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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狐狸与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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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黎觉得自己一点也没有狐妖的气势,被人晾在客房里大半天了,居然没有掉头很有骨气的走掉。她很真诚地安慰自己受了伤的自尊心:“槿歌那个笨蛋,要是我不留在这里帮他,他恐怕被人卖了还要帮着数钱呢……”想着竹间在槿歌的脖子上套上个项圈,拎着沿街叫卖,槿歌傻兮兮地跟着,像只耍把戏的猴子一样按着竹间的吩咐,一会儿翻跟头、一会儿作揖。阿黎吃吃地笑起来。笑完以后顿时觉得心情好了很多。
想到槿歌就必然要牵扯到竹间,阿黎不过就在车前认真地看过竹间一眼,但有时候看一个人,尤其是你讨厌的人,一眼也就够了。竹间有双细细长长的眼睛,尖尖的下巴,似笑非笑的神情看起来有点媚。阿黎深深觉得他比自己还像只狐狸——而且是只千年老狐狸,一肚子坏水的那种。
记忆力的竹间似乎并不是这个样子。她默默地哀悼前任九尾完全没有正常的审美眼光。在九尾留给她的记忆里,竹间是个有如谪仙一样的人物,丰神俊朗、仙风道骨。那时前任九尾多大?阿黎胡乱想着,十五还是十六?总之就算是按一只狐妖的年龄来算,也一定不会超过两百岁,所以才会对这样一个人一见钟情。
啧,相信一见钟情的狐狸精,这是不是一个新的冷笑话?
她正没心没肺地把头脑里前任九尾的记忆当传奇小说翻阅着。涌泉敲了敲门:“阿黎姑娘,我家大人请你去餐厅用餐。”
阿黎眨眨眼,刚刚还精光四射的眸子顿时水波盈盈,她走到门边,故意慢慢地开门,只露出半边脸来,垂着眼睛,柔柔地问:“这位哥哥,跟我一起来的槿歌在哪里吗?是不是也在餐厅?”
如果不是在马车上被阿黎冷冷地晾在了一边,涌泉真的愿意相信这个娇滴滴水嫩嫩的小姑娘天生就是个又温柔又害羞的小美人,从来不知道“摆脸色”是个什么概念。车上那个冰冷的阿黎已经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过即便如此,涌泉还是觉得自己的脸微微发红,不由自主地就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告诉她:“听说槿歌公子为了要给吉梦治病,带她出门去了。”
吉梦?就是槿歌抱着的那个小胖子吗?阿黎骨碌骨碌转转眼睛,把门再打开了一点,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涌泉:“那个叫吉梦的小姑娘生病了吗?真是可怜……她是不是槿歌的亲戚啊?”
涌泉摇摇头表示自己不了解情况,看着阿黎有些失望地神情,他心里不忍,想了想补充道:“我看槿歌公子对吉梦很是关心,应该是以前就认识的吧。”
“哦,这样……吉梦生的什么病呢?是不是很严重,我看今天大家的脸色都很严肃,有点怕呢……”阿黎小声说,声音也楚楚可怜的。
涌泉立刻就觉得自己有义务帮这个受了惊的小姑娘解释清楚:“阿黎姑娘放心,我家大人虽然看起来并不是很好相处,但其实是个很和善的人,鲜少发脾气,对下人也很关心。当年要不是他收留了我们,我跟弟弟就早已经饿死了。”
“真的吗?”原来竹间也会做好事?阿黎顿时有了兴趣,双眼亮晶晶地盯着涌泉,“你能不能跟我讲讲具体的事情呢?我最喜欢听故事了。”
这么可怜又可爱的请求,涌泉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了,在去餐厅的路上,从自己家乡遇到旱灾开始,把当年的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讲给阿黎听。他说得很是琐碎,开头讲的又都是他与弟弟的悲惨遭遇,阿黎自然一点兴趣也没有,心不在焉地随意“嗯”了几声,表示自己在听,眼睛却一点都不闲着,对遇到的人柔柔弱弱地眨动两下扮清纯,等到没有人之后立刻四处张望,把走过的路仔仔细细记在脑子里,好预备着自己半夜出来“闲逛”的时候,不至于落到迷路这种悲惨的下场。
从客房走到餐厅的路并不长,阿黎很容易就默默地背了下来。眼看已经到了餐厅门口,她对着涌泉羞涩地一笑,不等他说完嘴里那句“当晚救我家弟弟的那个人……”,就婀娜而迅速地走进了餐厅。
竹间早已经坐在桌前,看到阿黎进来,随意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阿黎看到屋里只有自己和竹间两个人,温柔羞涩的笑脸顿时就不见了,连头都懒得点一下,直接找了个空位坐下来,眼睛望着桌上热腾腾的烤鸡问:“槿歌他们到哪里去了?”
