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萌萌》西蓝

9、太原府

　　第二天太阳升得老高了，吉梦才睡眼朦胧地从竹间腿上爬起来，揉揉眼睛。马车空间窄小，她昨晚的睡姿又相当别扭，此时只觉全身酸痛，尤其是一条右腿，已经整个麻木了。试着轻轻活动了一下，哪知道血脉一流通，原本只是麻木的腿顿时又麻又痒又痛又酸，就好像千百只蚂蚁在骨头里爬一样难受。竹间将她龇牙咧嘴想动又不敢动的可怜样子看在眼里，一言不发，伸手过去把她的右腿抬高，从上往下轻轻拍打。随着竹间的动作，吉梦觉得右腿像被一股暖流轻柔包裹着，说不出的温暖舒适。

　　不过这种感觉只维持了片刻，竹间很快放下她的腿，道：“你动下试试。”吉梦若有所失地依言活动了一下右腿，麻痒的感觉果然消失得一干二净。

　　坐在车前与赶车大叔闲聊的已经换成了睡了大半夜的连珠。休息下来的涌泉正在靠近车门的位置，半躺着，闭着眼睛低低地哼着歌。听见竹间说话，知道是吉梦醒了，就坐直了身子，拿过包裹，翻出放在最上层的水囊和夹着牛肉的冷馒头，递给她道：“先喝口水润润嗓子，再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等一会到了太原府再吃点热的。”吉梦连连点头，一手抓过水囊，另一只手正要去拿馒头，突然一条手臂横插过来，挡在她与馒头之间。竹间看都不看她期盼的小脸，对涌泉道：“以后早上都给她吃苹果就成了。”

　　涌泉犹豫了一下，想辩解说早饭不吃点有营养的食物对小孩子的生长发育不好，结果看到竹间冷冷的脸，便把话都果断地吞回了肚子，将馒头收进包里，重新从边上翻出了两个苹果，拿布擦干净之后递给吉梦。虽然吃不到牛肉馒头很是可惜，不过苹果她也很有爱。看在竹间妙手回春解救了她的腿的份上，吉梦很是乖巧听话，抱着苹果心满意足地啃起来。啃着啃着，发现车厢里除了她之外，其他人休息的休息，看风景的看风景，她十分好奇：“你们都不吃饭吗？”

　　“我早上已经吃过了，大人还没吃。”涌泉闭着眼睛回答。

　　“我不饿。”竹间看着窗外。大约是昨晚法力消耗得太严重，一早醒来，竟然有眩晕的感觉。刚才微微施法为吉梦疏通血脉，居然就有些力不从心。他在心底冷笑，果然没有辜负这些年来不遗余力的糟蹋，到了造个结界第二天便法力不济的地步，看来他的身体果然如槿歌所言，不出十年，势必沦为废物一个，连平常人都不如……

　　吉梦自己吃独食吃得很不好意思。看看手里多出来的苹果，再看看竹间的侧脸，想了想，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把苹果塞到竹间手里：“竹间叔叔不想吃馒头，就吃个苹果吧，苹果是好东西啊，尤其是早上吃，不但百病全消、强身健体，还能益气养生呢。”不用想也知道，以上这些话全出自槿歌平时的教育。

　　益气养生吗？竹间看看手里的苹果，侧头看看吉梦圆圆胖胖、跟苹果相差无几的笑脸，心里一阵烦闷——他现在最不想要的，大概就是益气养生了吧……越看越觉得碍眼，他手腕微一使力，将苹果向着车窗外远远地扔了出去。

　　吉梦尖叫一声，手脚并用爬到窗口，推开竹间，努力将自己胖胖的身子挤出车窗，想要扑过去救那个早已不知去向的苹果。涌泉吓得跳起来，头“砰”地一声撞到车顶，也顾不上喊痛，费力地抓住小吉梦尚在车厢里的半个身体，使劲连拖带拽，硬是将她从车窗上拽了下来。连珠听到车厢里突然一阵尖叫喧哗，也吓了一跳，赶忙叫车夫停车，跑过来看个究竟。

