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萌萌》西蓝

3、送别

　　送别的场面完全不若槿歌想象中那般难分难舍。一早就盼着能去山下随处逛逛的李吉梦，在一觉醒来之后，看见自家老爹面露难色地站在床前盯着她看，着实吓了一大跳——她好像昨天抄书抄到一半就睡着了，没想到爹气得这么一大早就要来骂人……

　　“吉梦啊，你也不小了……”槿歌尽量斟酌着用词，生怕女儿误会自己想把她打包送人，“在这无聊的山上长这么大，也是辛苦你了啊。”

　　“不辛苦不辛苦，我回头一定好好抄书，绝不睡觉了！”吉梦不知道老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赶紧以不变应万变，先乖乖表明自己认错态度诚恳再说。

　　“抄书？呃，那个一点也不重要。唉……”看看，自家女儿多么乖巧可爱，交给那个一肚子坏水的竹间老妖怪照顾，他真的很不放心啊。

　　“爹……”吉梦被槿歌一咏三叹的姿态吓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觉得今天的爹十分诡异，她犹豫了一下才小声问道，“爹，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槿歌看着她默默无语。

　　吉梦心里顿时有了定论，乖乖从床上爬起来，安慰他道：“没事没事，我这就去给你倒杯水去，多喝点水就好了。上次我把你的那个什么明神丹吃了，爹你不就是叫我要多喝水的嘛。”

　　好吧，他的吉梦虽说是笨了一点，但确实是个好孩子。槿歌甚感欣慰，于是怅然开口道：“不用倒水了，吉梦，你先坐下，我主要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你愿不愿意跟爹的好朋友一起去洛阳住上一年？”

　　耶？她没听错吧？吉梦睁大眼睛掏掏耳朵道：“爹，我刚才有些幻听，你再说一遍是什么事？”

　　“我问你，愿不愿意跟我的好友去洛阳住上一年……”槿歌瞧着自家女儿呆滞的样子，无可奈何地又重复了一遍。

　　嘿嘿嘿嘿，吉梦听罢傻笑不已——她果然是没有幻听啊，居然是真的……去去去，管它洛阳洛阴，只要能下山，她哪里都肯去！

　　于是槿歌苦着脸，看着吉梦兴高采烈地同意了去洛阳“做客”的提议。吉梦毫不犹豫地想要下山，只恨不能马上启程，沿路游山玩水，仔细看看书上写着的江河湖海、城市山村究竟都是个什么样子。

　　至于另有要事不能奉陪的爹，吉梦觉得十二年来朝夕对着这张脸，虽说确实赏心悦目，但现在终于有个机会，可以中途停下来休息的一下，活动一下几近麻痹的审美神经，真是高兴还来不及呢，又哪里培养得出什么离情别绪？接下来槿歌拉着她絮絮叨叨讲着下山后需要注意的生活要点，吉梦摆出一副认真受教的样子，实际上心早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对槿歌的话自然是左耳进右耳出。

　　劝一个从没出过门的小孩出门以后不要到处乱跑，就跟劝一个饿了三天的人不要多吃肉以免发胖一样，听的人自然全当是废话。

　　槿歌只得一脸凄楚，一边苦口婆心地唠叨一边帮吉梦打点包袱。不收拾不知道，自家女儿的行李简直少得可怜。且不说生活用具几乎没有，连一年四季换洗的衣裳也不过才五、六套，还都是他偶尔出门补充储备粮的时候就近在山下村子里买的，布料粗糙不说，大小也不怎么合身，膝盖和袖口上还装饰着各色补丁。山上平时就他们两个人生活，吉梦自小没见过什么好衣服，没有比较，自然不会挑剔；他也是随性就好。如今要出门了，才发现居然连身能见人的衣裳也没有。

　　要是缺了装模作样摆着好看的器具，施法变一个出来也不难，可是临时要找上几套女孩子家穿的衣服，即便是活了三百多年的他，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矮子中间拔将军，挑出一套还没打上补丁的米色褂子，给吉梦换上。

