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萌萌》西蓝

7、妖怪饲养指南

　　春日里，早晚的温差本来就要大一些。中午还有些热的天气，到了傍晚，竟然有些凉意。

　　一阵风吹过来，撩起竹间的衣袍，翻飞的灰白色调衬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细长的眼微微上挑，灰褐色的眼球像无机质的琉璃珠子一般，晶莹闪烁却又了无生趣；薄薄的嘴唇紧紧抿着，因为过于用力，原本惨白的颜色被压出血色，变成了枫叶一样的暗红，配上他线条过于阴柔的脸，显出一种勾人心魄的艳光。

　　竹间现在的心情很是不好。自从李吉梦闯入他的梦里搅和了一通之后，他就开始莫名地心浮气躁，累积多年的郁结找不到发泄的出口，直到方才槿歌毫无征兆地提起当年……为何他刻意要忘掉的那些，总有人要不断提起？槿歌或许是无心，可梦里那个千百年来苦苦纠缠阴魂不散的阿霏，绝对是存心的。也许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一切，当年再深刻的爱恨纠缠，也经不起时间的折磨。最后留下的，也不过就是他心里这一丝挥之不去的烦闷。

　　那个叫李吉梦的小孩，希望真的可以如名字而言，让他做上一个好梦……

　　“啊……你要我的包袱？”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寄予厚望的李吉梦，双手紧紧护住自己小小的背包，戒备地盯着弯腰同她说话的竹间。

　　“我不是要你的包袱，只是要你爹放在里面的东西。难道你爹没跟你说过？快点拿来给我。”拐这种呆呆的小孩一点也需要什么技巧，直接说实话就行了。

　　“不行！”吉梦死命抱着包袱不放，“这里面都是我的东西，我看着爹收进去的。你干吗要抢我的东西？”

　　看来说实话果然是行不通的，即使对象是单纯的李吉梦……这不是逼着他骗小孩吗。竹间再接再厉：“你也不是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你爹收东西的对不对？这里面真的有你爹给我的东西。至于你那些破……那些衣服，我不会乱动的。”

　　没错，她那时候大多数时间都在兴奋，少部分时间全用来发呆，确实没注意爹到底放了些什么。不过这里面可都是她的衣服哎，怎么能给别人随便翻，更何况包里还有爹前几天刚给她亲手缝的贴身小内衣，那个手工，实在见不得人……

　　思前想后还是摇了摇头，吉梦道：“这里面真的没有你的东西。”语气已经虚弱很多了。

　　“其实也难怪你不知道，你爹写了点东西给我，呃，是个药方，让我拿回去自己配药的。你爹大概怕你知道我是个病人，所以就没告诉你……”瘦弱的身体有些不够稳当地晃了晃，再配上两声干咳，立刻就有忠仆一号——连珠从楼上探出头来问：“大人，您是不是不舒服了？要不要喝点茶？”

　　“没事，没事，”竹间虚弱地朝楼上摆摆手，另一只手伸向吉梦，“拿来吧。”

　　吉梦犹豫地看看他再看看包袱，心中默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半晌颇有决断力地宣布：“好吧，药方是不是？我来帮你找。”言下之意就是打死也不交出自己的小包袱。

　　这小孩怎么这么不听话呢？竹间耐心用尽，收起和善的笑脸，直接伸出手用力一拽，包袱便到了手里。他看都不看一眼吉梦瞬间垮下来的小脸，将包袱放在桌上，打开来四处翻找。

　　耐心翻了一堆又破又旧当抹布都会被人嫌弃补丁太多的衣服之后，好不容易在一块缝着几根带子、折叠得仔仔细细却用途不明的白棉布里，找到那张皱皱巴巴卷成团的纸，打开看了一眼，上面果然是槿歌的字迹。

　　他顺手将纸卷收进怀里，把那块白布随手丢回到翻乱了的包裹里，将包袱一系，往抽抽噎噎地吉梦怀里一塞，边走边扬声道：“你要是想哭，就坐这里慢慢哭。我上楼有事，等你哭完了，就招呼连珠他们开饭。”

　　太过分了！太丢脸了！吉梦眼泪汪汪，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凶巴巴地瞪着竹间的背影，恨不得扑上去狠狠咬上两口才能解气。虽然那块四角缝着带子的长白布确实朴素了一点、难看了一点、不伦不类了一点，但这是她人生中的第一件内衣，很有纪念意义的啊。她还打算珍藏起来，留着下个月过生日的时候穿，哪知道还没来得及穿一下试试，居然就这样被竹间在大庭广众之下拿出来看了两眼，再扔回去……最气人的是他翻衣服时候的眼神，就跟看几块破布一样——这真是太过分了！

　　深深觉得自己被人欺负了的李吉梦，抱着小包袱坐在客栈空无一人的大堂里，越想越伤心，再也忍不住，悲悲切切地哭了起来。

　　在楼上专心研读槿歌大作的竹间被楼下传来的小狗一样呜呜呜地哭声搅得头都大了。连珠收拾好行李，听到吉梦的哭声，想想刚刚在楼上看到自己大人的所作所为，叹口气，正要下楼去安慰她一下，被竹间叫住，吩咐道：“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总之我要清清静静地看会文件，叫下面不要没事吵来吵去了，哭得安静一点不好吗。”

