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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混沌梦·尘埃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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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慕容月一不通仙术,二不知什么土质可以种田。看来雪凌霄方才所言不无道理...
可如今饥荒已在眼前了,即便他不是这云光守丞他也绝不会坐视不理,万民正在苦难之中万不可耽搁。
慕容月只得清了清嗓,收敛起方才不屑的态度,好言好语说道:“那个,凌霄兄...我一不懂术法,二不会耕地。您一定大人不记小人过,能不能帮帮我...?”
雪凌霄微微侧头看了慕容月一眼,并未见好就收,又冷道:“刚刚你不是说我心狠?”
慕容月看他得意,心中不免一阵烦躁,心底感叹到求人真难... 但总有些事情是比面子重要的,慕容月沉默了片刻,又挤出了一张温和的脸。
慕容月又好声说道:“那是我肉眼凡胎,不识凌霄兄的大气之处。如今饥荒已是迫在眉睫,还望凌霄兄帮我一二。”
雪凌霄虽未再启唇应允,却一挥那泛着软光的银袖,肩上白色绒毛随之一动——只见幻境周遭石路绿地皆成稻田。这桃花坞幻境中瞬间泛起了烟火味,四周的稻杆初成,随风摇摆,与外面那些荒草雪地完全是两种世界。
慕容月只见四周从无到有,麦芒熠熠,不禁睁大了皎洁双眼,脸上带起了几分惊奇与笑意。
“撒豆成兵”,莫过如此。
流云四散,天光如织,在这袖中幻境的天只是天,没有仙宫长生,没有上清烦扰。
幻境虽好过比外面天寒地荒,不过幻境一日人间三日便是一个难题。雪凌霄又施法让这些作物速长,施过仙法不出十日便应该能大有收成,以解这些难民们的燃眉之急。
慕容月只道作为云光太守,必定要保护这些黎民百姓。
那次被凝夜紫折断了手臂在倒兰阁中,素夷拿了不少书简来与他作伴,其中有一篇先人赋论写道:贫贱富贵只是他人处境,而非他人品行。穷乏者不全低三下四,富贵者不全一身正气。
他护完这些稻田已是浑汗淋漓,待出幻境后又是刺冷的北荒早寒...
虽然军士们不大愿意,慕容月仍下令先将部分军粮下放,与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分食,并向军中承诺只放粮十日。
慕容月即使是被王上钦点的,也仍有人不服他放粮一举,若是没有粮草他们还拿什么作战?
顿时,慕容月改了那平易近人的好脸色,没想到这少年还有如此威严的模样。
在军中慕容月个头算不上高,他便站在校场高台之上声斥道:“这些难民本就是因我梁邯大军守城无能才落此下场,年年按时交税却也食不果腹。难道保护这些百姓不是尔等职责!你们的军饷俸禄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
雪凌霄未作声,只在一旁站着。众军士看着这少年势头强劲,言之确切,身边又有一位如此殊于旁人的银衣公子,都再未反驳...
慕容月下放了部分精简下来的粮食,但人数实在太多,如今又未收颗粒,只能让难民与穷人们每日能吃上一顿不稠不淡的米汤暂求活命。
北荒的土地种不出粮食,平时只能向外收购,而一般百姓更没有能力去燕渠或者梁邯其他城镇购黍米,只得在这些富人手中买更为昂贵的...北荒地域虽辽阔,战事一起,却养不活这些百姓。
还未至隆冬,云光城已是尘深雪重。慕容月与雪凌霄又耗费半月有余才将这些难民们安顿好,慕容月初以太守府邸收纳难民,以做表率,让富人全都将自己的空闲屋子腾出一二供难民居住。这些富人对此嫌恶,有的闹上门来说理,但难民们对慕容月和雪凌霄是无一不感激。
这半月来一直在城中安顿灾民,人人都道这新来的年轻太守是罕世的好官。
