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萌萌》西蓝

14、惊变

　　竹间慢慢走下楼。站在楼梯旁的伙计们与众茶客的目光自他从楼梯上露面开始，就聚焦在他身上，随着他行走的方向移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断。直到他走出茶楼，连背影都看不到了为止，众人才放心地提高了嗓门，连连赞叹：“不愧是桃花公子的朋友，如此冷艳，倒是颇有梅花的风骨。”“你懂什么，我看刚才那位美人不像梅花暗香扑鼻，朴素的很，虽然看上去柔弱了些，内里却有傲骨，最适合以竹为名。”一个老先生扶着眼镜追着竹间的背影评论道。

　　于是楼下旗鼓鲜明地分了三派，说梅花的一派称竹间一身灰衣，肤色雪白，神色之间自有其风流妩媚之态，绝对应当称其为梅花公子；支持竹子的一派道竹间长身玉立，谦谦君子，对众人虽冷淡却无半点轻侮之态，只有称其为翠竹公子方才合衬。前两派针锋相对，吵个不停，第三派却是一直在内讧中——因为他们提不出一个一致对外的称号来，一会这边一个道“我觉得叫天鹅公子好”，立即就有人站出来道“还是青莲公子高雅些”……要不是有伙计驾轻就熟地维持着秩序，照这种白热化的情绪蔓延下去，大打出手是迟早的事。

　　这种情形，在明月茶楼很是常见。韩剑接管茶楼以来，为了杜绝不必要的骚扰，定下了女客不得入内的规定。作为茶楼而不是酒馆，这个规定开始时对茶楼的声音影响很是严重，茶楼里的老伙计们都有些怨言。韩剑倒也不说什么，每日里穿得高雅精致，在茶楼摆下茶会，邀请的都是太原府有名的风流少年，因为茶会上必定会摆上几盆桃花，渐渐的居然有了桃花公子的名头。因为桃花公子出了名，太原府里其他还算年轻英俊、正在家里吃饱了没事做的公子哥儿们，对给自己搞个艳而不俗的称号很有兴趣。

　　聚集在明月茶楼看美人的闲人们，便在韩剑的诱导之下，参与了这场类似于选美的运动。一时间，自诩美男子的王孙公子没事就要往明月茶楼跑，最中意的就是闲着无事就要从楼梯上下来，故作姿态地到楼下大厅绕一圈。大厅里的人便在该位公子上楼以后，依据其的外貌、气质、身家、临场反应等方面，给出综合评判，分数高的便由众人投票选出一个合适称号来。

　　于是除去桃花公子之外，太原府另有芍药公子、玉兰公子、红枫公子若干，各有系人心处，都是城中少女心目中万里挑一的夫婿人选。明月茶楼二楼也一跃成为想要在城中扬名立万的年轻人心目中最为神秘的成名之地。

　　楼下的喧闹声再大，二楼上还是安安静静，结界别的好处先不说，但是隔音这条就已经相当实用。

　　韩剑苦着脸，望着桌上那本看起来不算薄的《南华经》，犹豫了片刻，正想开口，吉梦抢先道：“我不要抄书！”

　　“谁说要你抄书了，”韩剑狡黠地一笑，斩钉截铁道，“有我在这里，断然不会有抄书这件事发生，你放心。”说罢，拿起桌上的南华经，走到楼梯口，随口叫点了两个伙计的名字。被点名的伙计兴奋不已，朝其他人比划了一个胜利的姿态，在众人期盼的目光里，尽量不动声色地向楼上走去。哪知道刚走到一半，韩剑就道：“行了，站那边就好。你们两个会写字吗？”

　　两个伙计抢着道：“会写会写，不知道老板你想写点什么？”看来是要会写字的那个才可以上这个楼，两人对视一眼，不知不觉中，已经有了□□味道。

　　“太好了。”韩剑把手中的《南华经》向下一抛，两个伙计一同伸出手，一人抓住书的一角，谁也不肯放手。韩剑道：“你们两个拿好这本《南华经》，下去准备笔墨，每人抄上一遍，一定要在今天晚饭前完成。抄得又快又好的那位，今天的工钱按三倍计算。抄不完的，今晚就不要吃饭了。”

