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萌萌》西蓝

6、衣食住行

　　走过田地，前方便能看到一排排简朴的农家院子，门前坐着些或择菜、或缝衣裳的农家妇女。只要走过几排院子，靠近村口的空旷处那座惹眼的红褐色二层小楼，就是村子里唯一的客栈。

　　竹间停住脚步，拍拍被他随口布置下来的抄书任务吓得魂不守舍的李吉梦，示意她抬头看：“等下到了那间房子，会有人出来迎接我们，到时候若是别人问起，就说你是我的远房亲戚，身体不好，要跟我去洛阳寻个名医好好调理一段时间。”

　　“哦，好。”吉梦乖乖点头应了。

　　竹间倒是皱起了眉头，上下打量她两眼：“胖成这样，怎么看也不是久病缠身的料子……还是说你是山上道士收养的孤儿，与我聊得投缘，道士便好心央求我带你去洛阳过好日子算了。”

　　吉梦无所谓，纯属好奇地问：“刚才不说是远房亲戚吗，怎么又要变成孤儿？”书里的老道士都长着牛鼻子，她那自我感觉良好的爹要是知道自己居然变成了牛鼻子老道士，一定会很郁闷。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长相上的差距太大，你这个样子，说是我家亲戚，就算远了十万八千里，依然不会有人相信。”竹间回答的理所当然。

　　“竹间叔叔真不愧是爹的朋友啊……”动不动就叫人抄书，又自恋，这两个人相像的地方真是非常多。吉梦由衷地感叹。

　　村子里难得来了几个外人，看上去又是有钱有身份的主，客栈老板自然分外殷勤。涌泉与连珠起了个大早，刚出房门，还没开口喊人，小二就按照老板的吩咐，送上了洗脸水跟漱口的茶水。洗漱完毕，两人思量着竹间大人至少要午饭的时候才能回来，上午没什么事，不如去村子附近逛逛。老板摆出资深向导的架势，硬是把周围的荒山野岭描绘成人间仙境，指出有几个地方风景秀丽异常，不可不看。但千万要注意，村后的山上怕是有些古怪，就是村里人上去砍个柴也常常迷路，外人还是不要乱跑的好。

　　偏偏竹间昨天说要去山上祭拜祖坟，并且坚持孤身前往，让他们在客栈里等。涌泉和连珠对视一眼，他们跟着竹间也有五六年了，因为初次相遇的过程过于离奇，两人从来不曾跟外人说过，但在心中都拿他当神邸一般尊敬。竹间这次带他们两个出来，要求便是要谨言慎行。依据种种迹象看来，恐怕这个上山祭祖另有古怪。

　　两人按照客栈老板的指点，在村子周围逛了半天，风景虽然普通，但田野宽广，树木丛生，清风拂面而来，真叫人心情舒畅。连珠找到了一处水流清澈、流速缓慢的山泉，尝了一口，倒也是难得的甘冽爽口，便用随身带着的水囊装了满满当当，准备带回府里与常用的雪水替换着给竹间泡茶喝。

　　回到客栈吃过午饭，两人见竹间迟迟不回来，都有些放心不下，又不敢违背竹间的意思上山去找人，只能站在旅馆门外枯等，眼见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心里急得就如猫抓一般。还好就在此时，竹间带着个胖呼呼圆滚滚的小姑娘，慢慢悠悠地从路的另一端远远走了过来。两人大喜过望，赶忙迎了上去。

　　连珠年龄虽小，心却很细，看竹间精神不是太好，想来是昨晚在山上条件简陋，没有睡好，赶忙过来相扶：“大人，不如就在村子里好好休息一晚再往回赶吧，您身子本来就弱，千万不要又累病了……”

　　竹间挥挥手，表示没什么，对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的涌泉吩咐道：“给店家一点银子，叫他备车，咱们今晚就回去。”

　　涌泉应了一声是，又道：“晚饭不如就在店里吃吧，路上吃冷饭恐怕大人不习惯。”