　　兴奋不已的吉梦根本不在乎穿什么，只一心迫不及待想要去见见“好心”的竹间叔叔。十二年来头一次见外人，她深吸一口气，心里紧张莫名，不断告诫自己要放轻松。当下深深呼吸了几口气，觉得紧张感稍减，她才拉拉衣角，快步跟着爹来到书房门口，仔细回想了书里描述的礼仪，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确定没什么问题之后，便豪迈的一推门，对着有人的位置深深作了个揖，朗声道：“竹间叔叔在上，小的不知叔叔大驾光临，未能远迎，还望叔叔恕罪。”

　　一时间，房里鸦雀无声。竹间一口茶含在嘴里，喷也不是，咽也不是。槿歌手里的包裹险些掉在地上，抿着嘴巴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吉梦还在紧张地等着竹间的回应，半天没听到有人说话，只有自己家爹吭吭的闷咳声。她忍不住偷偷抬头看过去，只见屋里两个大人都瞪大眼睛瞧着她，爹的嘴角还一抽一抽地扭曲着，很是难看。

　　“完了。”她暗想，“果然还是应该说‘妾身这厢有礼了'……”

　　“咳咳咳，”竹间好不容易把一口茶水咽下去，虚伪地做出一个慈爱的表情，望着吉梦道，“这是吉梦吧，我是竹间。”醒了之后的小胖猪看起来更是又红又圆又健康。他大概是一大早戳上瘾了，现在看见眼前胖乎乎红润润的小脸蛋，手指就痒得很。

　　一个上午做父亲的尊严饱受打击的槿歌，狠狠瞪回竹间蠢蠢欲动的手指，拉过自家女儿道：“吉梦，你到竹间叔叔家之后，千万不要客气，想要什么吃的玩的尽管跟他开口，若是有什么不满意，就写信回来，爹立刻去接你。”

　　“这你倒是多虑了。”竹间慢条斯理道，“我那里虽然算不上什么好地方，但吃的用的，谦虚点说，比这里好上百倍是肯定的。吉梦到时候要是喜欢，随便住多久都没有问题，不用急着回来。槿歌你要是惦记女儿，有空就过来看看，顺便改善一下生活品质也不错。”

　　听了竹间的明嘲暗讽，槿歌气得暗暗磨牙，可一想到女儿寒酸的行李，就连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早知如此，当年他就该把家搞成华丽丽拜金山大王模式，追求什么清风明月诗意田园生活啊……

　　“爹，”吉梦拉了拉槿歌的衣袖，两眼闪动着梦幻的泡泡，“竹间叔叔真是好人。”想了想，又补充道：“长得也好看。”

　　回想昨天爹是怎么跟她描述的来着：大叔一个，长相不好，性格也是相当差劲，时不时疯疯癫癫，搞不好还会欺负小孩子……照目前的观察，全都是没有根据的诽谤啊……嗯，爹一定是嫉妒竹间叔叔比他英俊！

　　你从小到大除了爹之外就见过他这一个活人——不，是活妖——懂什么叫好人！至于好看——他有你爹我好看吗！槿歌忍下仰天长啸的欲望，硬是回过头和蔼可亲地对吉梦笑道：“竹间叔叔是爹的老朋友了，确实是个——嗯，好人……他应承爹要好好照顾你，所以你到了外头，凡事要听竹间叔叔的安排，不要自作主张。当然，要是想家的话，就跟他说，叫他早点送你回来。”越早越好，最好现在就不要去……

　　吉梦一一点头应了，只关心着什么时候能出门。槿歌想想还是不放心，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外表十分朴实的镯子，给吉梦套在左手腕上。那镯子看上去非金非玉，黑黝黝光秃秃的，没有雕工可言，更没什么光泽，可奇异的是，只要一戴上以后，那手镯竟能自己缩小到与吉梦的手腕一般大小。

　　吉梦十分好奇，伸手去摸，觉得这个镯子暖暖的，手指触上去有种湿湿润润的感觉，好像有生命一般。她大感兴趣，深深觉得爹背着她藏了不少好东西，等她这次回来，一定要逼着爹将这些宝贝都拿出来给她看一看。

