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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明月茶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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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转,直行,路过两个巷口之后再左转,走了半个时辰之后又往右转。好像是为了用脚步丈量城市的面积一样,竹间拐来拐去,嘴里时不时说一句“快到了”,可脚下总是走不到头,。
这一路下来,竹间面不改色心不跳,反观吉梦,累得恨不能就地坐下来。她抱着竹间买来点心,一开始有空抓几个填进嘴里,后来就完全顾不上吃了。可是自从她抓起第一块点心放进嘴里之后,竹间对她伸过来的指头上沾着点心屑的小胖手一脸嫌弃,说什么也不肯再拉着她。为了防止吉梦把手放在他的袖子上,或者扯住他的袍子,他还故意加快了步子,尽量隔开一个安全的距离,只是时不时回头扫一眼,叮嘱她跟紧一点,小心不要走丢。
春日里的阳光暖暖地照在人脸上,又轻又软,像是上好的蚕丝被子,兜头罩下来,舒服得让人忍不住要眯起眼,懒洋洋地打上个大大的哈欠。吉梦就想打个哈欠,但是为了不被竹间丢在路边,她只能抱着点心努力向前走,走着走着,脚步已经跑了起来,却也只能勉强看见之间灰白的衣袍在人群中若隐若现。等她气喘吁吁地发现前方再也看不到竹间的身影的时候,吉梦停下脚步,有点恐惧地想,完了,她还是把人给跟丢了。接着又有点懊恼:早知道最后还是要跟丢的,她何必费这么大力气跑这么远的路,一开始就应该站在路边先把点心吃完才是正理。
吉梦看看四周,除了自己刚刚路过的街角有家茶楼,路上也没有能让人坐在里面休息一会店铺了。她想竹间迟早都要回头来找她,不如自己就去茶楼里坐坐,喝茶吃点心,让竹间着急一下也好。转念又一想——最近这两天,她似乎总是惹竹间不开心,他该不会是故意把自己丢在路上,想要用这种方法来悔婚吧……“不怕,我总记得客栈的名字,要是回头他不来找我,我就自己问路回去,涌泉和连珠总是站在我这边的!”吉梦自我安慰着,鼓起勇气向茶楼走过去。
茶楼外观很是朴素,两旁柱子上刷的红漆已经有些斑驳,看上去颇有些年头。这楼分上下两层,在楼中间竖了个招牌,端端正正刻着“明月”两个大字。这时正是茶楼一天里最忙碌的时候,大厅里几乎没有空着的桌子,各个年龄段的男人们,围坐在一个个圆桌前,叫上一壶冒着热气的茶,磕着瓜子,或是谈天说地,或是摇头晃脑地欣赏着一旁卖艺人唱的小曲儿。
吉梦站在门外台阶上探头探脑地观察了半天,别说是姑娘,连个同龄的小孩都没看见。这个发现让她顿时没了进去的勇气,灰溜溜地往回走,打算老老实实缩在街角等竹间回来找人,却没有留神脚下的台阶两旁另有玄机——大约是为了防止雨天积水,店主在沿着茶楼一周挖了细细斜斜的水槽,通向路边的排水沟。若是以一个成人鞋子的大小,这个小水槽自然不会成为安全隐患,偏偏吉梦的小胖脚就这么横着卡了进去,身子一歪,摔倒在地上。
点心撒了一地,手和膝盖火辣辣的痛,脚上一阵麻木,暂时还没恢复知觉,可也有些其他好处,比如这一跤一摔,她顿时觉得因为春困而昏昏沉沉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上,边品茶边看着吉梦无头苍蝇一样四处转悠的竹间,看到她跌倒,站起身就要从窗口一跃而下,眼角的余光却看到一抹熟悉的蓝色从街角走了过来。他略一思索,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那个穿着蓝衣的男子带着春日暖阳一般的笑脸,弯下腰去,将吉梦扶了起来。