　　不要说吃冷饭，生肉我都吃过，不还是活得好好地，也没见有什么不习惯……竹间正要拒绝，突然想到身后的吉梦似乎一天也没吃什么东西，虽然没听见小姑娘叫饿，估计心里还是盼着能好好吃上一顿热饭的，于是就点头同意了。

　　吉梦跟在竹间身后探头探脑，正碰到涌泉和连珠都在盯着她看。她小脸一红，心想原来山下的人也不是都长得难看，眼前这两个虽然不能和爹相比，但至少看起来还算正常，不丑不黑，细皮嫩肉的。仔细看起来，高个子的那个脸有点呆板，矮个子的又确实是矮了点，但好歹也能称得上清秀二字……

　　她在家里读的书不是风花雪月、就是才子佳人，虽然年纪尚小，懵懵懂懂，也曾经幻想过某一天，会有个长得比爹还好看的公子，在爹罚她抄书的时候，骑着高头大马奔上山来，一把火烧了纸笔，牵着她的小手，义正词严地对爹说：“从此以后，吉梦就由我来保护，再也不允许你罚他抄书了！”可惜山上实在寂静无聊，不要说好看的公子，就连好看的老鼠她都没见到一只。

　　在看了竹间那张脸之后，她曾经对山下的世界充满了期待，以为随手一抓，就有大把大把的美人。结果好不容易下了山，却一路饱受打击，千疮百孔的审美观终于在见到涌泉和连珠之后，稍稍平复了那么一点点。

　　涌泉连珠自然不知道吉梦正对着他们评头论足，两人望着吉梦，心想不愧是他们家美名满洛阳的竹间大人，在山上才过了一夜，居然就带回了一个真真实实称得上珠圆玉润的小姑娘，要不是姑娘的年纪实在太小，真要以为他这未归的一夜充满了粉红色的爱情泡泡……呃，看这个小姑娘的衣着打扮看上去实在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也许是大人新买的丫鬟也说不定，虽说胖了点，但胖子力气大嘛。

　　三个人就这么你瞪着我，我瞪着你。竹间随口解释了一通，也就是早前与吉梦套好的那番话。吉梦就配合着竹间的解说，一会做出伤心难过的表情，一会又笑得天真可爱，最后还用崇敬的目光望着竹间，眼中有可疑的水光一闪一闪。表演欲之旺盛，让故意视而不见的竹间无奈地直皱眉头。

　　涌泉和连珠父母双亡，听说吉梦也是个孤儿，顿时觉得亲近了许多。尤其是连珠，因为本身比吉梦也大不了几岁，不过是个还没成年的孩子，看见吉梦圆圆的小脸上一笑两个月牙一般的黑眼睛，觉得这个小姑娘真是可爱的不得了，恨不得自己多了个妹妹才好。

　　当下涌泉去联系车马。竹间爱洁，上楼去洗澡换衣裳。连珠吩咐店小二准备上好的饭菜之后，就与吉梦坐在客栈的大厅里聊天。吉梦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和同龄人说话，叽叽喳喳问个没完。连珠知道她从来没有下过山，就挑了几个洛阳有名的景点细细描述给她听，说的吉梦心痒难耐，恨不得一脚就跨到洛阳去。

　　连珠问：“你有喜欢吃的菜没有？我叫小二哥帮你做。”

　　吉梦终于有机会从问话者的角度转变成发言人，当下挺胸抬头，得意地道：“我喜欢吃苹果，一顿能吃三个。”

　　连珠好笑道：“苹果怎么能当饭吃，还是吃点正经的东西好。”

　　吉梦想了想道：“我还喜欢吃枣子，一顿能吃一大盘。”

　　连珠道：“枣子倒是好办，我去叫小二哥加个菜，你爱吃的是阿胶蜜枣还是红枣莲子羹？”

　　吉梦很茫然地望着他道：“枣子就是枣子啊，青青翠翠地放在盘子里吃就好了，还分什么蜜什么羹？”

