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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洛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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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惊吓过度的缘故。自韩剑处回到镶福楼,吉梦一直都没有清醒,半夜里突然又发起高烧来。
竹间深深庆幸自己一早把涌泉和连珠两个孩子打发去了乡下,否则给他们看到吉梦小脸烧得通红,身上烫得可以煎蛋,整个人无论怎么叫都昏迷不醒的样子,早不知闹腾成了什么样子,这会功夫,估计大夫都要请上五六个了,哪里会有现在的安静。
这场病其实早就在他的预料当中。一个完全不成熟,对自身法力一点掌控能力也没有的小孩,突然接触到庞大的妖力,不出现一些适应不良的状况才是不正常。
将少部分法力分几次封闭在结界里,让吉梦在梦境之中,慢慢一口一口将结界里外来的法力吞噬掉,进而转化为她自身的能力。这是他最开始的打算,虽然有揠苗助长之嫌,但风险相当低,基本不会出现什么不良的反应。
但他没想到槿歌会在给吉梦的五色石手镯里存放了整整三百年的妖力……于是,为了压制住这过于强大的妖力,他只能加大结界的法力,双方就像一场拉锯战一样,最后他胜了,但也已经损失惨重。竹间心里很是踌躇,他也不知道自己的七层法力真正进入了吉梦体内的有多少。
只有观察吉梦的反应,现在虽然她看上去病得很严重,但除了昏睡与高烧之外,并没有什么其他明显的症状,只要一切能够按照他的计划进行,早日见到槿歌,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
竹间坐在吉梦身边,仔细观察了很久,又算了算回洛阳需要的时间,仔细思量之后,起身泡了一壶不知是茶是药的东西。他一手端着杯子,一手扶起吉梦,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身上,手在下巴两侧一捏,逼她张开嘴巴,将那颜色古怪气味难闻的茶水强行灌下了大半杯,看着她的脸色由通红慢慢转为惨白,额头也不再烫手,才放心地将她重新放回床上,盖好杯子。自己就斜靠在榻边和衣而眠。
第二天早上,吉梦终于清醒了一会儿,竹间大概心里始终有些愧疚,又做了一次靠垫,扶她在床上半坐起来,勉强吃了几口白粥。吉梦脸色苍白,精神萎靡,对没什么滋味的粥一脸厌恶,看到竹间手里的勺子又伸了过来,皱起眉头侧过脸,嘟囔了一句:“怎么没有肉呢?”随即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涌泉与连珠一大早从乡下回来,带了满满两大包乡间特产,兴高采烈地来向竹间汇报。结果推开门就看到吉梦脸色好憔悴地睡在竹间床上,而自家大人正端着一碗白粥从床边站起来。两人瞪大眼看着竹间,竹间淡淡扫了他们一眼,道:“回来的正是时候,帮我把这碗粥拿走。”
连珠赶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过去接过碗勺,惊疑不定地看向床上的吉梦,小声问:“大人,这是?”
“吉梦病了,我喂她吃点饭。”竹间云淡风轻挥了挥手。涌泉和连珠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出了惊奇、诡异、莫名其妙、不可置信等一系列负面情绪。毕竟昨天中午还好好跟他们一次吃饭闲聊的吉梦,一夜之间病得起不了床,这个情形要多古怪就有多古怪。
出于对自己大人的盲目信赖,涌泉制止了连珠继续问下去的决心,果然如同竹间意料之中地那样,苦劝他在太原府住上几日,找上几个好医生来帮吉梦把把脉,等到病情好一点了再回洛阳也不迟。竹间态度坚决,一定要立刻收拾行装,早日回到洛阳。至于吉梦的病,他淡淡道回到洛阳自然有办法解决。涌泉的意见被全数驳回,知道再说也没有用,只得留下连珠收拾行李,自己去找镶福楼的老板询问马车的安排。
