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在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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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下山的路，吉梦一次也没有走完过全程。
小时候淘气，趁着爹爹下山的时候，吉梦总是偷偷地跟在他后面，以为这样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山下去。可不知为什么，每次没走多远，山路就弯弯绕起来，爹的背影明明刚才还在前面不远处，只是眨个眼的功夫，一晃就不见了。失去跟踪目标的她，无论往哪个方向走，最终还是只能垂头丧气地绕回原地。
下不了山，吉梦十分郁闷，想着只能乖乖回山上的房子里等爹爹回来，她就很不服气。于是每一次都四处看看，索性往树林深处跑，心里打定了主意无论爹爹怎么喊她都坚决不要出来，除非爹爹答应下次带她下山去玩。窝在自认为足够隐蔽的石堆旁边或是老树洞里，幻想着爹爹回来后找不到她，满脸的焦急与无奈，吉梦心里就觉得十分解气。
可惜她的如意算盘一次也没有灵验过。无论她藏得多么隐蔽，爹总能在吃晚饭之前轻轻松松找到她，扬着一脸志得意满地坏笑，拎着她回家吃饭，吃完饭自然是照着老规矩——罚抄书。
童年时的悲惨记忆太过深刻，以至于吉梦对这条通往山下的路产生了强大的心理阴影。
她一路走得十分谨慎，每走上几步就要停下来左右看看是否又绕了弯路，确定自己没有走错以后，才慎重地向前再走上两步，再停下来观察……原本跟在她身后不急不忙的竹间，眼见着大半个时辰过去了，路程才走了不到五分之一，而主动提出要带路的吉梦依然漫无目的一般看看走走停停，再好的耐心也被消磨了个精光。
终于在某个看上去毫无悬念的岔路口，吉梦又停下脚步，左顾右盼一番之后，盯着眼前的岔路，开始进行长时间深入地思考。竹间凑过来问：“怎么不往下走了？”
“竹间叔叔，你第一次来，不知道这一路上的玄机。虽然看上去这条大路似乎是往上山方向去的，但我可以肯定其实这一条才是真正通往山下的路。”吉梦严肃认真地指着边上一条蜿蜒向上的小路对他说道。
竹间按捺住心头冒起的恼火，忍耐着问：“你怎么会这么想？”只要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眼前就是下山的大路……
吉梦用一种神秘兮兮地口气道：“有一次我跟着爹爹走到这里，突然他就消失了，我沿着大路追了好久，不但没有追到爹爹，最后还跑回了家附近的林子里。这就说明大路看上去像是通往山下，但其实是上山去的，只有沿着边上这条看似上山的小路走下去，才能下得了山。”
槿歌平时都是这么骗小孩吗？竹间在心中默默感叹，好心好意替吉梦解惑：“你之前之所以下不了山，不过是因为你爹不想让你下山而已。现如今他既然同意我带你去洛阳，那么这条大路自然就会畅通无阻地通往山下。你用不着走得这么犹豫，只管往下跑，速度快一点，一定能顺利下山。”一个小小的结界而已，就算槿歌真的不想他下山，他也一样出得去。
“哇，我爹爹有这么厉害，连山路通哪里都要听他的？”吉梦完全不相信，但看看路，又有些跃跃欲试。竹间懒得再说，挥挥手，示意她继续前进。吉梦权衡片刻，觉得不如冲下去赌一把，就算真的又绕路了，以她的经验，跑快点还能更快地绕回来……于是她银牙一咬，小胖腿猛一蹬地，飞速向前跑去。
别看她人是胖了点，跑起来倒真是满快的。竹间不由加快了速度，却始终跟她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
兴高采烈朝前冲的李吉梦，圆滚滚的身子跑起步来晃晃悠悠，看上去实在有些危险。竹间忍不住担心她会不会脚步一个不稳，由跑下山变成滚下山……槿歌这些年是不是对球状物体特别有兴趣？把女儿养的跟小猪一样肥也就算了，怎么会全身上下都长得这么圆呢？
事实证明竹间多虑了，吉梦硬是靠着她结实耐用的小胖腿，顺着大路一路俯冲，拐了两个弯，仅用了一个时辰就安全跑完全程，来到山脚下的青泉村。
双脚踏在村旁的泥土上，她不可置信地踩了踩，确定自己真的已经跑到了山下。在这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时刻，李吉梦激动得腿都在发抖，她猛喘着气，一遍一遍地低喃：“我下山了呀，真的下山了！”
山下哎！这可是真正的不折不扣的山下！她活了十二年，终于也能亲自来山下走一走了。看，那一片片画了方格的湖泊碧波荡漾；一块块整齐的草地绿意盎然；还有一些长相奇怪的穿衣服的东西……咦，这个东西是什么？真的很奇怪……
竹间顺着她目光扫过鱼塘、稻田，又见她双眼死死盯住稻草人不放，于是心下了然，知道她没见过这些，便耐心解释道：“这个叫稻草人，是村民用稻草扎成的假人，摆在地里，用来吓走鸟雀的。”
为啥要吓走草地上的鸟雀？鸟雀叫起来还是满好听的啊。吉梦囫囵吞枣地点着头，内心里还是一片茫然。
凡是书本上没有涉猎到的知识，她皆是一无所知。偏偏槿歌的书里都是些诗词歌赋、才子佳人，偶然有几本杂书，也是山水游记、英雄豪杰啥的，一本农林牧渔、风土人情之类真正有点生活价值的东西都没有。知识面本来就够狭窄的了，为了怕她小小年纪学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些个英雄豪杰打打杀杀的书，槿歌还都不允许她看……
