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萌萌》西蓝

15、桃花与孔雀

　　天色将黑未黑，明月茶楼的大厅里仍是人声鼎沸，四壁上已经高高挂起绘着桃花的琉璃灯笼。后院柴房的角落里，两个埋头苦苦抄写着《南华经》的可怜人，也已经抄满了厚厚一摞纸。

　　二楼上，却是另一番情形。

　　吉梦窗边的软榻上睡得正香甜，身上盖着韩剑的蓝色罩衫。

　　靠窗的桌前已经点上了蜡烛，忽明忽暗的火光照得坐在桌边的两个人脸色飘忽，看不清其中的含义。

　　竹间仍然在喝茶，茶叶并不是自己带来的，而是韩剑从桌下拿出来，亲手泡的。他端起杯子，闭上眼睛，慢慢品了一小口，睁开眼道：“雪水倒是好的，只是这茶太过厚重，有些压不住。”

　　韩剑也举着个杯子，一杯一杯慢慢喝着，速度虽然慢，却没有停下的打算。他喝得不是茶，而是酒。酒入愁肠，那张俊美的脸竟然带着凄凉的神情。他听到竹间的话，就像没有听到一样，仍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

　　酒也是从桌子下面拿出来的，喝完一坛再来一坛。竹间甚至怀疑，说不定哪天，韩剑会从桌下拿出皇帝的龙椅，炫耀一番之后再扔回去。

　　“我一直很好奇，孔雀也不是什么丢人的身份，为什么你却非要冒桃花之名呢？”竹间笑起来很有些妩媚，说话的口气也如同老友闲谈一般。

　　韩剑慢慢放下酒杯，看了他一眼，自己想了想，也笑起来。他的笑不像竹间有些温婉的味道，而是毫不遮掩的璀璨光华，映得房间都亮了：“难道要听别人叫我孔雀公子？这个名字能听吗？至于桃花……桃花好处可就多了。人面亦非，桃花依旧，空惹相思……我不就是个最中意空惹相思的人吗？”

　　“这倒是真的，没想到你的醉话竟然比平日里清醒多了。”竹间道。

　　韩剑端详着酒杯：“酒的好处多不胜数，最好的一样便是让人说实话。无论多么混蛋的人，喝足了酒之后，就不会再去骗人，最多不过就是骗骗自己而已。”

　　竹间道：“难道骗子们都不喝酒？”

　　“也许他们只是喝得不够多。”韩剑哈哈大笑起来，“真没想到，难得见你一次，居然会是现在这个局面。”

　　竹间笑容里有一丝抱歉，开口说的话却使得韩剑的目光锐利起来：“既然难得一见，不妨现在就跟我谈谈，关于梦貘这件事，你究竟有什么打算？”

　　他的打算吗？韩剑看了吉梦一眼，口气又变得凄凉起来：“我能有什么打算？我最最贪生怕死，既然知道不是你的对手，还不是任你摆布。你和槿歌我一个也不想得罪。若你还拿我当个朋友，就当我不知道这件事如何？”

　　“如果你愿意当个哑巴……不，变成哑巴我也信不过你。”竹间懒懒地用手撑住头，“你若是想让别人知道，根本不需要靠嘴巴说出来。桃花公子的魅力，我总算见识过几次。”

　　“谢了，本公子除了长相比你出色了不少，其他地方真的没有一处能与你相比，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韩剑挥挥手，又给自己倒上一杯酒，“即然这样，不妨直说，你能给我什么选择。”

　　“真是抱歉，如果让我来选择的话，你只有帮我这一条路了。”

　　“那你至少也要先告诉我——你想要做什么？”

　　竹间眼睛盯着烛火，突然道：“你还记不记得十五年前……”

　　韩剑没有接话，给自己倒满酒，一口饮尽。

　　竹间也不在乎他是不是在听，似乎自言自语一般道：“有天你突然去林子里找我，带了不少好酒，说自己爱上一个人，那人却走了，若我还算是个朋友就陪你真真正正醉上一回……那一天，是你跟我提到——梦貘……”

　　原来如此……韩剑边想边笑，原来如此！

　　十五年前——梦玦不辞而别的那天，被愤怒与悲哀冲昏了头脑的他，知道她回头去找那个什么也给不了她的男人，知道她选择了一条完全没有幸福可言的道路，而自己不过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就如同一个听故事的路人，明明看到故事的结局，却完全没有插手的余地。骄傲了几百年的孔雀妖也不过落了个炮灰的下场，连他自己想想，都觉得很值得好好喝上两杯……于是他带着酒去找竹间，庆祝自己终于从自恋变成失恋。