　　吉梦怒气冲冲，谁也不理。涌泉简单地把事情经过小声叙述了一遍，连在一旁侧耳偷听的车夫都觉得这件事是竹间无理之极，生生糟蹋了人家小孩子的一片好心。但竹间是出钱的大爷，你又能把他怎么样？连珠和涌泉敢怒不敢言，两边看看，犹豫了一下，想想自己的身份，连怒都不敢怒了，完全不知道这种情况下应该做些什么。而罪魁祸首竹间摆明了不会对此事做出任何解释，眼神专注地望向车窗外，仿佛那里正有一群珍贵的茶树在跳胡旋舞。

　　一群人就这样僵在路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天空中间挪动。

　　最后还是车夫作为局外人，壮着胆子问了一句：“咱们还赶路吗？”

　　“啊，啊，对哦，赶路，赶路！”涌泉大梦初醒，想想还是觉得车外比较安全，于是拿出兄长的气魄，逼着连珠回车厢里坐着，自己坐到车夫边上。

　　“等等，”吉梦冲出车厢，“我不要跟他坐在一起，我要坐车前面！”涌泉看看身旁，空间勉强坐得下一个小孩，只得伸手把吉梦抱上来安置好。虽然心情低落，还是忍不住抱怨一句：“你可真重啊。”刚才为了要把她从窗户上拽下来，他真的用上了十成力气……想想竹间大人居然就让她趴在腿上睡了一夜——其实大人内心里还是一个好人啊，涌泉默默地安慰着自己。

　　车厢里，连珠用不赞同的目光望着不知在闹什么别扭的竹间。昨晚上他跟涌泉换班的时候，还看见吉梦趴在竹间大人腿上睡得正熟，怎么看都觉得大人对小吉梦也算得上关心爱护了，这才过了几个时辰啊，怎么能说翻脸就翻脸呢？他觉得这时候有必要说上点什么，结果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有什么可以说的。只能默默地与竹间一人守着一边窗户，看着路旁单调的景物逆着马车前进的方向匆匆远去，看得太久了，甚至生出“人生真是寂寞如雪”这种莫名其妙的感慨来。

　　在持续的低气压笼罩之下，马车显得有些不堪重负，一路慢慢吞吞，直到过了吃午饭的钟点，才进了太原府，停在一间叫镶福的客店前。涌泉闷闷不乐地付了车钱，回身与连珠一同将行李搬下车。吉梦脸上挂着“我郁闷，不要惹我”的表情，抱着小包袱慢吞吞地跟在后面。竹间最后一个下车，表面上看起来还是平日里那个俊美的贵公子，身边的空气却是冷得可以。

　　偏偏今天阳光格外好，天上无风无云，一色叫人心旷神怡的蓝，正是春日里难得的好天气。

　　涌泉跟老板要了三间上好的客房，安顿好竹间与吉梦之后，拖着行李与连珠回到自己房间。连珠考虑来考虑去，突然拉住涌泉问道：“你说咱们大人会不会是单身太久，所以脾气有点古怪？”他早就觉得大人应该要考虑娶妻生子了，最不济也要纳两房小妾，男人嘛，身边连个漂亮丫鬟都没有，这样下去很容易心浮气躁的……

　　涌泉默默无语地看着自家小弟，半晌才道：“你还是多想想怎样管好你的茶水去吧，这是咱们该操心的事儿吗？”

　　本来按照计划，这时候是要出去吃中饭的。涌泉与连珠虽然是在周围的村子里长大的，家里算不得富裕，但逢年过节还是能跟着娘来太原府逛上一逛，时隔多年终于又见到儿时景物，想起爹娘，不由百感交集。

　　竹间在洛阳的时候，声称自己是太原府里某个挂掉的富商之子，依仗的自然是当年曾经在此处的山林中住过不少日子，闲暇时常去城里的茶馆坐坐，与颇有趣的老板聊些茶经。顺便听些八卦。茶馆古往今来，都是城市里最大的八卦集散地，想要打听当地的消息，只消给小二塞上点碎银子，叫他跟往来的茶客们套套近乎探探口风，没有打听不出来的。如今难得回来一趟，本来是想着吃过中饭以后，让涌泉与连珠出去逛逛，自己带吉梦去茶馆看看老朋友。

