一改方才笑谈之态,问道:“可需我助你疗伤?”
雪凌霄微微摇头,淡然道:“无妨,天雷专损仙体,难免受凡人噬心灼肉之苦。我已在绯光梦境寻到了龙犄草。”
此时素夷倒变得语重心长,又沉沉问道:“大限几何?”
雪凌霄凝视着殿门外的冰天,淡淡说道:“四十九载。”
自开天以来,能千岁前便飞升的妖、道屈指可数,能活着从雷霆雨露台出来的神仙也屈指可数。
雪凌霄飞升前真身为镜花水月鲤,生来不群,九百岁时终历劫成龙,位列仙班。但扛过这毁神销骨的天雷,再加上这以命换命的九梦还魂术,按凡人历法,他最多只有四十九载光阴了。
不过于他而言,只遵本心,岁岁快哉便足矣。
素夷听到此神色虽还端肃,却长叹一口气。雪凌霄见他比自己还要苦恼,又玩笑道:“我又不是明天就死了,叹什么气?近日我无暇分身,你帮我好好教一教那个小娃娃便是帮我了。”
素夷这又才问道:“为何?”
雪凌霄只笑道:“欠他一个人情。”
...
昆仑弟子将慕容月带至倒兰阁,此处专为昆仑弟子们所居。虽不算豪华,却也是个极佳的偏阁。
慕容月四下看了看,此处砖瓦似乎都如铁般反光冰冷。
慕容月对一旁昆仑弟子说道:“多谢师兄。这位师兄如何称呼?”
这名昆仑弟子看上去与慕容月一般大小,人也随和,便说道:“吾名悲蓉,是素夷师尊坐下第五十七位弟子。咱们昆仑个个可都是顶天立地之辈,但凡人嘛倒是难得见到一个。别看这通铺无奇,说不定啊,你睡的这铺就是哪位上神栖过的。”
慕容月听他一番话,对悲蓉好感更佳,他边换上昆仑的揽月润白袍边听悲蓉讲着昆仑一二事。
悲蓉又说道:“我昆仑有三十六殿,各殿用途不一,日后你自会慢慢知晓的。吾辈师兄弟们都过了师尊教导之时了,你倒好,此后怕是要独自霸占师尊了。”
慕容月束着腰带,听悲蓉一说他回道:“我定不辜负师兄师父的美意。”
二人身形虽相似,悲蓉却老成起来,慕容月正换着银靴,悲蓉便拍了拍他的背,点头道:“嗯。若是如此最好。”
揽月润白袍的护腕、腰带、发带上皆绣有晚云遮月状的图腾,待他着好这昆仑衣冠,当真是好一位白衣少年。
至晚膳时分众人有说有笑,热闹非凡,倒不曾见得雪凌霄在此。慕容月想起以前在慕容家时,那群人常趁晚膳时长老不在,对他百般欺侮...也不知自己来此是来丢脸还是来长进了。
...
入夜弟子们睡在一块儿,来昆仑倒还未见过有女弟子。这些昆仑师兄们对慕容月都十分好奇,凡人虽随处可见,但在昆仑可难得一见,大家便在此聊的火热。慕容月看他们虽都是人身,却不想,真身什么都有。与他睡在这个通铺的都是修成人形又有仙缘的妖们,而那些生来便是仙胎的则又在别的通铺。
听闻倒兰阁每至戌时便有神龙守在门口,若有弟子要私溜出去定会被这神龙喷的外焦里嫩。慕容月倒是从未见过这凡人传说中的神龙,听到此不禁想起那龙身的老神仙来,这大半天竟没有来骚扰他了...
第二日一早,素夷便在玉虚的雪峰之上等慕容月来练功。不多时,二人站在这茫茫雪山之上,素夷笑问道:“阿月,你可曾修过什么术法?”
慕容月不禁汗颜,说道:“秉师尊,都是凡人的左道,且...我资质过差也未有成...”
素夷听此并未改态,又道:“无碍,白纸一张自可着墨更多。”
雪压天地,松柏倾垂。
素夷让慕容月只着一件内里跏趺而坐,双手置于丹田处。昆仑玉虚的霜雪难消,在此千万年不化,慕容月在此处被冻的浑身发抖,要想不被冻死,只能运气守心。
自雪凌霄解了他的奇经八脉后运气已可自如,但在这冰天雪地里实在是过于为难。
素夷便与他席地而坐,授他法决。慕容月在刺痛之间才明白,为何昨日殿上会觉得素夷的衣衫如此单薄了。
素夷见他嘴唇乌紫,浑身颤抖,半个时辰慕容月后才逐渐放松了皱紧的眉头,气走全身,有所好转。
若是他连这一关都挺不过,那之后便不用再学昆仑术法了。
此后每日晨起他便被素夷召到这小雪峰上宽衣练功。被这冰封千里的大雪折磨多日,虽能勉强御寒,但慕容月并非昆仑那些天资过人的弟子,身上皆是冻伤...
