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涌泉连珠 ...

  •   因为找了个回乡祭祖的拙劣借口,竹间出门的时候,不得不带上几个随行人员。为了尽可能掩人耳目,他在府里精挑细选,考量了人品、家庭、头脑等各个方面,最后只带走了两个近身小厮,一个平日里负责整理的书房的叫涌泉,一个专职奉茶的叫连珠。

      涌泉做事沉稳可靠,连珠心细如发,在府里都是有名的。竹间选中他们两个,却不是为了两人做事稳妥,而是单纯看中他俩身世单纯,对他又足够忠诚,对于他此行要去的地方,要做的事,断不会透露半点给外人知晓。

      说起涌泉连珠二人,却也是有一段故事。

      涌泉与连珠本是一对亲兄弟,年龄都不大,涌泉刚满十八,连珠还不到十六。他两人生在太原府附近的黄家村里,本姓黄,原名叫做大虎、二虎。幼年时家里也算小有些资产,可自从父亲亡故后,一帮子黑心的亲戚明争暗斗强抢豪夺,将家产分出去大半,只给他们孤儿寡母留下三、四间屋与几亩薄田。

      幸好母亲王氏虽然不识字,但理家确是极好的,平日里做点零工,靠着租出去的房子和田产,日子过得虽然拮据了一点,但也不至于吃不上饭。租他家房子的一户人家是个落第秀才,学问平平,却与老婆接连生了五个孩子,一家七口全靠秀才在村口带写书信赚几个钱,家里吃了上顿便要开始愁下顿,手头时常缺钱,房租常常一拖就是大半个月,偶尔按时交来,却少了十钱八钱更是家常便饭。

      王氏也知道他们家困难,便托他空闲时教大虎、二虎识字,借此抵扣一些房租。两个小孩天资聪颖,兼之勤奋好学,教起来全不费力,王氏又时不时补贴他们家一点粮食,这等好事,秀才一家自然是千肯万肯。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下去。二虎满十岁那年,太原府遇上百年难见的旱灾,田里颗粒无收,河水干涸,想要喝口水,都要去几十里外的山上去挑。王氏身体本来就差,这些年又过度操劳,此时竟一病不起。她自知活不了多久,便在临终之前与秀才一家商议,将房子以极低的价格转给他们,又变卖了田地,勉强凑齐路费,托一个相熟的本家商贩带着大虎二虎两兄弟前往洛阳,投靠一个当年颇受了他家恩惠的远房叔父。

      大虎与二虎在秀才的协助下草草埋葬了母亲,含泪跟着商贩离开家乡。

      因为旱情太重,有点钱的人家都纷纷迁往外地,如此一来,马车数量有限,自然价格飞涨,绝非一般市井小民能雇得起。商贩算算太原府到洛阳的路程,觉得并不算太远,走路也不过半个多月的功夫,便备足了干粮,又把行李分了大小不等的三份,自己背着最大的,剩下两个小包裹叫两兄弟分别背着,沿官道一路往洛阳方向行去。

      官道上同行的大都是背井离乡的灾民,大虎二虎到底年纪小,看到这么多人白天一同赶路,晚上一处歇息,觉得很是新鲜。路上又有几个同龄的孩子,彼此追打哄闹,倒也大大缓解了他俩的丧母之痛。

      同行的商贩是个走南闯北的行家,知道现在大家同路,彼此有个照应虽然是好,但灾民之中,每家每户的情形不同,储备的钱粮也各有分别。等再过几日队伍离了大路进山以后,荒郊野外,万一有人断了粮,饿得急了,难保不会人性尽失,做出劫财杀人一类的事来。他处处仔细留神,果然进山不过三五日,便有几户人家开始节省干粮。一天赶路下来,只能勉强吃上一顿半饱,大人尚且能忍着,小孩子哪里经得起,常常半夜里饿醒,哭闹不止。

      二虎心地好,算算自己的干粮还有不少,就跟大虎商量,想给哭闹的小孩送上一点。商贩听到他俩私下议论,立即板起脸来将两个孩子训斥一顿。须知出门在外,第一要点便是财不可露白,况且现在地处深山老林,便是有钱也买不来粮食,若是图一时善心,给人知道他们身上有粮,难保没有心狠手辣之徒起了非分之想。

      他这番话自然是对的,但听在大虎二虎耳朵里,总觉得刺耳。大虎想着,若是怕人知道,只需挑个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给小孩子塞点干粮,叫他们谁也不要说出去不就完了。难不成真要为了自己平安,眼见着别人饿死不成?他与二虎商定了,就挑了个傍晚大人们去拾柴生火的时机,将那个哭闹最凶的孩子拉到一边,分了小半包干粮给他。

