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宫渣仙录》白衣窅然去

5、混沌梦·前尘（二）

　　鱼宛童是这琉璃仙山中唯一的女子，自小天资过人，修行极佳，颇有元君当年天资。不过道梦元君待山中弟子一视同仁，并未因此对她青睐有加。
　　那日道梦元君归山，道袍之上是血迹斑斑，仙童们连忙给他疗伤换药。
　　鱼宛童听说元君回来了，便跑到道梦元君的房门外，元君虽强撑，但眉头已经紧皱，待一个换水的仙童出来时，鱼宛童将其拦住问道：“童子童子，元君怎么会受如此重伤？”

　　仙童着急忙慌的端着铜盆，水已经被血色染红，说道：“元君去助天界平乱了。你快些让开。”

　　鱼宛童愁眉紧锁，自是知道元君仙法超群的，世上能将他伤成这样的屈指可数。

　　道梦元君本修自然道，不理杀伐之事。
　　但那日天界的千里传声台有言：“若此战大捷，头功者赏赐可自行定夺。”

　　下界兵荒马乱，天灾频频已有数年，众生永无安宁之日，他们又何辜？
　　如若，他的战功能拔得头筹，便可求天界特赦人间浩劫了
　　而此番妖界祸乱如果那么轻易就能平息，天界也不会许下赏赐自行定夺的诺言了。听闻妖族趁人间劫难，将死去的凡人魂魄强行纳入，将妖族势力扩大数倍，凡间阴阳命数也因此大乱。这一身伤便是为了下界黎民而落下

　　此时的鱼宛童已经长成少女模样，身形虽还有些娇小，也比这山中童子要高出一头了。鱼宛童在门外悄悄看着元君，他虽未言疼感，但脸色发白，冷汗不停顺着脸颊落下。
　　鱼宛童见他痛苦，便忽然想起了自己曾听师兄们说起，绯光梦境下的净湖中有一味上古麒麟角，天地伊始时麒麟兽沾满杀戮，所以这麒麟之角是邪物，但也是还魂之物，比这幻境仙山上的灵芝要好上百倍。
　　麒麟角一事也只有当日施封的仙者与琉璃山知晓。此乃天界珍宝，世上独一对，但邪气太过，只有在这净湖中才能压制其本身邪气，待千年后取出便可褪去邪祟之气，且净湖之上有绯光梦境镇压守护，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鱼宛童心想元君仙体受此大创，这仙山上的灵芝肯定是无法根治的，便决心要出幻境去取麒麟角。

　　趁众弟子为元君煮药疗伤，她躲过守山弟子，背着佩剑偷偷离开了绯光梦境...
　　鱼宛童御剑千里，御剑至大荒山后以血为祭，招来了狮群。大荒山又称作狮山，丧命于此的除了凡人，也有不少小妖小道。这些并非普通狮兽，眼前的青狮群青面獠牙，毛发蓬张，凶煞无比。
　　领头的几只将她团团围住，每一只都要比这少女强壮几倍，她深吸一口气，鱼宛童拿剑的手已经有些颤抖，狮兽发出低沉的声音，前爪腾起便朝这少女扑来——

　　“阵起！”

　　鱼宛童在引来狮群前便提前布下了阵，若以人身剑搏早被这些凶兽撕碎了...
　　将这些狮群通通变为尸骨血肉，虽是用了仙法，自己身上也被抓了几道血痕。血气会引来更多青狮，她还未来得及包扎便匆匆御剑离开了大荒山。手臂小腿处皆有伤，御剑之时险些坠空...
　　鱼宛童回到镜湖之上，将灵囊中所有的青狮血肉倾入湖中。只有以此种凶煞之物做引才能探知麒麟角被封印在何处，若是强闯引起异动琉璃山必会知晓。
　　鱼宛童本是道梦元君的一滴悲悯泪，所以下水这种事自是无师自通的。她游至湖心底仍然呼吸无碍，双手合拢，两指立起，口中起咒。湖底突然一阵狂抖，是镇湖之物——麒麟角

　　鱼宛童偷偷潜回同尘观，将被青狮抓破的衣物换下后便来到了药房中。
　　见童子拿着蒲扇扇火，鱼宛童笑眼盈盈道：“师兄师兄，更已深，还是我来煎药吧。元君待我不薄 ，如今元君重伤我也想为他做点事。”

　　绯光梦境的山中无夜，童子抬眼才发现已经更深，在药房中守了一日虽有困意，但又说道：“元君待我也极好，师妹若不嫌苦累便同我一起守在此处吧。”

　　想支开这执拗的童子还真是不易，鱼宛童灵机一动，又说道：“师兄在此守了一日未曾休息，师兄不如将熬药的时辰火候告诉我，便可去休息了。”

　　童子点点头，自是知道这小师妹天资聪颖的，将煎药一事托付给她也未尝不可。
　　童子推门离去，鱼宛童微微行礼。她将房门合上，将麒麟角置入罐中，不料这东西说是药材，分明比石头还硬，如何捣的碎？
　　麒麟属土，以木克之，便在砂罐中辅以木灵芝的药汤，略施术法二者便能相融了。
　　待麒麟角成末，便倒了一部分在乘好的汤药中，若在煎药时就倒入药渣必会有残留，是万不能被发现的...全部倾入虽有回天之效，但若被元君发现她盗取麒麟角就大事不妙了。
　　鱼宛童便将麒麟角末一分为七，心想元君伤重难以辨味，只需七日，元君定可复愈。