镶福楼在太原府的客栈当中,也算是有名的了,价格虽然贵了些,但服务实在是好。见到涌泉下楼来,立刻就有伙计过来问是不是竹间大人府上的。涌泉点点头,伙计请他稍后,说是老板要亲自接待。涌泉表面上和和气气地点着头,心中忍不住抱怨:要接待也是昨天进店的时候接待,现在他们都要走了,下来算个帐,雇个马车,居然还要闹上这么一出,真不知道这个老板是怎么想的……
和蔼可亲的胖老板笑着迎了上来,连称自己有眼不识泰山,竟然不知有贵人入住,没能在第一时间来请安,实在是失礼了。涌泉推脱说自家大人为人低调,此次回乡祭祖本来就不愿大张旗鼓搞到人尽皆知,所以还请老板不要声张。两人客套话说了一箩筐之后,老板终于说到正题。
原来今天天刚亮,就有人带了两辆马车过来,指名是给竹间竹大人送来的。伙计看到来人正是知府手下一个得力的师爷,不敢怠慢,立刻去回报了老板。镶福楼的老板也算是个颇有交际的人物,与那师爷本就认识,一问之下,才知道店里竟然住了个洛阳回来扫墓祭祖的官员,那官员听说正是宰相面前的红人。师爷听说竹间似乎还没有起床,不便久候,将马车送到客栈就回去复命了,嘱咐千万要将马车转交到大人手下。所以老板安排了伙计密切注意楼上的动静,见涌泉从竹间的房里出来,抱着多结交一门权贵的心思,赶忙上前招呼,想要跟竹间套个近乎。
涌泉跟着竹间的时间虽然长,但一直都是在府里做些整理文书的工作,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送礼,赶忙回去禀告竹间。用惊异的口气讲了这些怪事。大概是竹间昨天去当地的官员那里打了个招呼,竹间笑道:“我现在虽然是个闲职,但好歹也算是宰相手下看得上眼的人物。想拍宰相马屁找不到门路的人自然不会少。他们的钱来得也容易,既然主动送来,我们只管收下就是了。”
两辆马车外表看来并不是多么奢华,只能算得上简单大方。可是打开车门之后,里面的布置却十分舒适——车厢四面都用上好的丝绸裹着鸟羽做成薄薄的垫子密密围了起来,手摸上去又滑又软。脚下铺着厚厚的织着繁复花纹的深红色波斯地毯,一脚踩上去,就如同踩入云中。马车的座位又宽又大,也罩着厚厚的羊毛垫子,整个车厢里人手所能够触及的地方,都尽可能地柔软而舒适,绝不会出现人坐在马车上,沿路里稍一颠簸便不小心撞到头、碰伤手的现象。
竹间乘坐的那辆车,车厢的一角还有一个固定住的朱红色柜子,分了上下三层,第一层里放的是路上吃的零食,第二层里摆了小瓶的美酒,知府打听到竹间爱喝茶,里面还放了几盒难得的好茶,以及一套方便在路上使用的小巧茶具。最下面一层里放着的自然是银子,竹间大概扫了一眼,没兴趣具体清点,但心里也知道数目自然不会少就是了。他叫涌泉拿些银子去赏给两个赶车的,两人却都推说知府家里已经赏过钱了,不能再拿这些额外的好处。
竹间喃喃道:“事事都安排的这么妥帖,我若是回去以后不多帮他说上几句好话,恐怕都还不起这样一个人情。”依他的性格,算计别人是家常便饭,如今知道自己也正被别人算计着,心里自然很不是滋味。但转头看看身边昏昏沉沉的吉梦,想着她目前的身体状况,确实需要这样一辆舒服的马车,也就不再计较。反正官员的身份不过是他招摇撞骗得来的,日后陷入了麻烦,大不了官袍一脱,一走了之。至于知府大人这点小小的心思,恐怕早晚也是要白费了……竹间微微一笑,吩咐车夫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洛阳。
阴霾的春日,不知在计划着些什么的竹间,带着吉梦匆匆赶路。一路上吉梦昏昏沉沉地睡着,只觉得自己在黑漆漆的路上走了很久很久,却看不到尽头。远处总有一簇忽明忽暗的火光引诱着她朝前走,每当她觉得自己已经接近了,火光忽又远去,这样反反复复,让她心浮气躁,脚步犹如泄愤一般,重重落下,回声在空荡荡的路上回荡。
马车整整走了一天一夜,雨就下了一天一夜,淅淅沥沥地,从太原府一路跟着他们来到洛阳。
槿歌已经到了,坐在离城门最近的酒店里,身边的阿黎左顾右盼,道:“这里跟漠北的差别可真大,我原来以为漠北就是个好地方了,没想到世上还有这些。”她看上去又娇柔又美丽,酒店里吃饭的都在或明或暗地打量她。她做出完全不知情的样子来,笑得又柔又美,对槿歌撒娇,一定要他酒店门口卖花郎那里帮她买些花来。
槿歌很是头痛,问她:“你又不是没钱,自己去买不就好了?”