　　就在那天，酒过三巡，他都跟竹间说了什么？

　　“你知道吗，有种妖怪叫做梦貘，他们会吃掉人的噩梦，用幸福的梦来代替……这个世上早已经没有梦貘了，他们去了梦境中最远的一端，隐居在那里，发誓不再出现。他们当中有一个最傻的留了下来，因为爱上了人类，心甘情愿死在爱人手里……她真是一点用也没有，对自己所爱的人那么好，一点都不懂得保护自己……如果有一天，吃掉噩梦的妖怪反而成了人的噩梦，她能做的，大概也只有吃掉她自己了吧……”

　　是的，他跟竹间反复抱怨，因为感情太深刻，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只能说起别的，像说不相干的故事，比如梦貘的能力……

　　而竹间呢？他模模糊糊地回想着——竹间似乎什么都懂得，破天荒地陪他喝酒，听他海阔天空说故事，最后却问他：“这么说来，梦貘并不是绝种了，只是迁移到一个奇异的世界？”如果根本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哪里，那和绝种有什么区别？他记得自己这么回答。竹间又问他：“吞下去的噩梦，能复原吗？”似乎梦玦说过，梦貘可以将梦境在现实里还原，但要是想让梦中的事物变成现实，代价便是……“便是什么？”竹间追问。

　　韩剑抱住头，在最关键的时刻，发觉自己已经想不出当年的答案。是梦貘的命还是做梦的人？他只觉得酒精在胃里翻滚灼烧，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喝点茶吧，可以舒服一些。”竹间递了茶杯过来，放在他面前，“借酒消愁这种事真不适合你。”

　　“你究竟想干什么？”韩剑问。

　　“一个答案。”竹间道，“一个当年你没有给我的答案——将梦境中的事物变成现实，代价是什么？”

　　长舒了一口气，韩剑端起茶杯，慢慢捏在手里转着，悠然道：“这样一来最好不过。当年我大概是醉死过去了居然没有说……如今便是诚心想告诉你，也真的记不得了。抱歉，这个忙我帮不上。”

　　竹间听他这么说，却没有半点失望的神色，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昏睡中的吉梦，道：“无所谓，既然我已经有了梦貘，其他的一切，我自然会自己解决。明天一早我便回洛阳。有几样紧要的东西，你帮我多留意一下。”他将一张写了清单的纸笺递给韩剑，看着他脸上不动声色，眼中却有火光在跳跃，不由笑道：“槿歌会洛阳等我，若你心有不甘，可以试试去找他。我现在的身子骨，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韩剑垂下眼扫了一眼单子，咧了咧嘴，道：“你真不贪心，要的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我这里就有一个，送你玩去吧。”说罢，伸手从桌下摸出一个木盒子，掷给竹间。盒子是整块紫檀木雕刻而成，盒面平滑如镜，边上的搭扣是用金丝细细穿起来的，上面配了把小小的金锁，锁上龙飞凤舞地刻着一个“龙”字。单单这个盒子已经价值不菲，可以想见里面的宝物有多么珍贵。韩剑却说是个不值钱的玩意儿，口气实在狂妄。

　　竹间没有伸手去接盒子，只是衣袖飞起，极快地将盒子翻卷起来，稳稳地抛在面前的桌子上，细细打量了片刻，又看看了那把精致的小锁，问道：“没有钥匙吗？”

　　“我得到的时候就是这样，并没有听说过有钥匙。”

　　“也是，本来就不是凡间的东西，自然有不需要钥匙就能打开的法子。”竹间将盒子放在桌上，仔细观察之后，赞了一声，“真是好东西，连我都很久没有见过了。”

　　他将法力聚集于食指指尖，拇指微一用力，在食指指尖上划出一道口子，深红的血便滴下来，落在光洁的盒盖上。他就着这点血，在盒盖上描画起来，写的正是金锁上刻着的那个“龙”字。他手指越动越快，盒子也渐渐发出光彩来。终于，他写完最后一笔，盒子里金光大盛，一声如同美玉碎裂的脆响之后，缠绕在锁上的金丝有生命一般缓缓退却，缩回到盒中，金锁掉在桌上。竹间长舒一口气，却不急着打开盒子，先看了看对面同样惊疑不定的韩剑。

