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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狐狸阿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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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常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但当真遇到半夜敲门的,恐怕大多数人还是怕得要死。这和做没做亏心事显然没多大关系,主要看的,还是个人的胆量问题。
槿歌从来就不是个胆小的人。所以听到敲门声,他就依依不舍地从炕上下来——这炕烧得实在暖和——仔细地穿好鞋子,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深吸了一口气将呼吸调整均匀。摸黑做好这一切之后,才缓缓睁开双眼,眼中有一层流转的光彩。他将法力均匀分布全身,缓缓向着大门走去。到了门口以后,他并不急着开门,如果门外便是九尾,必须做好一击必中的准备,否则真打起来,受罪的可是周围的居民们。
敲门声又响起来,仍是不急不缓地敲了三下,然后是长时间的等待。等待过后,再敲三下。
就在最后一下敲门声刚刚响起的那一瞬,槿歌猛地打开门,不是将门打开一条缝,而是“哗啦”一下,直接将门全部拉开。门外站着一个水嫩嫩娇滴滴的姑娘,看起来年纪不过十四、五岁,穿着水红色的长裙子,裙摆下露出尖尖的深红色小皮靴,外面照着个大红的棉斗篷,星光下,深深浅浅的红色更显得她皮肤晶莹,头发乌黑,眼波温柔。
她看着槿歌拉开门以后瞠目结舌的样子,掩着口笑个不停,笑声也格外温柔好听。边笑边用一双似是无限温柔无限多情的眼睛打量着槿歌,看到他肩膀上火红油亮的狐狸毛坎肩的时候,她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冷冰冰凶巴巴,一点也不温柔了。
槿歌心里纠结得很,一边感慨“看看人家家的姑娘怎么就能长这么水灵,我家吉梦为啥就是个小胖猪”,一边庆幸——要是李吉梦也敢美得跟只狐狸一样,半夜里精心打扮跑到大街上敲男人的门,他非打断了她的腿不可……唉,当爹真是不容易!
狐狸姑娘却不了解槿歌的苦心,只觉得这个看上去倒还顺眼的男人已经被自己迷得七荤八素,丢了个风情万种的眼波,柔柔道:“你且随我来。”便妖娆地扭着腰向外面走去。走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看,见槿歌没有跟上,有些恼怒,将手帕送到唇边轻轻咬了两下,迷惘地瞪大眼睛看向他,微微嘟起唇,表情绝对称得上清纯无辜。
槿歌想着吉梦傻傻地瞪大眼睛,小胖手抓着块布又扭又咬,再鼓起本就圆润的脸,嘟着嘴,大叫:“喂,你快点过来!”吓得一头冷汗。实在看不下去眼前这个明显没有一对负责任的爹娘教育的小姑娘继续卖弄风情,快步走上前,伸出手,轻而易举地将她举了起来,扛在肩上,大步走回屋内,关门落锁。
“喂,你放我下来!”受了惊吓的狐狸姑娘毕竟还小,不知不觉就用上了吉梦擅长的软绵绵凶巴巴的语气,一点威胁也没有,倒是让槿歌心软了一下,顺手就把她扔在炕上,自己拉了张椅子坐在一旁,问道:“你是九尾的手下吗?”
小姑娘抬起头,眼神迷惘地看着槿歌:“什么手下?”
“不要装了,尾巴都露出来了。”如果是他家吉梦的智商,现在就在满地找尾巴呢。可是你看人家不愧是九尾教育出来的职业狐狸精,听着这话,眼角都不动一下,倒是看着他温温柔柔地笑。
小姑娘笑起来真有点闭月羞花的味道,尤其是微微露出的牙齿,整齐小巧,绝对称得上“齿如编贝”。可惜槿歌完全不为所动——认真比起来,竹间当年有几次笑得比这个还要真诚好看,比如叫他去神界帮忙偷点东西、跟九尾打架最后让他来收尾、制茶的原料不足让他去找等等。再好看的笑脸,看多了都有了免疫力,更何况伴着笑脸一同来到的,从来都是一个又一个要他去解决的麻烦……
迟迟得不到回应,狐狸姑娘终于笑不下去了,悻悻然开口道:“喂,你是人还是妖怪?”