其实关于农耕之类的问题，她要是问起来，槿歌倒是都可以告诉她，毕竟活这么久了，没吃过猪肉总也见过猪跑。可这也不能怪吉梦不够勤学好问，而是她根本不知道要问些什么。打个比方，若是一个人根本不知道世上有猪这种生物，怎么会去问别人猪肉是什么味道呢？吉梦就属于这种情况。
思及此，竹间很是庆幸，要不是他一念之差把这孩子带下山来，按照槿歌的教育方式，李吉梦成年以后一定会是个不折不扣的只知道风花雪月才子佳人的书呆子。
离书呆子只差一步的吉梦，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得到了拯救，此刻正在贪婪地呼吸着山下自由清新的空气。下了山，一切都是这么让人心旷神怡，连空气都比山上有味道的多。水塘淡淡的潮气混着泥土的腥味，新鲜刺激地滑过鼻腔，吸入肺里，融为身体的一部分。她痴痴的低头望向自己的身子，隐隐觉得里面正在发生一些细微而奇异的变化。
等回过神，却发现竹间正慈祥地看着她，吉梦有些不好意思，慌忙解释道：“我看这里风景很好，一时看呆了……”
这里有风景吗？竹间懒得再看四周最平常不过的乡村景象，心底对槿歌的唾弃又加深了一层。
青泉村是个以农耕为主的村子，住了百来户人家，因为地势偏僻，远离官道，当地又没有什么著名的风景或土产，平日里除了走村串户卖杂货的小商贩外，鲜少能见到生人。春日午后，田里、水塘边上忙碌着的农人相互都认识，边干活边用家乡话扯着嗓子闲聊，说的无非是谁家牛生了只小牛，谁家姑娘过了春天就要出嫁一类的闲话。竹间就在此时带着李吉梦沿着田边的小路走过，两旁劳作的村民见到外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四处打听这两个陌生人是谁，来村里干什么。
竹间身上的衣饰虽然算不上华贵，却也不是一般村民可以买得起的东西，再加上他那张看过以后，实在不容易忘记的俊脸，立即便有人认出他就是昨天带了两个仆人在客栈投宿的俊俏贵公子。一阵大呼小叫之后，周围明里暗里聚拢过来的人更多，或遮遮掩掩、或明目张胆地对着两人上下打量。
面对众人的注视，竹间眉都不皱一下，他相貌本就如同仙人一般，走到哪里都免不了被人评头论足，什么场面没见过，早已经习以为常，只管淡淡然走自己的路。而一旁的小吉梦可从来没见过这等阵仗，心里万分紧张，一时间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她吸气，再吸气，一改下山时横冲直撞的豪爽，严肃地板起小脸，摆出一副笑不露齿、走不动裙的大家闺秀状，扭扭捏捏慢慢吞吞地走着，只有一双眼睛仍是活灵活现地四处张望。
平生第一次看见这么多人，吉梦暗暗做了比较，觉得这些人跟爹和竹间全都不一样，又黑又壮，长相难看不说，交谈的语调也奇奇怪怪。站在草地上的人手上都拿着根不知做什么用的木头棍子，棍子另一端，有的装着个方型铁块，有的似乎是块扁平的铁；站在湖泊边上的人手里握着根细长竹竿，竹竿另一头连着根线，线伸进水里，握竹竿的人就站在一边，聚精会神地盯着线入水的地方看，似乎那里将要发生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吉梦顿时有了兴趣，但碍着竹间在一旁，不好就这么贸然跑过去看热闹，只能很有闺秀气质地小声咳了一声，暗示竹间自己要开口说话了。也亏得竹间是个妖怪，要是个正常人，不要说她就这么小小地咳一声，就是用这个声音咳上一个时辰，也不见得有人能听到……
对她突然小碎步慢慢挪动的行为一头雾水的竹间，听到轻咳声，回头正看到吉梦小圆脸上眨得好刻意好辛苦的眼睛……这又是唱得哪一出啊？他无奈地望望天，对吉梦丢了个疑问的眼神。
小碎步挪啊挪，终于挪到竹间身旁，吉梦神秘兮兮地靠过来，压低声音道：“竹间叔叔，你有没有看到湖边那些人？”一边说还一边四处张望，生怕有人注意到她，结果自然是与周围密切关注他俩的村民们众目相对，双方都愣了一下，很默契地移开眼，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佯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哪些人？钓鱼的还是种地的？”竹间看过去，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便忍不住开始对吉梦普及生活常识，“那个不叫湖，是个水塘，是农民们用来养鱼的，又叫鱼塘。”吉梦听了一愣，顿时睁大了眼。于是竹间两眼一翻，索性说教到底：“那个地是用来种庄稼的，庄稼就是你平日吃的。”
“啊？我没吃过庄稼啊，好吃吗？”吉梦张大嘴巴，傻傻发问。
“……”竹间顿时哑口无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油然而生。
“还有钓鱼的是个什么东西？跟庄稼一样吗？”吉梦忽闪着大眼睛，继续勤学好问。
“……”竹间只觉得胸口窒闷，恨不得立刻掐个诀回到山上，当面在槿歌跟前吐上一口血。
“重地……地确实很重……哦，我明白了！”李吉梦长舒一口气，“他们丢一个绳子到水里，是为了看能不能把重地提起来对不对？不过那绳子也太细了点……”
这时一脸阴沉的竹间忽然好和蔼地笑了，边笑边揉揉吉梦的小脑袋，温和地说：“这些问题嘛，其实也不难的。等回了洛阳，我叫人把农耕牧渔一类的书都买齐了，你每本抄个三遍，抄到会背了，自然就什么都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在路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