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萌萌》西蓝

2、两个老妖怪的对话

　　“你躲在山里十二年，就是为了养这么一个小东西？”

　　天刚蒙蒙亮，惨白的天光照在原本就面无血色的竹间身上，怎么看都有点青面獠牙的味道。他仍是惯常的一身灰袍，站在木桌旁，右手轻轻松松拎着小胖猪一般睡得正香的李吉梦，左右摇晃着。左手食指毫不留情地伸过去，戳了戳她红扑扑肉嘟嘟的小圆脸。

　　睡不好的人难免火气会大一点，哪怕是平时温温吞吞没什么脾气的竹间。

　　槿歌痛心疾首地看着他把自家女儿当面团一样，满不在乎地戳来戳去，心疼归心疼，一时倒真是不敢火上浇油勒令竹间放手。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惹了祸的吉梦可能真是困极了，一张沾着墨迹的小圆脸随着竹间的手指来回晃动，居然都没有惊醒……让小孩子熬夜果然对身心健康大大不利啊，尽职尽责的奶爸在心里默默记下这点，开始考虑以后要对女儿的作息严加控制。

　　这时竹间总算玩厌了，随手把吉梦往地上一丢。说时迟那时快，槿歌一个飞身扑过去，稳稳当当接住了即将亲吻大地的宝贝女儿，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回卧房，安置在床上，盖好被子，又再三检查，确认除了脸上被戳出几个红印子以外，没有留下任何肢体伤害，这才放心地回去找竹间算帐。

　　这厢竹间已经悠悠然坐在木桌边上，信手翻着昨晚上吉梦练字的纸，听到他进来，头也不抬，指着那宣纸上一团团含义不明的墨团，一脸鄙夷地问道：“你就这样教她的？”

　　呃，大概当时是因为吉梦太困了，所以写出来的这些确实不大像字……槿歌直接跳过这个让他略感丢脸的环节，秉持着进攻才是最佳防守这一基本原则，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不是应该正好好地待在洛阳过自己逍遥快活的日子吗，怎么招呼也不打一声，突然跑到我这荒山野岭来？”

　　眼前这位竹间可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妖怪，来历不明，法力高深，活了大几百年，见多识广，号称什么都看淡了，吃穿方面很是随遇而安。但应了人无完人的说法，再老的妖怪也有妖怪的独特癖好，比如说这位竹间就是爱茶成痴，若是听说哪里有一味稀奇的茶叶，便是上穷碧落下黄泉这种重体力活他都肯去干。

　　这些年天下刚有些太平的征兆，老百姓肚子吃饱了，也渐渐附庸起喝酒品茶、赏花弄月的风雅来。各地茶楼林立，是闲人们绝好的谈天说地打发时间的地方。可是这天下茶叶产量本就有限，好茶更是少之又少。珍稀好茶多数便作为贡品送入皇宫，剩下的一少部分也流入达官贵人的府邸，民间能喝到的大多都已经是隔年的陈茶。偶然遇上货色还不错的茶叶，那高高在上的价格，便委实让两袖清风的人与妖怪都很为难。

　　竹间本身对权势争斗完全没有兴趣，但架不住好茶的诱惑，思量再三，还是忍不住夜访了几户为富不仁的深宅大院，到黑市上将赃物变卖干净，凑齐了几十万两银子，伪造了户籍证明与举人的身份，靠着钱财、法术一路坑蒙拐骗，再给当朝宰相送上了一份不为人知的大礼，就这样在朝中领了个统计贡品的闲职，大模大样在洛阳买房置地，冠冕堂皇地当上了宰相面前的红人。至于他私下里会不会对各地送来的贡茶做手脚，这种闭着眼睛都知道答案的问题，槿歌根本想都懒得去想。

　　对竹间这种要茶不要命的性格，槿歌向来便很是看不顺眼，这次听说他居然为了一点破茶叶，竟不惜抛头露面混进朝廷做官，更是说不出的鄙视。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活生生一个玩物丧志的例子。不要说朝廷里专职捉妖擒魔的国师青松道长道行深厚，一双妖魔避无可避的伏魔手可不是用来吃素的。就是妖界自身不成文的潜规则里，也是致力于劝诫众妖，凡事务求低调，在人间混要隐姓埋名，千万不可抢着出风头，以免惹祸上身。