　　大人，人家小姑娘貌似是给你惹哭的好不好……连珠在心中念叨着，环顾了四周，从茶几上拿了个老板早上送来的苹果，下楼哄吉梦去了。

　　大约是上午的时间有限，槿歌写得并不怎么详细，抛开之前与之后关于竹间如何违背修仙之道，如何耽误了自身的修行，如何不好好反思自己日后必定追悔莫及等等，完全被竹间直接忽略掉的废话，纸上关于吉梦的饮食只寥寥几个字：“吃生果，饮山泉，逢初一十五禁食一日，十五岁之前不得杀生。”

　　竹间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实在不明白槿歌刚刚怎么有脸夸口说自己写得详详细细，只要照着做就行。当然，确实是可以照着做，给她吃水果喝山泉水不难，难得是众人大鱼大肉的时候，就给她吃一碗水果，小孩子问起来怎么办？总不能说是你爸交代的，就是只能给你吃这些……

　　竹间叹口气，从怀里拿出那颗千里传音石，放在掌心掂量着，是不是应该再浪费一回，至少骂上这个不负责任的家伙两句，心里也舒坦些。正准备将传音石放进耳朵中，楼下突然传来吉梦兴高采烈的欢呼声：“这个真的好好吃啊！”

　　不就是个苹果，至于吗……可是鼻端传来的香味明确地提醒他，这种让人口水欲滴的肉香味怎么闻都像是——“红烧肉！”竹间猛地站起身来，将纸与传音石往怀中胡乱一塞，推开凳子，飞快地奔下楼去。

　　楼下，涌泉、连珠与吉梦正围坐在桌边，桌上放着蒜泥黄瓜、红烧肉、辣子鸡三个菜，老板正像献宝一样，每道菜都叫小吉梦尝一尝。吉梦也是十分捧场，每吃一口都要连声赞叹，仿佛这些最最普通的家常菜就是什么稀世的珍馐佳肴一般。老板从来见过这么给面子的客人，激动不已，连声说一会定要亲自下厨露一手绝活给小吉梦尝尝。

　　涌泉和连珠很懂规矩，虽然坐在桌旁，但必定要等到竹间忙完正事下来吃饭了，他们才敢动筷子。吉梦可不顾忌这些，老板叫伙计拿来小碗，每道菜都额外盛出一点给她，她吃得手舞足蹈，一大块红烧肉一口就吞了下去，一边嚼，一边感动地热泪盈眶，连说好吃。涌泉和连珠在一边看着，都忍不住想去尝尝，看看这肉是不是真这么美味，能让她激动成这样。

　　吃都吃了，难不成还叫她吐出来……竹间踌躇了片刻，无法可想，只能暗中对槿歌说了声对不住，走上前去，严厉地问涌泉：“谁给她吃这些的？”

　　涌泉连忙站起身来，很惶恐地解释：“刚才小二哥上端了盘红烧肉，吉梦一闻到香味就问这是什么。因为她刚才情绪不是很好，大人你又吩咐不要让她哭闹，所以我就叫老板给她另外盛了两块红烧肉吃。哪知道她吃上了瘾，跟老板又投缘，于是每道菜老板都叫人另外用小碗盛了送上来的，说是送给吉梦吃的……”

　　连珠怕吉梦挨骂，也跟着替她开脱道：“刚才我送吉梦一个苹果，她三两口就吃光了。一问才知道，从昨天一天到现在她都没有吃过东西。苹果虽然好，但总不适合当饭吃。想来她在山上跟着道士一起过日子，从没见过荤腥。可是她年纪小，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如果长期只吃水果，怕是对身体不好。所以她既然想要吃点肉尝尝鲜，我们就都没反对。”

　　今个儿十六，昨天正是十五，看来槿歌果然如纸上所写的那样，要求她初一十五禁食。竹间眼见吉梦又一块肉下肚，脸上全是心满意足的笑容，心中对槿歌更是充满歉疚。人家辛辛苦苦养了十二年好不容易小有所成的修行，虽然没看出成果在哪里，但他不过才接手了几个时辰，就给毁了个精光。槿歌现在要是知道自己的努力已然前功尽弃，估计这会子冲过来拿刀砍他也不是没有可能……

　　什么光吃水果对身体不好，那指的是人，像李吉梦这种修身养性的小妖怪，大口吃肉才是真正对身体不好的事情……知道现在解释也解释不清，竹间反而心平气和了，瞥了一眼一边睁大眼睛骨碌碌地看着他，一边狼吞虎咽一刻也不耽误的吉梦，问道：“好吃吗？”

　　吉梦赶忙咽下嘴里的肉，答道：“好吃，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你爹听了这句话会哭的。竹间怀着默哀的心情，转过身坐到一旁的桌子上，对仍旧站着的涌泉与连珠吩咐道：“给我盛一小碗饭，一碗清汤。我在这桌吃饭就好。”说罢抱着眼不见为净的态度，只装作没有听见身后吉梦“好吃”、“太好吃了”一类大惊小怪的赞叹。

　　涌泉与连珠给槿歌端了饭和汤之后，重新坐回吉梦身边，虽然桌上的菜肴丰盛，他们两个却都没什么胃口。本来这些乡间做的菜就不远不能与洛阳名厨们相比，也就是吉梦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才会吃这么香。刚才竹间的态度虽然平和，但他们两个跟着竹间这么多年，当然看得出自己家大人对某件事很是不爽。至于这个某件事……一旁吃得很愉快很幸福的吉梦，好奇地望着边上不吃饭光看她的兄弟俩：“咦，你们不吃吗？这么好吃的，对了，叫什么来着，这个东西？”

　　“红烧肉。”竹间似笑非笑地帮他们回答。

　　“红烧肉真好吃呀！”李吉梦没心没肺地大声宣布。店老板在一旁激动地连连抚掌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