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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番外 槿歌的300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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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桃
二月初十,东城财主姜家嫁女儿。
一路上只看见身着红衣的仆从、丫鬟抬着、捧着装了盒嫁妆,喜气洋洋走过。看着那一箱箱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走了半条街都没走完,街边看热闹的闲人羡慕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让让、让让!”街口有个小巷子,被围观的人堵了个结实。槿歌背着货郎担,无奈地试图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可惜试了种种突围方式,都以失败告终。他终于放弃,任命地挤在一群上了年纪的大婶、大娘中间,耳朵里灌满家长里短。
“听说,这个姜家小姐,不简单啊。”大妈甲用手帕掩着嘴,对着大妈乙的耳朵大声“耳语”。
“可不是啊,一出生就算过命,说是仙女下凡,一生大富大贵。”大妈乙不甘示弱,声音更高一层。
“姜家原来不过是开米行的,自从得了这个女儿,一路顺风顺水,生意都做到京城去了!”大婶丙也凑了过来。
“家里原来有两个不成器的哥哥,也莫名其妙开窍了,老大前年娶了许家大闺女,今年过年的时候就得了个大胖小子。”
“老二更是不得了,突然说要读书,就真的自己跑去书院跟着王秀才读了几年书,居然中了个举人!”
“我当时想把我家二闺女说给他们家老二来着,哪知道王家婆婆说,知府大人有意把小女儿嫁过来。去年还真就订了亲呢!”
“麻烦让让……”槿歌被喷了一身一脸的口水,身后的货架都摇摇欲坠,只得借着谈话停顿的间隙,试图给自己挪一个相对安静的位置,谁知这一挤,居然犯了众怒。
大妈乙被踩了一脚,愤怒正无处发泄,就看到挤来挤去的槿歌:“小伙子,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吗?背个担子在人群里走,撞着人怎么办?”
“就是,现在的年轻人,做事毛毛躁躁,没点儿谱,也不想想,这里外这么多人,你是往哪边挤啊?”大妈甲也来帮腔。
就这样,你一句她一句,槿歌还没开口,就被生生说成了时下不成器的小年轻的典型。他只好擦擦冷汗,知道是挤不出去了,只好仗着自己个子高、看得远,将注意力远远放在街中间的送亲队伍上,对周围的飞短流长充耳不闻。正巧有个丫头捧了一对玲珑剔透的玉瓶儿经过,将人群吸引了过去,间接拯救了槿歌的耳朵。
捧玉瓶儿的丫头是姜家大小姐的陪嫁丫鬟,叫阿桃,一双顾盼生资的桃花眼,眼角一颗美人痣,嘴角翘翘的,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真有点妖妖娆娆的桃花味道。
槿歌看到她,突然神情一滞,喃喃自语:“文姜?”声音明明压得很低,阿桃却像听到了一般,水灵灵的桃花眼向他所在的方向看过来。但也就看了这一眼而已。槿歌怔忡着,看她从容捧着玉瓶儿,妖妖娆娆地跟着队伍走过。
边上的大妈甲酸溜溜地骂:“这个祸害走了倒好,成天在街上转悠,不是跟张家要银子,就是跟刘家要衣裳,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骚蹄子!”
“哎呦,你这口气酸的,该不会你家老头子也给这朵烂桃花勾搭上了吧?”大妈乙赶忙打听。
“他呀,倒是有这个贼心,可是一个穷酸教书的,人家阿桃‘姑娘’可看不上他!”
“走了好走了好,省得一家老少见了她,跟蚂蚁闻着蜜似的,看着就闹心!”一时间女人们纷纷帮腔。倒是围观的男人,脸上多少都带着点失落。
听起来,真的不像他家文姜。槿歌无言地望向没个尽头的队伍,想起自己那个弱不禁风、跟人说话没开口就脸红的未婚妻,不由地摇了摇头。“文姜都死了七、八年了,我想什么呢……不就是个长相相似的女人吗,管她这么多……”半真半假地告诫着自己,人群渐渐散去,槿歌终于恢复了行动的自由,可是他的眼神,还是无法控制地追随着送亲队伍前进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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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竹间
“于是你就没忍住,还是跟来了?”一只惨白到毫无生气却修长好看的手伸过来,拎了一个简简单单的旧茶壶,帮槿歌倒满了面前的旧茶杯。茶色碧绿,散发着凛冽的清香。
可惜槿歌丝毫品不出茶的好坏来,一口喝干,毫不客气地敲敲桌子:“麻烦你下次换个大杯好不好……认得你这么多年了,做事还是这么小里小气,一点长进也没有!”
他的口气满是恨铁不成钢的遗憾,倒茶的人却丝毫不为所动,仍然是用那只好看的手拎着旧茶壶,又把杯子缓缓倒满。
如此再三,槿歌气也平了,渴也解了,终于想到问题关键:“喂,竹间,你怎么会跑这里来?”
在这种不着村不着店的山路上,突然遇到品味恶劣的故友,实在是件诡异的事情,更加诡异的,恐怕就是这个故友还在山坡上盖了个破草棚,草棚里面日常用品一应俱全,连各色茶叶,也被分门别类地存在桌旁的小柜子中。
这真是——“见鬼了!”槿歌口没遮拦地嚷嚷。
竹间仍旧是一副风一吹就倒的样子,病恹恹的靠在藤椅上,手中握一把破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茶炉上的火。秀气的脸上,连嘴唇都是惨白的,像是一尊忘了上色的白瓷人像,只有浅色的眼珠间或一转,给他添了点活气儿。
“这个山里,”他说话又低又慢,“有妖物的味道。”
“妖怪吗?”槿歌撇撇嘴,“我怎么没有感觉?”