竹间的眼睛也专注地看着自己面前那碗黄澄澄的鸡汤道:“这只母鸡果然太老了一点,煮出来的汤这么油腻,虽然有些营养,可是卖相不佳,叫人怎么喝得下去。”阿黎吃了个瘪,也不恼,慢悠悠道:“你不说也无所谓,既然槿歌走了,那我才不要留在这里,吃完这顿饭我就走。你大可以放心地喝你的汤。”
竹间果然低头喝了一口汤,抬起头对她温和地笑着道:“我还以为颇有骨气的阿黎姑娘会站起身就走呢。看来即使是九尾狐狸也是爱吃鸡的。”
阿黎眼睛眯起来,皱皱鼻子,吸了口气,娇媚地笑了起来:“原来鼎鼎大名的老妖怪竹间,居然是个饭都舍不得请人家吃一顿的小气鬼!”
“我一向很小气。”竹间在这一点上从来都很坦白,“你没有问槿歌吗?我还以为他早就跟你说过了。”
“你越是心痛,我越要吃。而且,”阿黎快乐地拿起筷子,“我还要考虑一直吃下去,吃到你吐血为止!”她说到做到,觉得筷子用起来不够方便,索性伸出手抓起面前的烤鸡大口啃起来。若是有人这时候走进来,看到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完全没有形象地抱着一只油腻腻的烤鸡啃得津津有味,估计一口血也要吐出来了。
竹间就像没看到一样,仍旧慢悠悠地喝着自己那碗油腻腻的鸡汤。
接下来的三天,阿黎的生活完全可以用“黯淡无光”四个字来概括。一大早起来去吃早饭,然后在府中闲逛,逛到中午去吃中饭,吃完以后找个有太阳的地方睡觉,一觉醒来已经可以吃晚饭了,吃过晚饭以后,如果竹间有心情,会陪她斗上几句嘴,如果竹间没有心情,就直接将她“请”回客房,一直关到第二天早上……
如此周而复始,最显著的效果就是:她对着镜子的时候,觉得自己的下巴有一点点圆了……虽然只有那么一点点点点,但对于视容貌为饭碗的狐妖来说,也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在第三天的一大早,阿黎气势汹汹的瞪着竹间,问:“你是不是故意的?”
竹间用眼神问了句“什么”,慢悠悠喝着汤。阿黎指着一桌的烤鸡、炸鸡、烧鸡、炖鸡、炒辣子鸡,问:“你是什么居心?找这么多狐狸爱吃的菜来,不就是想要我一时控制不住,自毁容貌吗……真是歹毒!”
“原来殷勤待客也是错的,这我还真没想到。”竹间不以为然,觉得这个小姑娘十分难伺候,小题大作没玩没了,一副神秘兮兮地“我知道你是个坏人”状,也不知道她想做什么。要不是看在她是槿歌带来的份上,三天前他就直接将她赶去了事。
摆明了都是仇人,何苦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还得要偶然陪个笑脸,没话找话说,没架找架吵……这不是有病吗?竹间实在想不明白槿歌为什么要带着这个小狐狸回来。
当年九尾的死,虽说他有私心,下手的绝对是槿歌。而阿黎既然是九尾的继承者,来找他或者槿歌报仇倒不奇怪,黏着槿歌跑到洛阳不说,还光明正大赖在他这里混吃骗喝。闲的无聊了,居然使出媚术来在他家里四处转悠。眼看着府中年轻点的下人天天有事没事就围在客房周围打转,连平日里最沉稳可靠的涌泉都是一提起阿黎姑娘就满脸通红,竹间捂着头,深深觉得槿歌给自己找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来。
而这个麻烦,居然光明正大地威胁他道:“等到槿歌回来,我要当着他的面说说你做的那些坏事!”