　　连珠比她还要茫然，这孩子平日都吃的什么呀？

　　换好了衣服的竹间从楼梯上走下来，听到吉梦正在宣扬枣子的好处，什么每日吃下三盘枣，青春美丽不会老，一听就是槿歌的口吻。竹间不动声色地吩咐连珠上楼去收拾行李，叫住要一同跟去的吉梦，问道：“你爹平时都给你吃什么？”

　　“多着呢！”吉梦数着手指，“苹果、西瓜、桃子、枣子、葡萄、梨子……”

　　眼见她有数完世上水果的趋势，竹间急忙喊停：“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别的？”

　　“嗯……”她冥思苦想，似乎是没有了，“爹还会用灵芝、人参什么的煮水给我喝，真是难喝啊。”

　　竹间点点头，吩咐道：“以后再有人问你，你说喜欢吃肉就行了。”光吃水果也能长这么胖，看来这中间很有问题……

　　丢下纠结着为什么要说喜欢吃肉不能说喜欢吃苹果的吉梦，他走出客栈，看看周围没人，便走到房子西侧，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褐色的珠子，正是给槿歌的千里传音石。他将传音石放进耳里，闭上眼，心中默念：“槿歌，槿歌。”

　　正在给青松道长的雕塑做最后休整的槿歌，被突然传来的竹间的呼唤声吓了一大跳，差点手一滑，一刀刺进雕塑的眉心，将青松道长刻成三只眼的二郎神。“是不是吉梦遇到危险了？”槿歌跳起来就要往山下冲。

　　“不要激动，我只是想问问，你平时是怎么喂养吉梦的？”竹间的声音一贯不急不慢，“请长话短说，传音石的效力只能持续一刻钟。”

　　“就知道你会问这个。”槿歌松了口气，重新坐下来，“像你这样当妖怪的，哪里还能记得未满百岁的妖怪要怎么养。不是我说你，亏你还活了千年，再这样在人间混下去，早晚不是被人捉住搞得魂飞魄散，就是自毁法力弄得人不人妖不妖，哪有半点当年叱咤神界的样子……”

　　“槿歌！”竹间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

　　槿歌气急：“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你还想抓住那点破事到什么时候，能忘则忘不好吗？”

　　竹间久久没有回话，再开口的时候已经回复到最初的不急不缓。“我已经尽力了。”他淡淡道，“为了你家女儿好，还是谈正事比较重要。以前种种，多说无益。”

　　槿歌也明白自己不过是白费口舌，按他的性格，原本就不会多这个嘴，也不知道是不是奶爸做多了留下的后遗症，让人变得整天瞎操心……他长叹一口气，哀悼自己容颜未老却已经染上了唠叨的毛病，决定从此刻起奉行谨言慎行的政策，不干自己的事，绝不插手。不过吉梦的事还是要交代清楚。

　　“我早写了一份清单，放在她的包裹里了，你拿去照着做就成，遇上问题再来找我。”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又加了一句，“若是你自己有心，不妨也照着单子上写的法子保养，虽然不能让你的功力更加精进，好歹也能起到维持现状的效果。”

　　竹间应了一声之后，再没有回话。槿歌知道传音石的功效已经结束。这个千里传音石多少也算是个稀罕宝贝，青松老道居然一次就给了竹间两颗，看来对竹间送上的清心明目茶不是一般的满意。而竹间这家伙一边嘱咐自己没事不要乱用，一边刚下山就拿来问吉梦的衣食住行，真是矛盾的可以。

　　他腹诽着，默默扛起雕像，走进新盖好的道观里，将青松道长的雕像端端正正放好，上下左右打量了一通，看看没什么破绽，嬉皮笑脸地点了三炷香，插在雕像前的青铜香炉中，口中念念有词：“青松老道，我今日里给你上香了，愿你在世上多做点好事，早日列席仙班，有什么宝贝不要光给竹间，也要想想咱们当年打得两败俱伤的交情。”

　　在自家后院教导弟子的青松道长，青天白日里，突然连打了三个响亮的大喷嚏。一旁服侍的大弟子白禾赶忙拿过外袍给他披上：“春日里易患风寒，师傅小心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