　　韩剑看到他的目光，没说什么，自怀内掏出一双非丝非缎的银色手套，递了过去。竹间接过手套，拿在手里看看，笑道：“我只知道孔雀爱囤宝物，却不知道你已经爆发到这个地步，明明自身就可解百毒，竟然还要拿冰蚕丝来做手套。”带了这手套，无论接触毒药还是毒虫，都有百毒不侵的效果，对于竹间这种自身对毒物抵抗力一般般的妖怪来说，确实是难得的至宝。但对于韩剑来说，大概就是用来给他装点门面的摆设。

　　那木盒子上的金丝，并不是真正的金子，而是一种罕见的毒虫，唤做“金线蛊”，必须养在不见天光之处，平日里身体柔软，可以当作丝线编制成结，一旦见了光，便坚硬如铁，刀砍火烧都没有用处，只有用血做引子，将毒虫引诱地活动起来，才能解开。但从僵硬状态中清醒的毒虫嗜血，毒性巨大无比。一旦进入身体，便随着血液四处游走，等毒液散布到全身各处，寄居在腹中，以内脏为食物，在人体内大量繁殖，等到吃空了五脏六腑之后，便破腹而出。凡事被金线蛊寄生的人，死状均惨不忍睹。连本身就是毒物克星的韩剑，见了这百年难得出现的金线蛊，脸色都很是凝重。

　　金线蛊潜回木盒之后，就沿着盒盖游动，不仔细看时，只觉得盖子边缘有金丝一闪一闪，煞是好看。竹间带上手套，小心地伸出手将盒盖揭开。金线蛊顺着他的手指缠绕过来，就要往上爬，却被冰蚕丝的温度惊动，半个身子在盒子边上扭动，半个身子悬浮在空中，绕着竹间的手指时近时退，钻不透冰蚕丝的手套，却也舍不得放弃就要到手的宿主。

　　“你小心点，”韩剑终于忍不住开口，“这个虫子被禁锢在木盒上不下五百年，毒性比普通的金线蛊猛烈上百倍。要是中毒了，我也不见得救得了你。”

　　竹间像是颇觉得有趣一般，来来回回逗弄着蛊虫道：“这虫实在少见，我都不忍心下手。”

　　这是什么恶趣味……韩剑实在不想看竹间当着他的面，兴致勃勃地玩弄一条又细又软又歹毒的虫子，他忍住恶心的冲动，伸出手一把抓过木盒。金线蛊看到突然有新的宿主出现，大喜过望，立刻抛弃了带着手套的竹间，迅速缠上韩剑的手腕，咬破皮肤，就要往血管里钻。

　　“唉，找死……”玩具被抢走，竹间深恨这虫子空长了一身剧毒，却完全没长过脑子，送死还要扑得那么快……

　　果然，只钻进皮肤里不过一寸的金线蛊，落在外面的身子突然一阵猛烈的抽搐，飞快钻出韩剑的身体，落在桌上，紧紧蜷缩成一团，扭曲滚动，一炷香的功夫之后，便静了下来。再也不动了。

　　韩剑抛下木盒，将手腕伸到唇边，满不在乎地舔了舔针眼一般形状的伤口，眼睛看着竹间道：“热闹看完了，你可以去看你要的东西了吧。”

　　盒子中间，红色的绣了龙纹的丝绸裹着一小块被压成满月状的茶饼，黑褐色的饼面上微微泛起油光。竹间拿起来嗅了一下，浓烈的药香几乎呛得他咳了出来。

　　“色泽如墨，药香浓郁，这确实是龙津茶。”竹间面色如常，似乎还没有刚才见到金线蛊那么欢喜，看了一眼之后便把龙津茶放回盒子，重新盖上，将盒子收到怀里，起身走到吉梦身边，看着她圆圆的脸，温和地道：“你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让她受到伤害。毕竟槿歌那边，我还要有个交代的。”

　　“我自然信得过你。”韩剑好虚伪地附和着，“只要你肯说一下那个想要实现的梦……”

　　“你就这么想知道？”竹间抱起吉梦，“其实猜也猜得到，男人的梦，无非就是女人，美丽到为她倾国倾城也甘愿的女人。”他做出悠然神往的样子来。

　　韩剑倒是豁然开朗，指着吉梦小猪一样的睡颜道：“其实何必这么折腾。不如考虑一下吉梦，别看她现在胖了一点，等上几年绝对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美人。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