　　除过服侍和守山的童子，仙童们都还在梦乡，鱼宛童小心端着这碗药来到道梦元君的房门前。

　　见道梦元君正在打坐疗伤，她不禁多看了几眼，又小声说道：“元君，药煎好了。”

　　道梦元君仍闭眼打坐，白色的眼睫一动不动，说道：“放在案上吧，你且退下。”

　　鱼宛童轻手轻脚的将汤药放在了那案上，拱手行礼后正要转身离去

　　道梦元君却淡淡开口：“等等。”

　　难道他发现了...？

　　这是鱼宛童十六年来第一次被元君喊住，有些不知所措。有些结巴地说道：“元君，还有何吩咐。”

　　道梦元君虽未睁眼，说道：“宛童，你…受伤了？”

　　宛童，他竟记得她的名字？

　　那是她十六年来最为欢愉的一刻，比习尽这世上的道法仙法还要欢喜。

　　鱼宛童将心中之喜稍敛，讪讪答道：“师兄说还缺几味药房中不能放置的药，便去寻了。一不小心摔下去滚了许多圈，都是皮外伤，无碍的...”

　　琉璃仙山虽也是幻境，但灵气充沛，栽有各种灵芝仙草，自然也有荆棘毒物。
　　道梦元君虽因伤重感官削弱，但仍能辩出来者有不同于自己血肉之气的味道。

　　道梦元君又问道：“怎会如此大意？”

　　鱼宛童的那对细眉紧锁着，说道：“心中思虑元君安危，宛童术法虽修的娴熟，但...从未采过灵芝仙草，才会大意分神。”

　　道梦元君淡淡道：“面前这瓶药你拿着一日一涂，三日便可完好如初。”

　　鱼宛童心中一惊，三日？元君似是知道她方才所言不实，琉璃山的仙药甚好，哪怕是身中剧毒也断不会要三日才能愈合的...
　　不过这是道梦元君除了赐名给她外，第一次给她东西。鱼宛童上前去接过药瓶，才发现他的后背已经浸润出许多血色...

　　鱼宛童便拿起玉案上的纱布，说道：“元君，你的后背已经浸血了，让我为你换药吧。”

　　道梦元君这才睁开眼来，看着眼前这一少女，元君温润一笑，转眼一十六载，她竟已经长这么大了。

　　眼前的少女穿着同尘观内的云光仙鹤袍，倒是从未见过女子穿这观内道袍。
　　绯光梦境虽无黑夜，但每隔一年便会有一次黄昏，彼时天色略沉，幻境之中便会夕阳无限。
　　今日恰是黄昏日，在烛火莲灯的光下道梦元君看着鱼宛童的一举一动，说来也怪，虽是自己的泪珠所化，但与自己的容貌并无相似之处。
　　细看她的双眼似山中鹿般玲珑，眉形上挑，英气与灵气十分出众。山中弟子们都是未长开的童子，哪怕日后千岁飞升也仍是稚子模样，不似她这般眼明唇笑。

　　鱼宛童拿着白纱与药水，走近榻前。
　　站在此处看着道梦元君白发下的容颜有些出神，他半睁着眼，白色眼睫生的很是浓密，眉间那道太极金印十分相宜，白眉白发竟无半点老气横秋，而只有昆仑雪月般的风骨。

　　她轻轻解开一层层被血浸透的纱布，那些伤痕哪是伤痕？全是妖邪之物啃噬的血印！

　　道梦元君淡淡说道：“此伤是阿鼻心经所致，你若害怕便让童子们进来。”

　　鱼宛童道：“宛童没有怕...阿鼻心经，可噬天神...这帮妖怪实是可恨！”

　　鱼宛童眼中露出怒意，阿鼻心经狠毒至极，但能修成此术的哪怕是上神也极少，此番连凡界也受牵连，乱了轮回道，怕是天界早有败类倒戈...

　　如此，这几日来每到寅时鱼宛童都会来不仁居给他送药，除了那涩口的汤药，她每日还会做些清香的花糕一并送来。
　　第七日时再拆下纱布时，背上深入心肺的血洞竟已经愈合了，她悄悄打量了一番，道梦元君似乎未生疑心。

　　鱼宛童笑问道：“元君，宛童可否常来此与你同修大道？”

　　道梦元君淡淡道：“自是可以。”

　　倒是从未有童子这么问过他，山中童子们都按部就班，卯时作，亥时息，除了在悟道场授他们仙法，从未与哪个弟子同修过。

　　鱼宛童微微一笑，他是这琉璃山中断情绝爱的元君也好，是心系苍生的神仙也罢。
　　一厢情愿，甘之如饴。

　　待到第九日时，鱼宛童再去寻元君，只见他身负穷奇剑，已腾云而上，正要离开。

　　鱼宛童见状问道：“元君你重伤方愈，便要去诛妖邪了么？”

　　道梦元君微微点头，启唇说道：“我已疗养九日，妖族暴乱仍是倾覆之势逼近。”

　　九日，想必那些武神已越过他的战功了，必是不能再耽误下去。

　　鱼宛童看着他的双眼，知他非去不可，便登云上前去将道梦元君轻轻抱住。

　　“师父，珍重。”

　　她又笑盈道：“你要早点回来哦...”

　　道梦元君犹是一愣，不由睁大了双眼，这大概是他千年来除了面不改色的第二种表情了。
　　怀中少女未贪恋拥抱，只道珍重便撒手，让他腾云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