“你还是人,没感觉很正常。”水开了,竹间俯身添茶叶,只见他手一扬,便自动有茶罐从柜子里漂出来,徐徐将罐中的茶叶倒入壶中,在自己漂回柜子。屋子里顿时又是一阵清香,却不同于刚才单纯的茶香,带着一丝胭脂的甜润之气。
槿歌早就习惯了这堆怪异地茶叶,闻到这股香味,还是诧异了:“这是什么东西做的?”
“放在处子血里浸了四十九天,虽然味道差一些,但是香气还是出来了。”
竹间伸手要帮他倒茶,槿歌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不要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给我喝,我好歹是个人!”
“哦。”竹间把茶又放回炉子上。他自己一口茶也不喝,就只是让茶水在炉子上滚着,胭脂气渐渐香浓,空气都凝结了起来,沉重地让人无法呼吸。槿歌觉得空中仿佛出现看不见的手,带着不可思议的甜香,柔弱无骨地滑过他的脸。
“你要不要干脆做个妖怪算了?”一壶水几乎烧干,槿歌已经快要睡着的时候,竹间突然认真地问。
这个问题,听起来真是耳熟啊……每次见面都要问,每次答案都一样,真是——无聊!
“绝对不要。”
“哦。”往烧干的水壶里重新倒满水,竹间缩回椅子上,专注地盯着火。
槿歌知道问题就此打住。说来奇怪,他自出生起似乎就认识了竹间,以至于时间久了,连怎么认识的都忘了,两个人对对方却都没什么了解,话就说这么两句,连每次见面做的事情都差不多。要不是每次见面的地点都不同,他简直要怀疑竹间一辈子就没离开过那个破茶壶。水烧干了再添,茶烧化了再加。虽然每次见到的茶都奇奇怪怪,但好歹给他喝的那些,口味和街头茶坊里的没什么不同。他是人,竹间呢,应该是个妖怪,可是这个妖怪比人还好养活,几百年也没见他吃过东西了。
“莫非真有吸收天地之精华这种事?”他决定有时间跟竹间请教一下,以缩减自己已经少到可怜的伙食费。伙食……食物……妖物……对了!
“喂!你说有妖物的味道,是怎么回事?”这家伙本身不就是个妖怪,难道要来找另一个妖怪认亲戚?
“啊?”明显是被吵醒,竹间顿了一下,才恢复了平时的波澜不惊,“这个山里今天会出现妖怪。”
你都来了,当然会出现妖怪……槿歌默默想着,问道:“是什么妖怪?”他很好奇啊。
“你跟着的那个送亲队伍,晚上会死人。”
靠!“你干嘛不早说?”
“如果你去阻止,妖怪就不会出现。”竹间毫不在意。
槿歌握紧拳头跳起来:“你脑子坏了!居然为了这个理由就眼睁睁看着别人去送死!”
“我有什么办法,他们命中注定如此,生死簿上写着的。再说我也没有看着,我只是在等着。”看看水沸腾的程度,竹间慢条斯理地补充,“就像你,命中注定不会死在这里,就算你跟他们一起过去,死的也不会是你。”
槿歌很郁闷,却想不出该怎样反驳。
“妖怪大概是为了找一个命中带仙缘的女人。”
命里带仙缘啊?那应该是姜家小姐吧。槿歌觉得自己实在也没什么节操了,想到不是自己关心的那个,居然又坐下来继续跟竹间胡扯。
“姜家小姐要死了?”
“不知道啊,只是有这样一个人会死,我感觉到妖怪的动向,就来了。”
“你活了应该有几百年了,碰上过几个带仙缘的人?”
“你当这样的机遇很好遇到吗?这样的人,大概一千年也难得出一个吧。”
“那妖怪来找她干什么呢?”
竹间狡黠地笑了:“狐狸找一只上好的鸡能做什么?你笨了不少。”
槿歌郁闷地敲敲自己的脑袋,抱怨道:“妖怪里怎么会有你这种性格的东西……”
“我啊,最开始的时候,还当过神仙,也没听谁说过我性格不好。”
“滚,你要是当过神仙,老子上辈子就是妖怪!”
竹间耸耸肩,一副对他刮目相看的态度:“原来你也知道自己上辈子是个妖怪?那倒省了我不少事。”他从怀里掏出一颗黯淡无光的珠子递给他,“灵丹你出生时我已经给你了,现在把这颗魄珠一起给你,吃了就能恢复到原来的七层妖力,很省事。”
“时候快到了,我要收拾东西,你是自个儿回去呢,还是跟我过去?”说话间,破草棚以及生活用品全部消失。如果不是槿歌反应快,凳子消失以后,一定会跌坐在地上。竹间理理袖子,清清爽爽地站在他面前,白衣外面罩了个灰布袍子,更显的面无人色。其实他长得相当好看,容貌秀丽如女子,眼睛狭长,眉毛极美,几乎斜飞入鬓角,周身如同笼罩着烟雾一般,让人望上去只觉得遥不可及。微微笑起的时候,倒也算得上谦谦君子,温良如玉,只是太过苍白诡异了些。
槿歌默默地跟在他后面,一路快跑,看着竹间足不沾地在山间飘忽来去,几乎要怨恨起自己只是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普通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