　　“你还真是舍得。”竹间自然知道那个貌不惊人的镯子是个什么东西，他口里说着风凉话，也从衣袋里拿出一个镯子，抓起吉梦胖嘟嘟的右手，套在了手腕上，“我这次匆忙过来，没带什么好东西，就拿这个镯子给你当个见面礼吧。”

　　镯子毫无悬念地缩成最适合吉梦手腕的大小，一回生二回熟，吉梦再次看到这个奇异景象，已经没什么惊讶的感觉了，只忙着看自己的新礼物。

　　比起槿歌那个内在强大外表简陋的镯子，竹间送的这枚手镯光看外表就已经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水灵灵通透透的紫罗兰色玻璃种正中带着一块鲜艳明亮的艳绿，绝好的翡翠料子。更神奇的是，艳绿色伸展开，恰好是一片竹叶的样子，斜斜点缀在镯子上，犹如画上去的一般。

　　吉梦小孩子心性，立即抛弃了黑咕隆咚没啥看头的旧镯子，爱不释手地研究起新镯子来。

　　“看，这年头连法宝也是要讲求包装的。”竹间拍拍呆呆立在一旁的槿歌，示意他一旁说话。

　　槿歌内心五味陈杂。他给吉梦的镯子，是由当年女娲补天剩下的五色石磨制而成。得到的过程有多惊险暂且不说，单说这个镯子被他用血养了百年，并且暗藏了自身的部分法力于其中，平日里佩戴便有护心养性、百毒不侵的功效，遇到危险的时候还可以凭借其中的法力救人性命。给吉梦带着这个镯子，自然是为了要保护她。他并不是不放心竹间的照顾，但总觉得自己的女儿，还是自己护着最安心。

　　结果呢，这么贵重的一件宝贝，还不如竹间那个外表光鲜亮丽、内在毫无用处的破镯子讨人喜欢……

　　竹间自然知道槿歌心里郁闷，也刻意不开解他，自顾自说：“漠北环境复杂，你这趟去千万要多加小心，要是查到九尾的踪迹，千万不要自作主张，记得与我商量。这是我从青松老道那里混来的千里传音石，放在耳中便可与我说话。据老道说总共能用上五次，你且省着点，不要到头来都用在打听你家女儿的消息上了……”说罢，递过一颗黑褐色不甚起眼的珠子。

　　“怎么给我的法宝就不需要包装了？”槿歌没好气。

　　竹间笑眯眯地道：“你是识货之人嘛。”

　　私下约定完毕，竹间就要赶着回去。他这次顶着祭祖名义过来，只带了几个心腹仆从，此刻全都在山脚下的村子里等他。一天两天还可以用“天晚夜路不好走于是留宿寺中”的理由推搪，时间长了难免被人瞧出端倪。他不愿身边的人知道自己不同于常人，又不想轻易施法控制他人的记忆，所以只能自己凡事小心。

　　“对了，”想到自己上山的理由，竹间叮嘱，“你走的时候，收拾的干净一点，再帮我建个小庙。”

　　“庙？建起来倒是容易，但是——供奉谁？”他可不认为有哪路神仙愿意帮他们两个跑龙套。

　　“……”得罪人的往事果然不堪回首。

　　“不如就建个道观，树一个青松老道的塑像，我会把他妆扮得跟太上老君像一点。反正他还没死，不会知道我们帮他修了个庙。”

　　竹间连连点头：“我看青松颇有点仙风道骨，日后定是要得道成仙。这样一来，你我总算还有个见面上可以聊上两句的神仙朋友……”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移开脸。竹间出门，槿歌走向还在兴致勃勃摆弄手镯的吉梦。

　　三月十六，天气晴，正午过后，十二岁的李吉梦兴高采烈地背起自己的小包袱，怀着对山下花花世界的无限向往，跟着竹间，踏出了她人生之旅的第一步。

　　而号称会在家里等着吉梦回来的槿歌，在依依不舍地跟女儿告别以后，随手将家中几件日常的旧衣服打了个包，使了个障眼法将房屋隐匿起来，又念动咒语召唤出山上的精兽，交代了修建道观的几个注意事项以后，环顾四周，选了颗壮实的松树，席地而坐，也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小刀，开始一刀一刀，以记忆中的青松道长为原型，开始雕刻塑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