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萌萌》西蓝

8、第一夜

　　吉梦吃饱喝足，心情大好，给了竹间一个油光可鉴地笑脸，很有点是非恩怨一笔勾销的意思。

　　马车已经在客栈门口候着，涌泉前去结账，连珠领着吉梦走到门外。吉梦第一次看到马，十分新奇，围着马车转了个大圈子以后，就立在马头跟前，目不转睛地看着。赶车的大叔看到一个胖呼呼地小姑娘笑眯眯地盯着马看来看去，就好心地对她道：“你可以伸手摸摸看，马儿可听话了，不会伤到你。”

　　吉梦立刻伸出手，上下打量马身上一切可以摸的地方，犹豫着该从哪处下手摸比较好。竹间看了她一眼，冷淡地对连珠道：“你看着她，看清楚要是她哪只手摸过马，回头上了车，就把她那只手给扎起来，省得路上不小心碰到我的衣服，平白无故沾了一身马骚味道。”连珠尴尬地答应了，心道这话大人你非要当着车夫的面说吗，回头人家心里不舒坦故意绕道走，受罪的还是不是咱们……

　　谁知竹间居然不急着上马车，先来到赶车的面前，丢下一块银子，和蔼可亲地道：“夜路辛苦，这钱是赏你的，只要一路上太平无事，早些到了地方，车钱方面自然不会亏待你。”车夫自然千恩万谢，能遇上这么个大主顾，哪怕这个月余下的日子里他啥都不干，也不愁没银子使了。这么一开心，哪里还记得刚才竹间说过啥，只觉得这位大人容貌出色自不必说，还是位极有钱的大善人。

　　涌泉和连珠默默无语。竹间丢了个“好好学着点”的眼神，回身上了马车。涌泉坐在车夫边上看路。连珠拖着想飞扑上去抱住马的吉梦，硬是将她拉上了车。就这样，一行人平静地离开了青山村，开始了不那么平静地洛阳之旅。

　　天色正值傍晚，乡间小路上三三两两走着忙碌了一天正往家里赶的村民，一路边聊今天的收获，说笑声里显出对现今生活十分的满足。因为村口这段路有些行人，马车也不快跑，只在路上不紧不慢地行着。竹间闭目养神，听见趴在车窗上的吉梦指着一路上看到的新鲜事物大呼小叫，连珠一边不停叫她小声一点，一边耐心地跟她一一讲解。“这样也好，”竹间想，“至少吉梦回去以后农耕方面的书可以少抄上一点。”

　　青山村的位置处在太原府与五台山之间，快马加鞭赶到洛阳要用上两日。他们坐的马车不过是乡间略高级一些的货色，拉车的也就是极普通的马，竹间吩咐下来，当夜不要休息，争取在第二天中午赶到太原府，吃个饭休息一下，换上好点的车马再赶路。

　　天不知不觉就黑了下来。马车在山路上颠簸地前进，车夫精神抖擞地赶着马一路快跑。涌泉坐在车前，山路险陡，岔路又多，他丝毫不敢松懈。连珠在马车里打着盹，预备下半夜与涌泉换班。叽叽喳喳了一路的吉梦也安静了下来，天一黑，路上什么也看不清了，她终于把头从窗口挪开，无聊地打量起这个乘坐的车厢。车厢是由最简单的木板与铁皮钉制而成，四四方方像个箱子，尾部开了个边角圆圆的长方形洞口，用厚厚的布一挡，就是车门了。车厢内部沿着边用木头搭成固定在厢壁上的长凳，为了让人坐得舒服点，长凳上还用布厚厚包了几层棉花。车厢的中间空着，顶上挂了个铁皮制成的灯台，里面插了根蜡烛，晚上点起来，摇曳的火光虽然微弱，也能勉强将车箱里看个清楚。

　　吉梦实在无聊，又不想吵着连珠休息，看看竹间仍旧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也睡着了。她左顾右盼，找不到任何好玩的东西，索性伸手去够车顶上挂着的灯台。马车一个颠簸，她险些摔倒，惊吓之余，也就放弃了拿蜡烛出来烧东西玩的危险念头。

　　竹间闭着眼，实际确实将周身感知扩展到方圆百里之地，查看沿途是否会有危险。再三确定没有可疑之处后，他放松下来，思考今晚应该怎样度过。他下山前便打算好了如何应付吉梦入睡后会自行进入别人梦境的能力，但毕竟没有实施过，对于控制的效果如何，他也不能肯定。不在村子里过夜，就是怕万一自己控制不好，闹出乱子。现在身处荒郊野外，除去必须一夜无眠的车夫之外，身边只有涌泉与连珠两个兄弟，这两人心智单纯，就算在梦中见到吉梦，也不会有多余的怀疑。

　　总之，比起明天就要到达的太原府，已经以后将要生活的洛阳，今天在马车里过的这一夜，就是他最好的试验机会。

　　打定了主意，竹间睁开眼轻声召唤：“吉梦，你过来。”

　　无聊到昏昏欲睡地吉梦，听到声音，迷迷糊糊地站起来就往竹间那儿走，结果随着马车的晃动，脚步走得摇摇欲坠。竹间无奈，只能伸手将她半抱过来，吉梦胖呼呼的身子，抱起来还是很沉重的，但竹间只仿佛轻飘飘地一揽一带，就将她安置在自己身边的位置上。

　　吉梦迷迷糊糊地看着他，不知道竹间突然叫她过来做什么。竹间露出安抚人心的微笑，声音里像是参杂了蜜糖：“乖孩子，你可以闭上眼，好好睡一觉，什么也不要想。来，把右手递给我。”吉梦就顺着他的指示，把右手伸给竹间，乖乖闭上了眼，头脑里瞬间一片空白，很快便睡着了。