阿黎愤愤不平:“这世上哪有我这样的女孩给自己买花的道理?”
她说话的声音虽然不是很高,但周围坐在的人都能听得见。一会功夫,就有书生打扮的青年,出去买了几支红艳艳的花,红着脸走过来,道:“鲜花赠美人,还望姑娘不要怪小生唐突了。”
阿黎得意洋洋地瞥了槿歌一眼,灿烂一笑,连那红花都比下去了。她接过花,随意地看了看,便将花往地上一抛,嗔道:“谁认得你?无事跑来献殷勤,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语音娇媚,虽然是责怪的话,说出来却婉转动人,书生的身子都酥了一半,连声赔不是,只道是自己不应该贸然送花,希望姑娘千万不要生气。随即又介绍了自己的姓名身家,大有死缠烂打的架势。
阿黎轻飘飘地噢了一声,转过身规规矩矩地吃饭,竟将这人晾在身旁,理都不理了。
槿歌看她小小年纪,竟将男人玩弄在股掌之中,不由得摇头叹气,想着回头见了吉梦,千万叫她离这个小狐狸远一点。
偏偏阿黎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脸色一下子冷得跟寒霜一般,道:“你摇什么头叹什么气?分明就是看不起我是不是?难道那个书生不要脸过来搭讪,我还非要给他个好脸色不成?”
“不敢不敢,”槿歌头摇得更猛烈,连连为自己开脱,“我就是想到竹间他们还没有到,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才叹气。绝对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哼,我又不是傻子。”阿黎还是板着脸。
我倒希望你傻一点倒好啊……槿歌无奈,只得实事求是道:“本来人家就是你招来的,眼巴巴送了花,你大大方方道个谢收下不就完了。若是觉得对方举止轻浮,就该端端正正拒绝了,何必当着这么多人叫人家下不了台……”
阿黎像被踩了尾巴,猛地就跳了起来:“我叫你去买花,你去买就是了,推三阻四不说,看到旁人来送我花,竟然还要我收下,还要我顾念人家的面子……你、你、你——你真是气死我了!”
槿歌看她眼圈红红,就像要哭出来了,一时心软,安慰道:“好好好,都算我不对行不行……”
“什么叫算你不对?本身就是你不对!”
什么叫无理搅三分,槿歌今天终于见识到了。他越发怀念起自己家肉嘟嘟好拐好骗好脾气的吉梦来,心里热切地盼着竹间早一点到洛阳。
大约是上天听到他内心的呼唤,两辆看上去十分朴素的马车停了下来,后面的马车上下来一个清秀的年轻人,虽是仆人装束,但衣料都是上等的,一看便颇有来历。年轻人正是涌泉,他走进酒店,朗声道:“请问有没有一位叫槿歌的公子?我们家大人在车里等着呢。”
槿歌赶忙上前道:“我就是,请问小哥,是竹间大人的车吗?”
涌泉行了个礼,带着他往马车走。槿歌犹豫了一下,道:“我还有位朋友,一起来的,不如就一道过去吧。”说着回头去叫阿黎。阿黎答应着,婀娜多姿地走过来,望了涌泉一眼,垂下头去,脸上微红,睫毛轻轻眨动,似乎是不好意思。涌泉觉得眼前的小姑娘一身水红衣裙,含羞带怯的样子,就如同沾着朝露的石榴花,格外好看。他看着看着,脸就红了。刚才在槿歌面前落落大方的样子全部存在,竟扭捏了起来,话都不知该怎么说,草草点了点头,道:“那、那两位请跟我来。”说罢转身就走,脸红得如火烧一般。
阿黎见他转过身了,皱皱鼻子,对槿歌细细地哼了一声,先走了过去。槿歌已经撑了伞在门外等候。因为不知道多了位客人,伞只带了一把,槿歌满不在乎地指指阿黎道:“给她打着吧,就这几步路,我没什么。”说着,自己就先走入雨中,大步向着马车走过去。
阿黎仍是小声道了谢,接过伞,居然没有帮涌泉遮一下的意思,自顾自朝前走。涌泉听她娇滴滴地道谢,心里觉得甜丝丝的,哪里在乎自己是不是淋了雨,跟在阿黎身后,半天才憋出一句:“雨天路滑,姑娘要小心。”
“又是个傻子。”阿黎边走边笑,看着已经走到车门前,等都不等自己一下的槿歌,忍不住又皱皱鼻子,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