吉梦先看到一双鞋,白色的底子,蓝色的鞋面,上面用银线贴着边绣了一道若隐若现的水波纹路。接着一双修长好看的手伸过来,天蓝的衣袖上也有一道银线绣的花边,那双手没怎么用力就把她扶了起来,帮她拍干净衣服上的灰尘。吉梦就傻傻地盯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想着,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这样一个人。
无数溢美之词在她脑子里来回转,就是找不到最恰当的那一句。书中那些佼佼王侯、翩翩公子,她一直以为不过是文字上过度的美化。直到遇上竹间,她偷偷想着这个人怎么能美好到像是从书中走出来的一样?而眼前这个人呢,即便是将世上少女所能有过的最绮丽的梦结合起来,梦中之人也不过如此。
他不用笑,眼睛里就已然是笑着的了;不说话,眼角眉梢里已经把话都说尽了。甚至他只是随意站在那里,看也不看你,你都心跳如鼓,觉得他心里总是记挂着你的,现如今不过是在斟酌着要以什么样的神情来给你个惊喜。这样一个连头发都有着温度的人,此时不但走过来,看着你,还亲手扶你起来,帮你拍打衣服上的灰尘,对着你笑……吉梦张着嘴巴,全身僵硬,连个谢字都说不出来。
竹间在楼上冷眼看着吉梦魂都飞了的表情,心里就两个字——丢人……
感觉到有人注视,韩剑抬头往楼上看去,正迎上竹间鄙夷的目光,他全不在意,扬起脸笑着打了个招呼。竹间冷冷地点点头,回身坐下,重新端起茶杯,似乎对楼下神智不清的吉梦全然不再关心。
看看楼上,再看看面前傻愣愣的小姑娘,韩剑心下了然,从怀里拿出一条细布手绢,握住吉梦脏兮兮的小手,一点一点细心地擦拭干净,对着阳光查看有没有擦破皮。一系列的动作又轻柔又体贴,在确定没有任何问题之后,他笑着夸奖道:“这个小姑娘真是勇敢,摔倒了都没哭。”
“我……我摔倒从来不哭,爹说过,摔倒是自己不小心,下次多注意点就好了,有什么好哭的。”吉梦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急急忙忙地解释着,想抓住时机多争取点印象分。
“你爹?”韩剑诧异,难道这是竹间的……可是长相上也差太多了吧,“你爹叫什么名字?怎么没在你身边陪你呢?”
“我爹叫槿歌,现在在家里。”吉梦有问必答,一点都不拿他当外人,把跟竹间串好的词全忘了个精光,“我跟着一个叫竹间的叔叔来的,不过我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撇清撇清,赶快在真正的梦中人面前撇清自己和竹间的一切关系,她要找爹来给她退婚……
槿歌?也不像……不过也不好说,一百多年不见了,槿歌如果真的自暴自弃以多吃快长为目标,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胖成这样。笑容更加光华璀璨,韩剑用一种几近八婆的口气问道:“那你妈妈呢,她又是谁?”
也不知是被那太过耀眼的笑容震撼了,还是被他的问题难住了,吉梦愣在当场,脑子里嗡嗡作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也差不多了吧,有点分寸,当心槿歌回头找你算账。”竹间冷冰冰地声音响起,韩剑抿嘴笑起来,回了一句:“难道我会怕他?”倒也真的不再追问,拉起吉梦的手,带着她就要往茶楼里走。
吉梦走了一步,就再也不动了。韩剑以为她还在想刚才的问题,正想说点什么把话题岔开,却看到她咬着牙,脸色苍白,额头上冒着冷汗,明明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想到韩剑刚刚才夸奖过她勇敢,硬是死撑着不让泪水掉下来。
“她脚扭伤了,你抱她上来给我看看。”竹间不知何时又站在窗前,看着吉梦痛得要命还非要装英雄的样子,叹口气说道。
“原来你还是心疼了。”韩剑抬头朝竹间丢了个了然的坏笑,俯下身子将吉梦横抱在怀里。吉梦一路忙着脸红,觉得自己这一跤摔得太完美太有价值了。
太原府里鼎鼎大名的桃花公子韩剑,居然一改不近女色的作风,抱了胖胖的小女孩,公然出现在自己明文规定不接待女客的茶楼里,这真是惊天动地的大新闻!