“你先回答我,你和九尾是什么关系?”
“你先说你是人还是妖怪?”
“你先!”
“你先!”
槿歌叹口气,投降道:“我现在是人,以前是妖怪。”其实现在早也不算真正的人了,又不老不死的人吗……
“我就是九尾。”
漫长的对视之后,两人终于达成默契,异口同声指责对方道:“胡扯,你怎么可能……”
槿歌想想自己是成熟的大人,不能跟个小孩子计较,当下摆出最认真的态度,垂下眼,缓慢而深沉地道:“我发誓从不说谎。”最多也就是骗人而已。
狐狸姑娘没想到他脸皮这么厚,索性连辩解都省了,直接念了个咒语转过身,毛茸茸的九条大尾巴摇啊摇……
好吧,证据确凿,也只好承认她就是九尾了。槿歌很想问问能不能伸手拽一下,好检验那些尾巴是不是都是真的,但实在开不了口,忍得很痛苦。
“该你了,你怎么证明你的话?”新一代的九尾收起了尾巴,斜倚在炕上,摆了个又舒服又诱人的姿势,很挑衅的问。
槿歌二话不说,看到桌上有把剪刀,拿过来用刀尖对着左手手背用力一划——皮开肉绽,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槿歌却像感觉不到痛一般,右手拂过伤口,血倒流进身体,肌肉重新生长,皮肤迅速结痂、脱落、变红,一盏茶的功夫,手背上完全看不出刀伤的痕迹。
小九尾目瞪口呆。
槿歌乘胜追击:“叫什么名字?”
“阿黎。”
“我认识九尾,明明不是……”
“哦,难怪你不相信我。你说的那是上一代九尾。”她又笑起来,妩媚地挥挥手:“她早死了,否则你怎么能见到我呢。”
槿歌无语。死了一个居然又冒出来一个,而且品质还有越来越恶劣的倾向,他是不是应该再杀一次,就当为民除害。
“你多大?”
“按照九尾的年龄来算是十五岁。不过我已经以狐身修炼了一百年,只是尾巴十五年前才长起来而已。”
难怪法力这么弱,修炼一百一十五年的妖怪,能有个人身就不错了,还能指望她有多大能耐……看来整件事情就是误会一场,他可以用千里传音石通知竹间安心了。
“喂,你问了这么久,还没说自己是谁呢?”阿黎很是好奇。
“我是槿歌。”
笑脸一下子就消失了,阿黎的脸色渐渐苍白。她虽然没见过槿歌,但自然知道前任九尾是死在槿歌与竹间手上。前任九尾法力高强是出了名的,仍是敌不过这两人联手。而妖怪们众口相传,竹间虽然为人冷淡、翻脸无情,但却立下志愿,手上不沾血腥,对人对妖从不下杀手;槿歌性格低调,极少露面,却手段狠辣,一旦出手,从不留下活口。按照她的记忆,前任九尾几乎就是槿歌一个人干掉的……
槿歌知道自己的名声不是很好,但不知道居然差到这个地步。他一直以为,所有的坏主意都是竹间想出来的,罪魁祸首怎么也应该是他才对,自己最多也就是个帮凶,没想到众口铄金,竹间倒成了有菩萨心肠的好妖怪,自己则是嗜杀成性的坏蛋一个……看来有机会出去找以前认识的妖界朋友联络联络感情,也是很有必要的。槿歌自我检讨着,搓搓手,友好地说:“那啥,其实我是个好人。要不我请你吃个饭,咱们好好聊聊?”