      谁知当天夜里,那孩子就献宝一般,把干粮交给了家人。一家人几天来终于吃上一顿饱饭,心里感激,找到大虎二虎歇脚的火堆旁千恩万谢。商贩这才知道两个孩子背着他做的好事,心中焦急万分,表面上却不露半点声色。第二天暗中观察,果然有几个素来行为不端的青年男子,对大虎二虎频频侧目。

      商贩心知不妙,可又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思来想去,也只能在山里的时候与众人靠得近些,想那几个青年见了人多,多少有点顾忌,没有胆子当着大家的面下手。只等一出山上了官道,哪怕花高价也要想法子雇上个马车,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那几个青年怎会猜不到他的想法,打定了主意要趁着下山之前捞上一把,处心积虑地把两个孩子往偏僻的地方引。

      一天夜里,二虎半夜忽觉得腹中绞痛,爬起来,抓起草纸,在林子里找了个远离人群的僻静之处,酣畅淋漓地解决了问题。刚站起身来没走上几步,前方突然来了三个大人,将他围着中间。其中一个手里举着把刀子,逼问他还剩多少粮食。二虎给吓得一声也不敢出,四肢瑟瑟发抖,但心里抱定了死也不说的原则,咬着牙,狠狠瞪着来人。

      三个人倒没想到他一个小孩居然如此倔强,对视了几眼,都有些无从下手之感。带头的那个恼了,将刀架在他脖子上,恶狠狠地威胁他再不说便小命不保,边说边把刀往下一压,二虎顿觉脖子上一凉,皮肤给刀锋划出一道白线,继而一热,渗出血来,火辣辣的疼。

      “啧,啧,跟个小孩子抢什么粮食,同行的人这么多,还用担心什么粮食,饿了便找个落单的宰掉,就算一天上吃一个,也够你们三个活上个把月的。”凉薄的声音从上方响起,除去自认为得救了的二虎,其他三人都是一怔。带头的喝问是谁,有种的出来说话,装神弄鬼算什么好汉!

      竹间就懒洋洋地从树枝上直起身子,但也只是坐在上方,悠然看着下面的人:“你们运气不好,这块地他刚才给弄脏了,我正要换个地方,否则随你们再怎么闹,我也不会管的。”

      林子里本来有些月光,但也只能大概看出人的轮廓,竹间却仿佛自身会发光一样,下面的人清楚看见他黑发灰衣,容貌姣好,皮肤宛若上好的玉雕一般,洁白晶莹,发出淡淡的青色。

      “神仙姐姐,救命啊!”二虎终于叫出声来。回答他的是树上飞来的一枚山果,又快又狠地击中头部,让他两眼一翻,干脆利落地昏了过去。

      “小孩子真吵是不是?”竹间对剩下的人说。

      三个人一片茫然,摸不清这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究竟站在哪一边的,其中一个头脑不怎么好使的,见了竹间似笑非笑的脸,竟然呆呆地点了点头。

      于是竹间甚感无趣地向他们挥了挥手,好像告别一般。在树枝上轻飘飘地站立起来,一个纵跃,借着枝条摆荡的力量踏上另一棵树,就这样飘然如仙一般,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人追着他远去的背影,突然看见由远及近闪过一道白光,突然在眼前爆裂开来,随即四周陷入一片黑暗,黑得如此彻底,连哪怕是最细微的一点光也看不到。耳畔更是异常静谧,刚才还能偶然听到夜鸟的叫声,现在除了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鼓动着耳膜,什么也听不到。试着张开嘴呼救,明明声音已经撕心裂肺,传出去的却连自己的耳朵都听不见。挥着手试图触摸到些什么,周围茂密的树林凭空消失,掌心能握到的永远只是空茫。

      如果槿歌在场,自然知道,竹间在离去的那一瞬,剥夺了三人的五感。让人活着,却没有视觉、听觉、味觉、嗅觉、触觉,明明四肢俱全,却形同废人。这种狠毒的做法,也只有竹间能这么云淡风轻地使出来,完全不顾后果。

      三人虽然听不到自己惨厉的呼叫声,但这声音成功地将灾民们自熟睡中惊醒。大虎一睁开眼就发现原本睡在身边的二虎不见了,心里一阵惶恐,顾不得害怕,操起一根粗点的树枝就往叫声传来的地方冲过去。几个胆大的青年连忙抓起石块、树枝等手边一切能当作武器的物品,跟在他身后。年级大一点的人和妇女,则留下来戒备四周,安慰被吓哭的孩子们。