　　她右手腕上带着竹间所赠的镯子，原本只是块质地成色奇佳的翡翠，大半夜里灰蒙蒙的看不清楚。竹间的手覆盖上去，口中喃喃念着咒语，一会功夫，镯子便泛出一层莹莹的白光来，随着念咒语的速度不断加快，那光彩好像活了过来一样，越来越盛大，开始自由地盘绕着镯子转动，时不时泛起一丝深绿的光泽，远远看上起，就像一条长着绿色花纹的白蛇，通体发光，盘绕在吉梦的右手手腕上。

　　竹间停了口，仔细观察了光圈的形状和转动的速度，虽然仓促之下，做出的结界并不是很完美，但也足够撑过这个晚上。他使了个障眼法，在外人看来，吉梦正靠在他腿上呼呼大睡，而他也靠在背板上谁睡着了。实际上他的真身已经进入到镯子的世界中，悠然看着小吉梦迷迷茫茫地徘徊在结界边上，好奇地向里面张望。他不由地笑着摇了摇头，对吉梦招招手，示意她过来。吉梦先是一愣，然后似乎慢慢想到了他是谁，半透明地身子晃了晃，飘飘荡荡地走进了镯子的世界。

　　槿歌绝对没有想到，这个看上去一无是处空有外表的镯子，实际上最珍贵的地方正是它的虚空。只要利用这个内在一片虚无的法宝，加上竹间的法力，便能制造出类似于梦境一般虚幻的结界，虽然远不如真正的梦境那么变化多端，但用来骗一个法力与心智都不成熟的小梦貘，自然是一点问题也没有。只要将吉梦引入这个制造出的梦境里，然后再将结界封闭起来，重新放回镯子，让吉梦贴身带着，那么以后每天入睡以后，吉梦就只能走进镯子里，而不能像从前一样，自由地在他人的梦境中出入。

　　竹间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吉梦还没有起疑心的时候，将封闭了的结界放回镯子中。他并不着急，甚至还懒洋洋地跟吉梦打了个招呼：“睡不着吗？”

　　梦里的小吉梦显然反应比较慢，但头脑却还是清醒的，她看看四周，再看看浮在空中的竹间，好奇地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她现在应该在马车里睡觉才对。

　　“这里啊，是梦。”竹间心情很好，耐心地跟她解释，“这是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梦，不过以后它就是你的，我已经把它送给了你。”

　　“梦？”吉梦不太明白，“这是我的梦吗？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竹间笑而不答，对着空中呵了口气，结界里突然就刮起一阵风，雪花纷纷扬扬飘落下来，还没有落在地上就消失了。一场没有来由的大雪，只存在了一声叹息的时间。吉梦看呆了。竹间趁机引诱她：“喜欢吗？你也可以试试，只要心里想着下雪，梦里就会真的下雪。”

　　吉梦学着他的样子，在心里默念下雪下雪，然后对着空中猛吹气，结果虚空仍旧虚空，什么也没有出现。“竹间叔叔你骗人……”她委屈地不行。

　　“慢慢来，集中精神，心无杂念。”竹间早知道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根本没想过吉梦能够一次成功，“想着你最想见到的东西，聚精会神地想，然后吹口气，像是把你想像中的一切轻轻吹到梦里一般，然后奇迹就会出现了……”

　　“最想见到的……”吉梦想了想，聚精会神地在心底默念几遍之后，小心翼翼对着天空吹了口气，气吹得长长的，害得竹间在一旁担心她吹完以后会不会断气。

　　也不知道是这口气吹得好呢，还是她的默念真的有了效果，总之，一阵肉香过后，铺天盖地热腾腾的红烧肉噼里啪啦地向着两人砸了下来。

　　“哦！红烧肉！红烧肉！”吉梦欢呼着，张大了嘴巴等着肉掉进她嘴里，丝毫没有考虑到自己正面临着被红烧肉活埋的危险。竹间无可奈何地对着天上打了个响指，才阻止了这场可怕的灾难。他对取得的成果没觉出一点欣喜，甚至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急于求成，面对这种不着调的小孩，应该从理论教育开始才对。

　　可是吉梦已经玩上瘾了，只见结界里红烧肉在半空中乱飘，苹果在地上滚来滚去，还有一匹马正朦朦胧胧成型中，刚刚能看清屁股上甩来甩去的尾巴……“做梦真好玩，比无聊的坐马车好玩多了。”吉梦兴奋不已，足不沾地地跑过来跑过去，笑得嘻嘻哈哈。

　　竹间虽然看不过眼，但也不得不承认吉梦的念力很是强大。眼看着成型了的高头大马正横冲直撞，他低声喝一声：“去！”，吉梦搞出来的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统统消失，周围总算是清净了。他走到站在一旁不明所以的吉梦身边，笑眯眯地伸手摸摸她的小脑袋，道：“今天梦里的事，醒来就都忘了吧。”

　　“为什么？”

　　“因为只有都忘了，你才能在现实里过得更开心。”

　　“哦。”吉梦带着满腹的疑惑答应了。竹间笑得更开心：“真是乖孩子，今天就学到这里，你可以好好睡一觉了。”说罢伸手在她眼前轻轻一拂。吉梦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昏昏沉沉，软软地倒在了竹间怀里。

　　车厢里，竹间睁开眼睛，看看车门边还在沉睡的连珠，目光回到趴在自己腿上睡得正香的吉梦，她右手腕处的镯子已经收敛了光华，看上去与普通玉镯无异。然而他知道，以后每个夜晚，吉梦的魂魄都会被困进镯子里，直到自己达到目的的那一天……

　　夜正深沉，竹间再没有睡意，腿上沉甸甸热乎乎地重量提醒着他吉梦的存在。他伸出手，想去揉揉她细软的头发，最终却只是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