平日里素夷虽亲切,但教起徒弟来倒是十分严厉。虽见慕容月身上伤冻累累,仍未心软,一直与他对坐在这雪地之上。
修昆仑心法,通达者可再不惧这般严寒,淬心沉性,掸去尘埃烦扰。上乘者可在这与世隔绝的霜雪中知天地。可谓天地一粟,却可闻千里之外振翅点水。
昆仑多数都是仙法兵道,但慕容月并非来此潜心修仙道,除了不能授他上乘仙法以外,旁的也未落下。在此数月,他倒发现昆仑的师兄们皆幽默风趣,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正经八百。
素夷在几步之外看着慕容月挥剑斩飞雪,回转之间剑招初显轻中带锋。这几月以来少年白色身形已欲渐俊美。总算露出欣喜一笑,说道:“这招冰问使的不错。”
慕容月这才知素夷来了,将剑收起朝下,笑道:“见过师尊。”
他本以为自己除了拿剑这种假把式是学不会别的,没想到学进昆仑的心法调和自身后,也开慧了不少。
平日里慕容月除了与素夷待在一处修行,练功也多与师兄们一起。虽然他夜里不曾跟着师兄们去偷猎野物,但罚还是一起挨了,毕竟昆仑的规矩就是知情者同罪。
百遍昆仑法则抄起来夜不能寐...大家虽被罚了,气氛却依旧欢乐。只见趁子归师兄不注意,宁正师兄一笔泼墨到子归师兄脸上。二人便将大家辛苦抄好的法则毁了不少,四处皆静独他们这间在喧哗打闹,惹得旁的师兄们前来敲门示意,被师尊知晓后又将罚抄翻了一倍。
素夷虽没收了他们猎得的野味,第二日午膳却多了道荤肴,众人细品之下心照不宣。
慕容月想来已经许久未见雪凌霄,这老神仙该不会是跑路了?
正想到此处雪凌霄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房中。
此时师兄们都不在,慕容月吓得一阵后退,叹道:“大哥,你是要吓死人啊?”
大雪稍停,微茫夜色中雪凌霄的黑色蟒袍光辉无比,仍旧不拘一格披散着墨发。
雪凌霄半埋下腰凑近慕容月的脸,微微一笑,一把抓起慕容月的手。慕容月便被雪凌霄压的略微后仰。端倪了半晌,见慕容月瞪大了黑目还是被憋的一言不发,雪凌霄笑道:“数月不见,我的小娃真是长得越来越好看了…”
慕容月一身揽月润白袍,黑目中褪去了几分稚气,眼中昙色深幽,但却又俊朗卓绝。
慕容月想要扳开他的手,见气力不比,忙说道:“你快放手…放手!”
雪凌霄并未理会,而是贴在他的胸前,还是那股清幽的香味,冰冷的胸膛却让人想紧紧贴住...
房内未燃烛火,借稀松夜色,雪凌霄红眸泛光,凝视着慕容月...
慕容月只道修行了这么久,还是未学会静心,心跳竟如此之快?
雪凌霄又带着柔声低语道:“你方才,不是让我放手么?”
慕容月别过头去,将他重重推开,心律动的甚快,耳根已经发红,说道:“只知道捉弄我,还以为你遭遇什么不测了。”
雪凌霄恬淡一笑,将手上佩剑拿到慕容月面前道:“赠你。”
慕容月微微一愣,这大魔王竟要送他佩剑?他有些疑虑的确认道:“赠我?”
雪凌霄嘴角一扬,启唇道:“此剑名‘朝露’,是我亲手淬之。他日或可助你挡灾。”
朝露剑身由红到灰,很是通莹,且在剑锋处刻了一朵昙华。雪凌霄在铸此剑时加了自身仙力,使得剑身灵力四溢,与眼前这白衣少年极配。
慕容月眉眼微动,心中不可控的荡起了波澜,微微启唇道:“多谢...凌霄兄赠剑。”
雪凌霄见他接过朝露便转过身说道:“走吧。”
才刚赠了剑就开始使唤他,慕容月方才的喜色瞬间消失,问道:“这又是要去何处?”