      越接近树林,叫声越是惨烈。大虎腿直发抖,好几次跑着跑着,几乎一头栽倒。幸好这段路并不长,他很快看见背对着他躺在地上的二虎,而恐怖的叫声,却是从二虎身前不远处三个在地上扭曲地滚动着的人口中发出的。大虎跌跌撞撞地扑上去,抱住弟弟反复检查,发觉除了脖子上一道已经结痂的皮肉之伤和额头上肿起的大包之外,二虎并没什么大碍。松了一口气的大虎,这才知道后怕,想起死去的娘,与未知的前程,再也忍不住,抱住二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等到二虎醒来已经是午后的事情,他将事情的经过详细描述了一遍,至于那三个恶人为何会变成这副奇异的模样,二虎也只能推测是“神仙姐姐”对他们的惩戒。其他人从外表上也看不出这三个人怎么了,但见他们行为癫狂,难以自制,便有老人站出来说,这是由于他们的作为触怒了这里的山神,山神惩罚他们,让他们丧失本性、猪狗不如,为自己的贪婪赎罪。

      一场波澜就这样平息了。本家商贩借这个机会与灾民队伍中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者商定,山中危机四伏,白天大家加快脚程不说,每晚睡前都要安排年轻人轮流守夜。经过这场风波,大家也愿意主动将自己多余的口粮分一些出来,由一个公认贤能的老者收着,每天按需要分给断了粮的灾民们。

      就这样,余下的一路有惊无险。干粮吃光的第二天,大虎二虎就来到了洛阳。

      且不提洛阳的繁华多彩,单说商贩带着两个孩子,拿着王氏留下的地址四处询问,终于在天黑以前,找到了大虎二虎的叔父家。哪知道叔父早已重病卧床,神智不清。家里虽有几个钱,但叔母性子软弱,不能理事,家中的权利都掌握在侧室手里。那侧室一听有两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孩子从太原府赶来投亲,不想也知道是来要钱的,哪里肯认这门亲戚,索性连叔父的面也不给他们见,直接叫人乱棍打了出去。

      这一路走过来,大虎二虎成熟了许多,不再是刚上路时那两个天真的孩子。对叔父家的冷淡,他们虽然不知所措,但因见过人性的多面,也就早有了心理准备,居然不哭不闹,镇定地跟着商贩离开了。

      带他们来的商贩倒真是个难得的好人,回去之前将身上剩下的一点碎银子交给大虎,劝两兄弟放弃回乡的念头,安心留在洛阳找个工作。毕竟父母已经不在,房子田地又都被卖掉,回去也是无依无靠。洛阳天子脚下,贵人富商云集,招工的人家也多,总能找份工混口饭吃,何必非要回家乡去等着饿死。大虎与二虎听了他的话,白日里终日在城门附近的用工市场转悠,晚上就露宿在城墙边上的巷子里。

      竹间正是这时来到了洛阳,找了个富丽堂皇的旅店住下之后,伪称自己是太原富商之子,母亲早亡,父亲变卖掉太原的产业带他迁往洛阳,自己却在途中病故。他一人继承了万贯家财却悲痛万分,避免触景生情,便遣散了家仆,孤身来到洛阳。想到自己早年曾高中举人,却为了一个孝字,弃文从商,如今既然已经无牵无挂,便想凭借千万身家给自己谋个前程。

      钱多人傻的人到哪里都受欢迎,更何况竹间又风度翩翩,平常女子都还不如他长得好看。如此相貌出众,出手阔绰,又立志要结交达官贵人,成效当然非凡。才几天的功夫便有人荐了他一个门路,认识了宰相女婿府上的总管,大手笔砸下银子之后,竹间果然得了邀请,入得府上,与宰相那素有才名的女婿卓云卿喝了一下午御赐的蒙顶黄芽。一干风花雪月聊下来,两人大有相见恨晚之态。第二天,竹间便由卓云卿引荐,到相府做了一回客。这当官的事情,也就这么定了下来。

      回旅店的路上,竹间托卓云卿帮自己留意一处清净的房子,卓云卿满口答应着去了。他一个人无所事事,便在随着人群在洛阳城中随处走走看看。

      大虎和二虎因为年纪小,力气又差,至今没有找到工作,眼看着兜里的钱早已经见底,天气又一天冷过一天,两个孩子又饿又怕又脏又累,忍不住在街头抱头痛哭,引来一群好事者的围观。

      竹间正路过市集,看见前方一圈人正围着什么指指点点,便上前去扫了一眼。二虎泪眼朦胧之间,突然看见救命恩人,眼泪汪汪地扑了上来,口中喊着:“神……”竹间庆幸自己速度够快,赶在二虎的扑过来之前,先使了个消音诀,否则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自己一身男装,还要被人喊做神仙姐姐,真是几世的英明也扫了地。

      听那二虎边哭边说着现在的情况,竹间想到自己既然打算做官,正要找几个可靠的下人。他找下人本来就不是为了干体力活,这两个孩子虽然瘦弱,但相貌清秀,问起来幼年时候也读过书,都能写字。最妙的是在这世上无亲无故,年龄又小,调教起来也方便。他如此这般一番算计之后,觉得正合心意,就摆出一副善人的模样,在周围人的赞叹之下,掏出二两银子,与两个孩子签下卖身契,随口改名叫涌泉与连珠,带回了旅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