阿黎转身就跑,运用自己记得的所有法术,直接穿墙而过,也不管方向,只想要从眼前这个极危险的人身边远远逃开。可惜槿歌刚刚打定主意要建立自己的全心形象,就这么一路不紧不慢地跟着她,脸不红气不喘地问:“或者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大半夜还开着门的酒馆没有?我请你喝酒。”
甩也甩不掉,打又打不过。阿黎乖乖地带着槿歌穿街过巷,来到了王大酒楼。王大酒楼,顾名思义,就是一个叫王大的人开的一家小酒馆,深藏在小巷子里,门头也是小小的,连个招牌也没有。阿黎轻车熟路地推开门走进去,酒馆里位置不多,但是这个钟点,自然没有人。她找了个位置坐下,喊道:“老王,上两斤好酒,一只烤鸡,再要两个羊腿。”
槿歌口水都要滴下来了,跟在后面,讨好地道:“阿黎姑娘不愧是本地人,果然知道好地方。”
大哥,要不是被你逼急了,我会带你来才有鬼……阿黎心里抱怨,脸上却笑得艳艳的。槿歌真想劝她不要一直这样笑啊笑,要是对着别人也就罢了,对着他笑只会让他想到自己那个不成材的女儿……
老王看上去是个极忠厚的人,烤的羊腿更是一流。阿黎是熟客,自己去挑了酒,与槿歌一人一坛子。果然都是上好的陈年老酒,开封之后酒香扑鼻,倒在碗里质地粘稠,微微泛出琥珀色的光泽来,好像阿黎眼里闪动的光。槿歌一饮而尽,连赞好酒。阿黎笑得更是开心,直劝他多喝几杯。槿歌来者不拒,边喝边赞,但觉得自己不说清楚的话,对阿黎这种小姑娘来说,显得不够诚恳。于是他喝着酒啃着羊腿,在阿黎期盼的眼神中,悠然道:“我的体质特殊,喝酒不易喝醉,服毒不会中毒,所以阿黎姑娘你不要这么紧张,没事的。”
阿黎的笑脸一瞬间就垮掉了。
“我原本只是想来看看从前那个九尾究竟死没死。”槿歌端着酒杯,一双眼睛温和地看着她,“现在却想知道,你一个法力低微的妖怪,不去好好修行,为什么要混在市井里杀人?”
“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阿黎镇定地回答。
“难道你今天来找我,不是因为我穿了件狐皮马甲招摇过市而来杀人灭口的吗?”
于是场面换成槿歌举着酒杯对着阿黎很欠扁地微笑。她忍耐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打算杀了我吗?”虽然极力保持姿态,声音里还是有些颤抖。
槿歌愣了一下:“我干嘛要杀你?”你不过就是个比吉梦大不了多少的孩子而已……
阿黎愤愤不平:“那些猎户、商家四处猎杀狐狸,大狐狸死了,小狐狸冬天吃不到东西,也只能饿死……难道狐狸就该死吗?明明穿棉衣就够暖和了,非要杀羊杀狗杀狐狸来做皮裘。为了保持皮质的柔韧光泽,就想出活剥狐狸皮……我看不过眼,挑了几个极坏的人杀了,不过是想他们能有个教训,这也有错吗?我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痛快,比起活剥皮的手段来,已经算是好心了!”
槿歌无言以对,他有一刻错觉眼前这个嘟着嘴满腹委屈的小姑娘,跟自己家圆圆胖胖的吉梦重合起来,态度不由得就软了下来:“其实也不需要杀人,装神弄鬼吓吓他们也就算了……”
阿黎抢白道:“你倒是好心,好像自己没杀过人一样。”
槿歌想想,无话可说,但少不得还是要解释一句:“我杀的那些人真是该死的。”
“九尾有那么该死吗?”阿黎寸步不让。
“这件事其实应该是竹间负责,我只是帮个忙而已。”这点一定要解释清楚,他从来都不是主谋,“不过一个吃人的妖怪,确实是不能留下的。否则一旦吃人之风又盛行起来,人间和妖界的平衡被打破,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哼,”阿黎轻蔑地笑起来,“你难道就没问清楚,九尾吃的是什么人吗?”
槿歌看着她,缓缓道:“自然是无辜的平常百姓。这一点上,我信得过竹间。”
“唉,”阿黎长叹了一口气,对着他举起酒碗,“来,敬一个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