“自然是去集魂了。”
二人行至昆仑后山,此处,乃寒星沉陨道之地,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雪凌霄示意说道:“小娃,拔剑制阵。”
这人仙术无二,自己不动手,却让他来?
慕容月疑道:“你如此厉害为何要让我布阵?”
雪凌霄依旧一副邪魅姿态道:“你且随意多画几个。有我在,不会有事。”
天知道,他为何会鬼使神差画起阵来,慕容月布的阵有板有眼,画的极好。慕容月虽资质欠缺,但记忆是极好的,素夷教他的百种阵法都一一记下了。
良久,慕容月在后山上布下了许多阵法。布完阵之后雪凌霄又让他拔出朝露,刺于其中一阵阵眼。忽然阵中多出另一种紫光术式,符文甚多,雪凌霄手指一挥一捏,这紫光术式便被他全数碾碎。
慕容月不解道:“这是何物?”
“天界的术式罢了。”
说罢又起势将后山的灵气运起,逐渐拢成光晕,再将这死地之魂封进慕容月体内。雪凌霄未等他问,便将他单手抱起,离开此处。
第二日慕容月醒来已快到午时,身上乏力难起,四处不见雪凌霄踪影,此次倒是再未做什么天宫怪梦了。想来雪凌霄应是没有取走自己体内的东西。恐怕师尊也知晓此事,固无人来叫醒他。
昆仑不言殿——
午膳之时,众弟子正要下筷,殿外突然来了个腾云驾雾的仙使,仙使凤眼半敛,眉悬入鬓,飘带无风而自起。仙使微微向不言殿主位的素夷拱手行礼。
仙使缓缓言道:“贵处不周山颠的后山之印被破,事关不语仙与无怨君二人,天界特派我来查看。”
素夷做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忙放下手中木筷说道:“如此,我与仙使同往。”
慕容月听罢,手中木筷险些掉落。
心想,完了。
不知雪凌霄这回带他捅了什么大篓子,又未见雪凌霄人影,只得佯装镇定。
素夷与这仙使到了后山,后山四周灵气四散,紫印破碎。一夜风雪后慕容月画的阵法必定被掩盖,素夷定是事先将阵法保留了。
素夷假意看了看地上尚未被风雪掩盖的残阵,说道:“此阵...似是我门下弟子所为…但并非阴邪法门。”
这仙使查看的细致入微,看来封印被破的确是因为这些阵法的冲击。良久,仙使问道:“素夷掌门,近日不语仙君可造访过昆仑?”
素夷眉眼笑起,答道:“仙使这是说笑了。你又不是不知凌霄与我昆仑素来交好,以前隔三差五便来此蹭吃蹭喝。最近山下风声鹤唳,倒是没来了。”
仙使冷冷说道告辞便挥袖离去。这仙使心知肚明,即使有玄鹤侍在山脚把守,他们也是识不破雪凌霄的幻术的。不过这也太过巧合,后山这么多年虽未禁止人来,但从未有人碰到过紫囹混沌印。
素夷去寻慕容月,见他坐在不言殿外的长廊上,一副忧虑甚重的模样,素夷轻声笑起,在旁说道:“阿月,那人已经走了,你大可不必担忧。”
慕容月听素夷说完,才心中一安。神色缓和,忙问道:“师尊,他可有看出来什么?”
素夷轻拍了拍慕容月的头,说道:“自然是看出来了,还要去如实复命呢。”
慕容月深吸一口气,自调侃道:“但愿我不会被天雷劈死。”
素夷解惑说:“后山那不过是我新来的昆仑弟子练阵过火破了封印而已,我昆仑最多的便是世间翘楚。如今朝露认你做主,与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早融为一体,又如此风雪一夜,他自然分不清这股剑的仙力是凌霄的。”
见慕容月面色稍宽,素夷又说起一些前尘事:“这仙使名叫九玄雨,与我那离经叛道的二师兄都是狐族。当年星沉大师兄执掌天界刑罚,受帝神之命杀了狐族八千灵狐。九玄雨即使身为仙使也不能不恨,天界料准这点,才差他来查探后山封印之事。”
慕容月问道:“是凌霄兄要救的那位杀的?”
素夷微微一点头,慕容月又问:“既是天界授命,那仙使为何不怨天界?”