　　结果早上这么一闹，谁也没心思提吃饭的事情。吉梦在房里闭门不出。竹间推说累了，大中午的，居然就洗漱休息了。涌泉和连珠没胆子去吵竹间，只好去吉梦门外敲门，劝她出来一起下楼吃个中饭。

　　吉梦确认了竹间不在门外，才气哼哼地打开门，表明立场：“我以后都不要跟那个谁一起吃饭！”

　　涌泉沉默是金。连珠劝她道：“算了吧，不要计较了，大人他应该不是故意的……”

　　骗谁呢，大家都知道他就是故意的好不好……涌泉沉默地腹诽。

　　吉梦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坚定地道：“我不管，我就是不跟他一起吃饭！”

　　“不要傻了，咱们吃饭的钱都是大人给的。要是不开心，你更就应该多吃点，想想他要花掉多少钱，心情就好了。”连珠再劝。

　　涌泉继续沉默，内心深恨连珠把话说得这么市侩。

　　不过这样的话对小孩子最有效果。吉梦燃起吃穷竹间的雄心壮志，欣然同意下楼吃饭，边跑边嫌弃他们两个走得太慢。

　　饭桌上自然少不了吉梦最爱的红烧肉，虽然心情抑郁了一点，但这并不影响她对红烧肉的爱。为了自己的肠胃着想，连珠阻止了她要叫上十盘红烧肉的计划，另外推荐了两道新菜给她尝尝。吉梦很博爱地对松鼠桂鱼和拔丝苹果一见钟情，尤其爱把苹果上裹着的糖浆拽得高高的，再蘸上冷水，一口咬下去，又酸又脆又甜。

　　食物对于吉梦来说，就是医治坏心情的灵丹妙药。填饱了肚子，所有的烦恼就被她丢在了脑后。下楼之前，她想起竹间就咬牙切齿；吃了两口红烧肉，她就觉得每次吃饭都有这么个人出钱还是不错的；等到一盘拔丝苹果下肚，再想到竹间，她都能笑脸相迎说声“今天的事情其实是我错了”。在美食面前，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值一提。

　　说来也奇怪，在昨晚之前，她根本不知道饿是什么感觉，每天按照爹的吩咐吃下分配好的水果，不吃的时候不会想吃，吃的时就是单纯地咀嚼吞咽，从来也没有如此强烈的幸福感。吃不吃饭对她来说，本是件无关紧要的事情。现如今，吃饭却成了她的头等大事，身边再没有什么比美食更加重要。明明她已经吃了很多，却仍然不觉得饱，似乎总还缺了一点什么，一种世间最甘美的味道……

　　午后的静默时光分外漫长。

　　竹间躺在床上，耳里听着涌泉与连珠劝说吉梦下楼的声音，不由得想要发笑。反思他今日里的所作所为，简直可以让熟悉他的人笑破肚皮。

　　他是竹间——撇开千年前那场混乱略过不提，一个做了三百年散仙，一千年妖怪的家伙，还能有什么看不开想不透的。就算是认识最久的槿歌，从当日里兵戎相见，一点一点转变成今日的至交好友，也要真心赞他一声“个性温和，喜怒不形于色”。

　　现如今呢？居然明知道自己不过是迁怒，也要为吉梦一个充满善意的举动做出这么大的反应，事后还冷着脸，让三个半大不小的孩子陪着自己一同不知所措。

　　是不是法力消退，连带着他那波澜不惊的心境也不复存在？

　　试着运转全身真气，一股诡异的睡意便凭空袭来，他措手不及，差一点控制不住自己的神智，就此睡去。从未有过的疲惫与无力提醒着他，有些不在他掌控之中的事情发生了，而他无力阻止。

　　挣扎了许久，他终于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传音石，放进耳朵，心中默念：“槿歌，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