　　上面几点固然重要，但槿歌最看重的，却是竹间自身的法力正在减弱。像竹间这种生活在人群中的妖怪，若修的是魔道，吸食周围人的精力，自然有享用不尽的好处，但也难逃青松道长门下的追捕。可惜竹间修的偏偏是仙道，他身世特殊，若入了魔道，真气逆流，只有死路一条。

　　修仙的妖怪就应该长居深山老林，没事不要出来，渴了喝点露水，饿了吃口野果，闲着没事了，就逗逗梅花鹿、骑骑野山羊，总之，这么熬上个两千年，如果没有饿死，没有过于寂寞无聊而发疯，也就差不多可以脱离妖界，做个半仙了。

　　若是到人群密集的地方去修仙，修行得不到提升不说，整日呼吸周围人身上散发出的污浊气体，吃五谷杂粮，对自身的法力影响也是不小。不过当事妖怪甘之以饴，别人即使有再大的意见，也只有蹲在一旁干瞪眼的份。

　　竹间自然听出槿歌话语里的不屑，但想想要是讨论起这个话题，不知又要吵到何时，不如索性装傻充愣，直接说出自己来这里的目的还比较好：“我上月初应邀到宰相家里参加一场赏花会，无意间听说有人在漠北见到了赤色九尾狐。”

　　槿歌闻言皱起眉，思索了片刻才开口道：“当年我杀九尾的时候，你也在场，以你我的能力，没有道理会让她诈死逃掉。现在隔了十五年，她怎么可能突然出现……会不会是对方看错了？”

　　竹间摇摇头：“我一开始也以为只是流言而已，但还是不放心，就托了些朋友暗中查问，结果证实的确有人在漠北见过九尾，但她法力甚是微弱，看身形似乎也和九尾当年不大一样。我也不能肯定这一切究竟是什么样的状况，有心去看看，但是现在的身份又不能随意辞官告假。可不查个清楚，又实在不放心。所以我才来找你，想着你总是有空跑一趟的。不过现在看来，你也不见得走得开……”

　　听了竹间这一番话，槿歌也很无奈，他摊着手道：“吉梦还小，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我确实不放心。不过，你那个破官，当不当有什么区别，不如趁这个机会辞了干净，倒也乐得轻松。国师青松道长年纪虽然大了，也不至于老眼昏花到看不出你有这么重的妖气……”

　　“青松老道吗？去年我送了他两盒子清心明目茶，他很是喜欢，前些日子还带信请我再做上一点。我不伤天害理，又知情识趣，他有个下棋聊天的伴，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况且真打起来，我现在也不见得就怕了他。”所以无论怎么看，都是槿歌这里的麻烦更大一点，“你不如跟我说说，你那个——嗯，女儿，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槿歌在听到号称铁面无私的青松道长贪赃枉法时，就已经是满头黑线，见话题又扯回吉梦身上，便更不知该如何说起……他只好赔着笑脸，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辩解着：“这个女儿吗，哎呀就是我家女儿啊！其实孩子小，不懂事，我都交代让她练大字养神，谁知道她还是睡着了……你看，其实也没出什么大事不是，就凭你还能梦到些什么……”无非就是找人喝喝茶，要不就是窝在小黑屋里调配稀奇古怪的茶叶，想想那些茶的调制过程真不是一般的变态……希望没有吓到单纯的小吉梦啊。

　　“确实也没什么大事，我不过就是想知道——睡着了便能进入别人的梦，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竹间冷冷一笑，看似不经心地瞥了槿歌一眼，目光中却是寒意逼人。

　　“呃，这个……”迎上竹间冰冷的眼神，槿歌汗流浃背，只得无奈的解释道，“这说起来话可就长了，我尽量说得简单一点。大概是十二、三年前，我去太原府办事，回山途中见到一个仆人打扮的中年妇人，拎着个篮子鬼鬼祟祟地往山里走。我也是一时好奇，便跟在身后想看看她要做什么。结果到了山崖边上，那个妇人居然从篮子里抱出一个出生不久的婴儿来，犹豫了一下，便要将她扔下山崖……我见她如此歹毒，便下手敲昏了她，将婴儿抱起来查看。一开始以为只是个普通的弃婴，红扑扑的苹果脸，长得倒很可爱。衣服里塞着一张写着姓名与生辰八字的纸条。正好那时我也闲着无聊，想想既然她家里人如此心狠手辣，就算把她送回去，免不了还是死路一条，不如就自己带回来，养上几年，把她的身体调理结实，长大一点了，再找个好人家收养。”