素夷轻叹,言道:“怨天界有何用,倒不如先怨这执法无情的人。因此我那狐族师兄才趁星沉师兄受劫重伤后将其残害。但我那狐族师兄又可曾知...如若星沉师兄不杀这八千灵狐也会有别人来领命,星沉师兄自耗修为与仙寿为他们轮回往生,换做旁人又岂会如此。若不是耗损修为后又因情受劫,又怎会,被焚的尸骨无存…”
说道此处,素夷脸上已没了平时半分欢愉之气。
慕容月听罢思虑半刻,说道:“以己渡狐...无愧为上神。师尊,为何凌霄兄一定要为他还魂不可?”
素夷负手而立,直视着远处寒山道:“星沉师兄命不该绝,被我那狐族师兄要了性命。天界给不了的说法,凌霄自然要讨回。”
仅此而已?
慕容月忽忆起曾在日月溟潭中初见雪凌霄时,他后背那偌大一块血肉模糊的血洞...仅为此,他竟连神仙都不做了。
慕容月微微握拳,似乎第一次体会到,这天条的薄幸无情之处。耗费千载清修苦悟,八千生灵,一挥间竟如浮萍无踪。
慕容月倒想到那个害他不浅的人,又问道:“师尊,那凌霄兄现在去了何处?”
素夷淡淡答道:“看来凌霄什么都未告诉过你。他因被贬谪到凡间,又修塑仙体血肉的禁术,已是时日无多了。而他幻境中一日,抵人间三日,自是要偷梁换柱在幻境中延长大限了。都是债...等不到星沉师兄归来,又岂敢恣意挥霍自己的寿元。”
慕容月眉头皱起,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感觉,拜别素夷后便独自去到一处冷峰练剑。不周山几处碎山冷峰虽小,也都是凌空而起,由白日入夜,他在此处一遍又一遍的挥剑。
终是耐不住了,将剑用力一甩插入雪地,大喊道:“什么赠剑挡灾!真是可笑!”
只听得上方传来一阵如万年冰碎的声音:“好端端的丢掉朝露作何?”
慕容月抬头一看,是雪凌霄,转身便离去。雪凌霄拔起雪地中的朝露又移形换影到他面前,雪凌霄微微低头看着他,问道:“不要了?”
慕容月冷声说道:“物归原主。”
雪凌霄这次竟未取笑他,用衣袖拭去剑身的雪,说道:“既是赠你的,就佩着。”
慕容月却不知哪来的一股无名之火,绕过自己面前这人,边走边说道:“这种招祸的剑,还是你自求多福带着吧。速拿了我体内的东西,从此莫再纠缠我。”
雪凌霄见他负气的模样,这才开始讽道:“学了半载昆仑的术法,便目无尊长了?”
目无尊长?慕容月恼起,他算哪门子倚老卖老的尊长?除了利用他,可曾对他有半点相交之意?慕容月仍旧不置片言,没有剑便没有剑气可御空而行,他只得只身走回昆仑玉虚。
走到途中顶上突然出现一人,此人踏白露菩提叶御空而下,一把银白长剑欲直刺慕容月要害。
慕容月见状心想不妙,又无佩剑在身,不到十招便被重重遏倒在地。只听按住他的人轻蔑说道:“我当,是什么人破了紫囹混沌印。”
此人又凑到慕容月耳边狠狠说道:“原来是个修行浅薄的昆仑小儿。”
此人用强大的妖力将他束缚,慕容月无法动弹。龇牙道:“你是什么人。我破了何阵与你何干?”
那人做出一副嗅物之态,闻出他身上有雪凌霄的气息,将本欲穿心的剑收回鞘中,冷漠问道:“昨夜的封印是你破的还是另有其人?”
慕容月未曾思虑,说道:“自然是我,要杀便杀!”
那人用手将慕容月的脸别了过来,与慕容月对视之人生的阴柔,妖惑十足的脸上杀意腾腾,冷笑道:“呵,我当是什么人。原来,竟跟我那大师兄如此相像…”
慕容欺月低沉道:“把你的手拿开!”
第二日一早便不见慕容月踪迹,素夷便问起其他弟子,所有人都没见过,素夷心想大事不妙,他极可能被仙使带走了。
素夷连忙去昨日慕容月练剑之处查探,除了雪凌霄的气息之外,还有一股强大的妖气在此恒留...
“不好,是他。”
素夷反应过来,手作拈势唤了雪凌霄,雪凌霄缓缓而来,肩上还落着幻境里的杏叶。
素夷见他一副沉稳模样,急道:“凌霄,阿月都被人掳走了!你怎还有心在幻境中制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