“你能知道什么?”竹间觉得好笑。
阿黎眼睛一亮,诡异地笑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要说的事,关系重大,最重要的是一定要当着槿歌的面说清楚才行,否则槿歌一样把眼前这个狡猾的家伙当做知己好友,还不知道要受骗上当到什么时候。她觉得自己身负拯救槿歌的重任,无论如何,一定要在竹间这里混吃骗喝等到槿歌回来才行。
因为有了使命感,阿黎怀着一种悲壮的牺牲精神,坐在桌前,狠狠地啃起烧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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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歌到了第三天后半夜里才从园子里出来,浑身上下像被水泡过一样,衣服下摆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竹间看到他这副样子,不由皱了皱眉头。槿歌的心情倒是不错,大声道:“饿死了,有酒没有?晚饭还剩下什么菜,统统拿来。”竹间看着他,好像完全不认识这个人一样:“你喝酒吃肉,就让吉梦吃水果,她也肯?”
槿歌丢了个“你觉得这可能吗”的眼神过去:“我在山上也是吃水果喝山泉,好不容易有机会下山一趟的时候才能吃到正常的菜好不好。好歹我也是个人啊……”
“你不说我还真不记得你居然是人。”竹间指指一旁的茶几上,果然放着晚饭剩下的烧鸡,边上放着一瓶酒。他没有问吉梦的情况。槿歌肯出来吃饭喝酒,对他也是笑脸相迎,吉梦自然已经没有问题了。否则的话,槿歌大概就会冲出来吃人了。
“明天一大早就可以去接吉梦出来了。”槿歌边吃边道,“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她跟以前比起来,怎么说呢,不大一样了……”
竹间望着他,似乎是在思考他话中的“不大一样”究竟是在指什么。槿歌接着道:“现在吉梦没什么事了,倒是你的身体比较难办。本来就差的可以,又不注意保养,再加上这次法力损失了一大半,我要是你,就安心找到深山老林去养着,总比在这里等死强得多。”这种直接指出别人在等死的话,大约也就只有槿歌才会说了吧。
烧鸡很嫩,酒很香,夜色很凉。
等到槿歌吃完烧鸡、喝完酒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有点抑制不住的兴奋,回头问竹间:“你要不要休息?”竹间摇摇头。“那我们去看看吉梦吧。”槿歌站起身来,擦擦手,“她差不多也该醒了。你先看一下也好,有些心理准备,省得惊吓过大,对心脉都不好。”
竹间默默地想,不要说的我好像一个就快要死了的人。
夜晚阴森森的园子,在清晨看起来格外生机盎然。春天里能开的花都开着,因为缺少人工的修饰,反而更显出一种自然的美来。就如同浓妆华服的美人自有其魅力所在,但衣着朴素容貌秀丽的村姑也有她的动人之处,并不能说一方就一定比另一方更加出色,只不过看欣赏的人自身更偏好哪种风格而已。
走进园中的小屋,黑漆漆地什么也没看到,倒是扑面而来的水雾先让竹间退了一步。槿歌赶忙解释:“没办法,为了要把三百年的功力融进吉梦体内,又不能让她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而血脉逆流,屋里一定要足够暖足够湿,最好能让这个环境仿佛人体自身一样,维持恒定的温度与湿度,这样才能在呼吸的时候,最大限度地避免身体受到外力的伤害。”竹间完全不明白槿歌这些独特的理论,敷衍地点点头,强忍住转身出门的冲动,皱着眉走进暖洋洋湿漉漉的屋子里。槿歌一搓手指,空气中便浮起一团小小的光芒,将整间屋照亮。
屋子的正中央放了一张很普通的木板床,床上躺着的那个小小的美丽的女孩子,在火光的照耀下,慢慢地眨动着因为湿润所以显得格外黑亮的睫毛,一下、两下,像破茧而出的蝴蝶缓缓扇动着尚未干透的翅膀。最后,如同蝴蝶终于将翅膀晾晒在日光之下,女孩缓慢而迷茫地睁开眼。她如此美好,即使在这个黑暗潮湿的破屋里,仍可以吸引所有的光。
竹间目瞪口呆。
槿歌用一种“你现在懂了吧”的态度拍拍他的肩,笑着迎上去:“吉梦,你醒了?”
醒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呢?李吉梦茫然地想着,是不是说,她再也不用在黑暗中继续摸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