今日后方那三万军士应该就要抵达云光城了,慕容月自来后一直安顿难民,还未穿过守丞官服。
如今情势稍缓,为去迎援军进城,慕容月便束起了官制玉冠,一根通透的发簪穿过玉冠,发簪头尾又蓄了玉黄色发带至前腰。
梳洗的下人将他平日里不曾打理的碎发梳起,将一张褪去了微弱婴容的脸一展于人前,如今可谓是一副干净有棱的玉面。
慕容月穿着黑金相间的绒肩披风,一副贵而不俗的模样,看上去称得上是风华正盛。已做好了去迎人入城的架势。
趁今日援军要来,慕容月前去后院中捞了两只刚长成的鸡,再不杀这从屠尤带来的活物也要饿死了。
雪凌霄见他这半月来竭心尽力,如今换上一身锦服倒是有些眼熟,却不知在何处见过。
不过看着慕容月如此贵气的一身打扮却挽起袖手提两只鸡,雪凌霄又露出一副睥睨邪笑之态。
慕容月愣了愣,见这身形修长又着银色绒衣的人也在此,周身散着幽香,与天地轮寰似乎沦为一体般好看。
慕容月提起手中的鸡,笑道:“凌霄兄,你还是素雅些招人喜欢,为了谢你,我去捉了两只鸡回来熬汤喝。”
这一笑,似是凌寒于冬日中的微阳般,雪凌霄半晌未言,只道这小娃平日里粗布麻衣,做起太守来穿的锦服倒也珠光宝气了几分。
雪凌霄与他穿过长廊走向后厨,一路上道:“光是煲汤过于清淡,还需得有红烧的与爆炒的。”
慕容月倒是不知,他何时如此了解这些凡间美味了。
二人到了后厨中,慕容月便挽起袖管,揭开砂锅,倒是很熟练般开始煲汤。到申时末便已炖好一锅鸡汤,虽无山珍却也加了些野菌,汤面上浮着几粒大枣与些许虫草花,热气四溢香味扑鼻,舀出一勺嗅了嗅,正想尝这汤味如何,雪凌霄便半埋下头替他先尝了。
二人距如隔纸,慕容月晃眼看着眼前这比自己高出一头的人,微微埋头,闭目尝汤,眼睫深深,嘴角泛起向上的弧度,随意簪起的墨发又散了些许在侧脸上,怎么看都无可挑剔。
雪凌霄尝完汤还未抬头睁眼,而又轻喃道:“阿月,这汤盐过淡了。”
慕容月脸颊有些微红,认识雪凌霄这么久,除了那日雪凌霄谢他养魂,倒是第一次听见他在平常这样叫自己名字。
慕容月尝了一口勺中的汤,道:“这不咸不淡,不是刚好...”
不多久,将余下的也一并炒好,熬制的汤与辣椒香料的香味混在一处。
雪凌霄与慕容月坐在太守府的楼阁之上,摆了一张方木案在凭栏处,二人温着云光窖藏的海棠酒,此酒自北骧王来后便一直传到如今。
天光凄黄,岁暮天寒…只此一瞬,慕容月突觉若此刻能长留该多好。
往来着扑面寒风,倒是下筷的更尽兴。
忽从后方跑来一个守兵,呈信道:“慕容大人,燕渠国派人捎来的信。”
燕渠如今与梁邯可谓寸土必争,斡旋数年如今已成反攻之势。隆冬之季难以日日作战,如今稍歇片刻,双方各有损伤,但仍是枕戈待旦。
慕容月放下手中木筷,拆开信来,信上道:“吾乃燕渠大将宇文黛焉,本不欲争此不毛之地,然梁邯帝无法无度,戕害我族,若新守有休戚之意,明日当独身与新守在十峰山一聚。”信末一个燕渠文的私印印着宇文黛焉的名字。
慕容月思索道,这宇文黛焉在燕渠位居戍边大将指挥北荒战事已持续多年,怎会突然又有修好之意?实是让人匪夷。
雪凌霄见慕容月有一探究竟的意思,只道:“贸然前去,当心被人暗算。”
慕容月将抹布摊在手心,把炉中温好的花酿拿出,笑道:“这不有凌霄兄伴我嘛,再说如今大军已到,我怕什么。”
雪凌霄赤眸泛光,他倒是真会算,又将他拉了进去。
如果真如这信纸上所言固然好,便是兵不血刃就可让疾宸帝兑‘赐高位’之言了,不过这天底下从不会有馅饼从天而降。如今虎符尚且还在北荒守将连迟玉手中,他们这三万五千人靠的仅是一道圣旨来此,到此后全凭持有虎符的人调配。
但疾宸帝疑心之重人尽皆知,这信是疾宸帝所设下的一局也未可知,极有可能请君入瓮试探慕容月。
如今梁邯式微,宇文贺翊无道,怕也是有了四面楚歌之危。
问了几位云光的驻军才探到,宇文黛焉虽姓宇文,却自幼长在燕渠。是已过世的镇国老将军留在燕渠的遗女,因生母是燕渠权贵之女,当年宇文老将军无法将其母子二人带回梁邯,但宇文黛焉一介女流坐拥这五万兵马,又受燕渠重用,必定不会是泛泛之辈。
慕容月倒是更加好奇了,这攻城掠地,掌五万精兵的竟是个女子?