　　不光是两个伙计的脸垮了下来，底下竖起耳朵的听众们，也跌坐一地。

　　明月茶楼开始流行抄经的小道消息不胫而走。正准备来茶楼碰碰运气的美少年们，纷纷想着，难道桃花公子对《南华经》有所偏爱？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太原府里《南华经》脱销，书价炒到原先的三倍，仍是一书难求。书商们尝到甜头，一边忙着加印《南华经》，一边考虑着要不要再选几本其他的经书，给几大公子们送去，万一有哪一本入了他们青眼，又可以大大赚上一笔。

　　当然，韩剑还没想到这些，他只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将抄书的重担丢在一边，心情很是舒畅。吉梦因为终于遇到一个愿意承诺绝不让她抄书的美人，激动不已。心情都不错的一大一小互相看着都觉得顺眼。吉梦羞涩地问道：“叔叔，你是竹间叔叔的朋友吗？”哎呀，她不想叫叔叔不想叫叔叔……

　　果然，韩剑很是心有灵犀地回答道：“吉梦是十三岁吧？算起来我比你也大不了多少，你叫我一声大哥便是了。”

　　吉梦连连点头，笑得眼睛都要看不到了——哥哥妹妹，这是多么经典的小说情节啊。

　　“我是竹间的朋友，叫做韩剑，你叫我韩大哥好了。我与竹间虽然熟悉，说起年龄，倒真是比他小了不少。竹间不过看上去不显得老而已，实际上倒也真够做你叔叔了。”做太太太祖爷爷都够了啊……韩剑心里想着。他说得算是事实。毕竟他的年龄不过3、4百岁，怎么能与竹间这种千年老妖怪相提并论。

　　“韩大哥！”这一声叫得真是发自肺腑，吉梦心花朵朵开，“你认识我爹吗？我爹和竹间叔叔也是好朋友呢。”关键是我爹要让我嫁给竹间啊，你快去找我爹叫他改变主意吧……

　　“槿歌啊……”韩剑衡量了一下，觉得跟一个孩子没必要说谎，“很多年前见过，不算熟悉，总是认识的。你爹也算帮过我一个大忙，我一直很感激他。”

　　看来我们两个很有缘分啊。吉梦看着韩剑华丽的侧脸，痴痴地想着。

　　韩剑像变戏法一样，从桌子下方拿出一套茶具，熟练地亲手泡了茶，倒了一杯递给吉梦：“这张桌子原是我专用的，自从竹间去了洛阳以后，就没人陪我坐在这里喝茶了。多年不动手招待客人，生疏了很多，这茶叶虽然不能和竹间的比，却也还过得去，你尝尝味道吧。”

　　吉梦只觉得他泡茶的姿势流畅而飘逸，不要说端到面前的是杯茶，就算是毒药，她也——呃，毒药还是算了，毕竟命比较重要。端起杯子尝了一口，果然芳香扑鼻、回味甘甜：“真好喝，难怪竹间叔叔每天只喝茶，都肯不吃饭。”她无心地称赞着，没有注意到韩剑听到她的话之后，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讶异。

　　他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给吉梦将杯子倒满，顺着她的话接口道：“竹间一向喜欢喝茶，这次不知道又搞了什么好茶，居然连饭都不吃了。”

　　“是啊，他在喝一种好香好香的茶，那个味道真奇怪……”吉梦用力闻闻自己杯子里的茶，回想起竹间屋子里的香气，头又隐隐有些晕，“我闻到那个味道，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飘起来了。”

　　香茶，浓烈的香气，会让人觉得飘飘然……韩剑在心里将值得注意的几点列了出来，迟迟想不出竹间在喝的是什么。“莫非，”他转念一想，“他喝得根本就不是茶，而是药？”浓烈到让人闻上去头会发飘的药倒是有不少。

　　“我也想尝尝这茶的味道，吉梦你还记得茶是什么样子的吗？”

　　“啊？我当时离得有点远，没有看到……”吉梦回答不出这个问题，心里很是愧疚，“要不等到竹间叔叔回来，我帮你问问他吧。”

　　“不用了，他这么小气，肯定不想把好东西告诉别人。你就当做我没有问过，不必跟他提起了。”

　　难道是错觉？为什么她会觉得韩大哥的语气有些奇怪呢？这种奇异的感觉，就好像她每次发现爹背着她偷偷喝酒之后，爹急于否认的态度一样，因为太干脆了，反而越发让人觉得可疑……吉梦望着韩剑几近完美的脸，大约是心里有了一丝怀疑，她觉得韩大哥的眼神太过锐利了一些，总不像他的表情那么亲切热诚。