　　槿歌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匆忙给自己倒了杯水滋润一下干燥的喉咙。

　　竹间看看他，眼神里明确地写着“说重点”三个字。槿歌只好放下杯子继续独白：“哪知道她两岁的时候，我竟然能在梦中清楚听到她喊肚子饿的声音，醒来以后，却发现她好好睡着，并没有说过话。再大一点，梦里偶然会见到她的身影模模糊糊地冲进来，四处张望，神情茫然，似乎完全不知自己在做什么。等到十岁的时候，她已经可以清楚的出现在我的梦里，来去自由……”

　　“入梦……”竹间思索片刻，难以置信地问道，“难道是——梦貘？”梦貘一族消失了几百年，妖界早就认定这一族已经绝种了。

　　槿歌摇摇头：“不，吉梦并没有吞噬梦境与制造梦境的能力，最多也就是只能入梦而已。我猜她大概是梦貘与人相恋所生的半妖。”

　　“可是梦貘相当不喜人类，族规又森严，又怎么会与人生下个孩子？而且十二年前人间并没有听说过有梦貘出没的消息……”像这样消失百年的种族，如果重新出现在人间，必定会引起妖界内部的震动，绝不可能来去无声无息，还留下一个孩子……

　　“我也没有想通，但吉梦有入梦的能力是事实。总之，发现她不是一般孩子之后，我自然不能轻易把她送给别人抚养。不但不能交给人类抚养，在她能够自我控制之前，都不应该与外界接触，以免发生什么乱子。这次我也并不是故意要瞒你，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孤身一人逍遥快活了三百年，突然有个宝贝女儿朝夕相处，他可是很珍惜这份难得的家庭温暖。

　　竹间没有理会一脸幸福奶爸状的槿歌，默默咀嚼刚才所听到的话。十多年前……梦貘……他突然记起有个人曾说起过类似的话题！竹间心中猛地一动，欣喜中混杂着纷繁复杂的感情，让他来不及一一体味。

　　本以为梦貘一族已经灭绝，所以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寻找其他解决之道。但如今，这个李吉梦又让他燃起了一线希望。按照槿歌的说法，吉梦的能力似乎是随着她的年龄增长而不断加强，按照昨夜梦中所见，她已经能够按照自己的意志在梦境里自由穿行，甚至还能改变梦的部分情节，那么等到她再大一点，也许能做到那一步也说不定……他的眼中有阴狠的神色一扫而过，心中已暗暗打定了主意。

　　“那九尾的事情怎么说？我不能放着不管。”竹间不动声色道。

　　“我不知道，我没办法，你看我家女儿还没成年……至少也要等她成年以后，能够完全控制住自己的能力，我才能放心去忙自己的事啊。”槿歌婆婆妈妈地絮叨着。

　　“或者，”竹间斟酌了一下语气，尽量使自己显得和善而无害，“我帮你照顾吉梦一年，你去帮我查清九尾出现的真相，怎么样？”

　　“不行！”槿歌想都没想就拒绝，“你那个府上人多口杂，难免会有疏漏的地方，我不能拿自家女儿冒这个险。”

　　“如果我有把握在这一年里，让她可以自己控制入梦能力呢？”

　　这个诱惑太大，槿歌犹豫了——他了解竹间，只要是说出口的承诺，他定然能够办到。只要一年的时间，换来能够自我掌控的能力，对吉梦来说自然是最好的选择。这样他日后就再也不必把一个活泼好动的小孩终日关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老林里。除此之外，他也确实放心不下九尾这只丧心病狂的老狐狸……

　　如果一定要找个能帮他照顾吉梦的人，竹间当然是最可靠的人选。可是为什么，他的心里却充满了不安呢？槿歌看向竹间，那张熟悉的脸上一如既往挂着漫不经心的表情。一切都很正常，只除了他无法解释的不安。

　　“你必须发誓，”槿歌盯着竹间，慢慢说道，“不能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竹间笑了。

　　“我发誓。”他说。

作者有话说

　　改文也是一种强迫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