第二日雪凌霄便与慕容月乘暮霭云岚如约到了十峰山。慕容月只道,这十峰山不论是千军万马还是刀枪剑戟,只要腾着这流云都可‘溜之大吉’,走为上计。
十座山峰耸峙而立,虽有几分巍峨,不过与昆仑那般凌于半空的仙门雪山还是无法媲美的。十峰山上皆是些来往的两国商客,此处没有梁邯与燕渠的守兵,倒是在纷乱中独一份的安宁。
山峰中开设了许多山庄茶肆,慕容月与雪凌霄进了山腰处约定的酒馆。
酒馆内暖气腾腾,酒香菜香四溢,馆内江湖人士众多,似都不是平民百姓常来之处。
在一众提刀佩剑、身形魁梧的人中,看见一雪衣女子姿态洒脱,手中把玩着酒杯,年纪轻轻却目若疾刃。慕容月向这女子走来,抱拳问道:“姑娘可姓宇文?”
雪衣女子抬眼一看,将翘在长凳上的腿放下,回道:“正是。”
宇文黛焉见这云光太守,竟想不到和自己一般年纪,慕容月眼中昙华十分别致,穿着得体,倒颇有王孙少年之相。
宇文黛焉见这二人如此出众,尤其是雪凌霄那仙邪之气无人可拟,一改方才那冰冷之态,起身有礼说道:“蒙新守赏脸,这位公子是?”
慕容月拍了拍雪凌霄的肩,解释道:“这是我的军师智囊,将军叫他雪先生便可。”
宇文黛焉又道:“早闻霜天慕容家天生异瞳,果然不俗。”
信上虽言明一人来此,她见雪凌霄气宇无二,红眸似仙似魅,也没有再多问。
宇文黛焉性子直率,似是不吐不快道:“我听闻,慕容大人下放军粮,救民水火,在下很是佩服。”
慕容月承了情道:“将军,不,宇文姑娘抬举了。行军打仗之人慷慨赴死虽为大义,但救无辜者应是本职如此。”
想来宇文黛焉已经将慕容月了解了一番,才会捎信到了太守府上。
三人席间未谈及领土之争,倒是慕容月与她谈起一些人生大志,推杯换盏后,宇文黛焉将酒杯放下却未松手,直言道:“上一个云光太守,无趣的很,不像慕容大人这般心胸宽广。我今日来此,实是有一事相求。”
言罢,宇文黛焉神情有些落寞,说起了她所求之事。
在梁邯,镇国府武将之门,战功赫赫,声名远播。当年也如现在这般的隆冬之季,自北骧王府覆灭后不久,燕渠势强,宇文贺翊便派来了老将军宇文羽在北荒与燕渠交战,宇文羽将自己儿子也一并带到军中,虽稚子年幼,但武将之门自然是从小就不落后于常人的。
宇文乘晴便是宇文羽的独子,十二岁稚子却有一种不阿之态,天生善骑射。
那时宇文黛焉还尚且是个总角之童,自梁邯燕渠和谈失败后她与母亲便再无机会去梁邯,听闻宇文将军来此,偶有机会就偷偷溜到军中去见这位父亲。
宇文乘晴年仅十二便上了千军万马、杀人如麻的战场。那日燕渠军节节败退,被宇文羽率领的大军掀了老巢,一把大火将燕渠军营烧的干净。
北荒的风雪如妖魔般席卷而来,战至黎明时已是遍地横尸。宇文乘晴在火光中跟着残余梁邯军队,在马上正欲转身回云光城,只听得几声微弱呼救,风声虽凄烈,却听的很是清楚。
宇文乘晴勒住马绳不前,向下方一撇,见一个与他一般大的男孩黑发披散,看穿着倒像燕渠王族。
宇文乘晴并未问这男孩,想必半死模样也问不出半个字来。宇文乘晴眉目一凝,将这奄奄一息的男孩扛到了马上,在一路风雪簌簌马蹄颠簸下,将这男孩带回了云光的府邸…
男孩昏睡了一日,突然惊醒,见一旁正拭剑的宇文乘晴,男孩大惊道:“你想对我做什么!”
宇文乘晴回头一看,这男孩神情狰狞,面透怖色。昨日将他带回来后发现他身上有许多道鞭痕,还有十几处极深的钉刑,这男孩不过与自己一般大,不知是何人如此残忍竟对这男孩下此毒手。
宇文乘晴将剑放下,向他走来,看着这蓬头垢面的男孩,温柔笑语道:“小公子,不必害怕。我是来救你的,这是我的房间,不会有人伤害你的。”
听见宇文乘晴温柔的话音,男孩只觉得眼前这身着绒衣,模样清秀的宇文乘晴如玉暖生烟。
这男孩的脸上便又多出了几分苦涩。还来不及分辨宇文乘晴是好是坏,眼中已经包满了泪水。男孩吐露道自己名叫灵无玦,本是当今燕渠王的王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