　　不行不行，怎么能随便怀疑一个将她从抄书的地狱里拯救出来的人呢？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她见过的人里面最完美最帅气最温柔对她最最好的那一个。至于对她也好到不行的爹——不对，爹还叫她抄书呢，还是韩大哥最好！

　　刚刚做好完备的心理建设，她就听见韩剑轻飘飘地问：“吉梦，你知道梦貘吗？”

　　梦貘？“梦魔？是梦里的大魔头吗？”这个她遇到过，有个好漂亮的女妖怪要吃她——或者是女妖怪要求自己吃她？记不清楚了，反正她在梦里见到过妖怪。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个梦告诉爹呢……偶然问了竹间，他就板着脸说这个梦证明了美丽的女人不可靠，所以她还是这么白白胖胖的就很好了……

　　“梦貘啊，是一种会吃掉噩梦的妖怪。竹间没跟你说过吗？我听到吉梦的名字，就觉得你和梦貘的感觉很像，都想要驱走噩梦，留下好梦。”韩剑的声音越发温柔，说着还伸出手拍拍吉梦的头。他的手指像是有魔力一样，吉梦觉得头皮上一阵酥麻，头发都舒服地几乎要竖起来了。

　　她傻傻地道：“我不叫吉梦，我有姓的，爹说我姓李，全名叫李吉梦。”

　　轰隆，韩剑的耳边仿佛雷声炸过，他声音颤抖地问：“李？你姓李？”

　　点头。

　　“你叫李吉梦？”

　　再点头。

　　“你今年十三岁？”

　　“呃，其实还是十二……不过就快要十三了！”

　　“你的生日是四月十五？”

　　咦？难道爹也把她的八字给过韩大哥？这可真是太好了！爹大概是想让她多几个选择吧……所以说，还是爹最疼她。可是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她呢……真是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怎么不早说！”韩剑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一时间倒是把仪态风度丢了个一干二净，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抓住吉梦的手，“吉梦，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人家都知道了，”吉梦好小声好羞涩地说道，“虽然爹没有跟我说过，但我也猜出了大概……”

　　“哦？你都猜出来了？”韩剑松了口气，“那么我只要给你看几样东西就好……”

　　“我知道，一定是爹下山的时候来找过韩大哥，对你的人品才智都十分满意……才会同意我们……我们的……你是要给我看那个——定情的信物吗？这次我可不可以要个玉佩就好……”书上人家都是互相送玉佩的，她还应该在身上多装几条手绢，随时拿来当回礼才行……脸好红啊，她实在不能想这些了，真是好害羞……

　　韩剑无力地趴在桌上，深感遗传这种事情是万万靠不住的。“吉梦，”他清清嗓子，收起先前浮华的态度，严肃起来，“我只能告诉你一点，无论你相不相信——你就是梦貘，而且是梦貘一族在这个世间剩下的最后一个！详细的情况一时无法跟你解释，但你要知道我绝对不会害你！现在你跟我去看一些东西，也许看过以后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吉梦又惊又怕，连连后退。韩剑深恨自己刚才没有一把抓住她，直接打晕了拖回去，他只能一点一点靠近，拿出自己最有诚意的态度道：“你必须在竹间回来之前跟我走，否则就来不及了，因为竹间想要……”

　　“我倒想知道，因为竹间想要怎么样？”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灰色的身影衣袍翻飞，从窗外翻身跃入茶楼，正落在不断后退的吉梦身后。一张冷艳的脸大约是因为刚才的动作而微微泛出点红色来，趁着细长的眼睛里轻飘飘的杀气，显出漫不经心的狠辣来——这正是竹间。

　　韩剑深深叹了口气，咬住牙没有说话。肚子里几乎将竹间不存在的祖先们问候了八百遍……

　　竹间伸手拽过六神无主的吉梦，看着她在自己手中瑟瑟发抖，语气竟然温和起来：“吉梦，你知道吗，一无所知的人是最幸福的，你应当好好享受。”说罢右手劈向她的脑后，吉梦低低地“嗯”了一声，在韩剑的咒骂声中，软软地倒在竹间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