从韩剑进门的那一刻起,整间茶楼鸦雀无声。卖艺的还在咿咿呀呀唱着小曲,被这突然的寂静吓了一跳,后半句停得太急,呛着嗓子,引起一阵猛烈地咳嗽。韩剑双手抱着吉梦,只能对着那群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的茶客们微笑点头致意,快步走到楼梯口。刚上到二楼,就听到下面“哄”地一声喧闹开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谁都要抢先就这件破天荒的大事发表一下自己的意见,争先恐后造成的后果便是大家各说各的,谁也没听见别人说了啥。
茶馆二楼只接待贵客,底下的客人上不去,只能望着楼梯空叹气。店里的几个伙计激动异常,连客人也不顾了,聚集在楼梯口伸长脖子,就等着老板叫一声,好冲上去打着端茶倒水的旗号打探究竟。
不理会已经乱成一团的大厅,穿过二楼自己布下的结界,韩剑抱着吉梦走到竹间身旁:“我听人说起镶福楼来了位贵客,问了外表,就觉得应该是你。”按照竹间的指示,他小心地将吉梦放在竹间身前椅子上,回头道,“过去一问姓名,果然没有错,镶福楼的老板说你带了个丫鬟出去了。我想着你总要来茶楼一趟,特地回去取了最近得来的好茶。这不,回头就在门口遇上她了……”
“我叫吉梦。”脚踝被竹间握在手里,冰冰凉凉的,倒是不怎么痛了,吉梦立刻有了精神,兴致勃勃地自我介绍,“今年就要满十三岁了。”
“吉梦吗?这个名字倒是奇怪。”韩剑撩起衣服下摆,坐在竹椅上,端起竹间的茶壶,拿了个空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啧啧两声道,“来茶楼喝茶还要自带茶叶,你这个坏习惯真是百年不变。”
竹间看到他拿茶当水喝,也就是微微皱了皱眉头,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吉梦的脚上,手里极快地一推一扭,“喀啦”一声,吉梦扭到的脚踝已经被接好。因为动作太快,吉梦还没来得及吸口气酝酿一下惨叫声,脚就已经不痛了。竹间叫她在地上走了几步,看看确实没有什么大碍,才放心地回头对韩剑道:“我可不敢白喝你的茶,还是自己带茶叶妥当一点。”
“难道我还能毒死你……”韩剑不以为然。“好好的怎么会回洛阳?难道——”他看看吉梦,“你去找槿歌了?”
“没什么大事,访友而已。”竹间道,“我还不是一样来看你了。”
“这话要是槿歌说的,我一点怀疑都没有。可惜从你嘴巴里面说出来,我一个字都不信。”
竹间笑道:“隔了几年没见,你倒是变聪明了不少。”他手指蘸着茶水,似乎是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移动着,口中道:“我要去官府那边一趟,带着小孩十分不方便,但放她一个人乱跑我又不放心,所以带过来让你帮我看上一会,晚上我来接她,当做酬谢请你吃饭如何?”
韩剑看看竹间手边,想了想道:“看孩子也可以,一个时辰五十两银子,整个太原府,你找不到比我更公道的价格了。”
桌上赫然写着四个极小的字:“梦貘,密谈。”竹间手掌轻轻一推,桌上的水迹一干二净,似乎什么也不曾存在过。他拍拍吉梦的肩膀道:“那你在这里等我怎么样?”
吉梦果然兴高采烈地直点头,就差没说“你干脆不要来接我了”,不过她亮晶晶的眼睛里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可惜竹间视而不见:“最迟晚饭前,我肯定回来。你不要给别人添太多麻烦。”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封面上印着《南华经》三个字,递给韩剑:“你要是不知道该让她干什么,就准备好纸笔,叫她抄书便是了。这本书我在路边随手买的,虽然老套了一些,倒是真可以学到些做人的道理。”
看着吉梦与韩剑惊恐万状的目光,竹间考虑再三,临走的时候,还是好心向韩剑提议道:“你不妨也一同抄一遍好了,做人这件事上,我看你能进步的余地也不比她小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