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处是桥》Straw

2、第 2 章

　　我刻意不去想那天的相遇，整日埋头于文案，转移注意力。灵文见我比从前还要刻苦，夸了我几番。许是想起我没有功劳苦劳却有一大堆，大发善心地放了我三天假，让我去人间游历。
　　我一点也不想停下来，因为一停，某个人就会闯入我的脑海里，一颦一笑，一言一行，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记得这么清楚。我安慰自己，应该是生活太过乏味，难得遇上一个有趣的人。
　　临行前，我去了一趟天池。他的隐璃殿在水面之下，深不可测。之所以那日我没想起他来，是因为他一直深居简出，难得见到。唯一一次见到，还是在两百年前天帝的寿宴上。他随歌起舞，一袭黑袍在风中翻滚，致远剑在他手中幻化成风，风过之处，摧枯拉朽。我站在远处，情不自禁地注视着他行云流水的身影。舞毕，席上的神官们不约而同地整理一下被剑气打乱的衣冠，皮笑肉不笑地鼓掌叫好。
　　清雁和元正一同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玩笑说他又去哪里偷师了，怎么剑法像女人的心情一样捉摸不透。其他神官们拍完马屁就各玩各的，我喝着灵文赏的琼浆，醉意朦胧地望着他。他的视线突然扫过来，与我对视，我浑不自知地咧开嘴，傻乎乎地笑起来。他不以为然地转过头，继续和清雁元正谈天说地。
　　我也不在意，毕竟身份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能指望他也对我笑一笑吗？
　　我自嘲地摇了摇头，收拾好行李下凡去了。

　　天上一日，人间一月。我已飞升了两百年，算起来，我父母的尸体都该化成灰了，拜也不用拜了。
　　我下来之前找过一个专管山川大河的神官问过，他说楼兰的沙漠最气势恢宏，值得一看。
　　望着眼前漫无边际的黄沙，我想了想，他是认真的吗？这片鸟不拉屎的地方叫值得一看？
　　我又想了想，我跟他无仇无怨，他没理由整我呀，许是妙在更远处呢。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朝沙漠更深处进发。
　　走了一天一夜，就在我耐心告罄之际，一座伫立在绿洲旁的城池出现在我视线里。他奶奶的，回头老子要搞死他。在我两百年的仙生里，这是我第一次爆粗口。
　　我精疲力尽地走到城门下，给了守城的士兵一份假文书，再三盘问后终于进了城。不进不知道，一进吓一跳。别看城墙上灰扑扑的，城里家家户户都整洁干净，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黄沙扑面。我找到一家客栈，毫无障碍地要了间客房。在天上各种各样的资料文书都被我翻遍琢磨透了，人间的大多数语言我也早就掌握了。有时新飞升的异国神官语言不通，还是我当的翻译。不过短短几天后人家就学会了官话，我就没什么作用了。
　　我在客栈里修整了一番，确定自己衣冠整洁后，才走出门逛街。楼兰人的长相与中原南辕北辙，五官立体，身材高大。服装上，典型的西域风格。不管高矮胖瘦，女人的肚脐一定露出来。男女老少皆穿着肥大的裤子，花纹奇特。街市繁华不亚于中原，偶尔也能见到跟我一样的外来人。
　　走着走着，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好像我从前吃的葱花面。我一路寻去，气味在一家巷角边的饭馆里戛然而止。走进一看，门庭若市。
　　我挤到里面，大声要了碗面。客人太多，等了一个时辰面才端上来。绿油油的葱花洒在面汤上，酱醋皆有，香气扑鼻。我顾不得烫嘴，尝了一口，竟和我从前吃的味道有七八分像。
　　抱着一丝好奇，我多给了面钱，要求见一见做面的师傅。
　　跟着伙计七拐八拐，在一间敞着大窗却还热气袭人的厨房里见到了人。我看着背影就觉得熟悉，等他一回过身来，发现竟然是隐璃。
　　我下意识就像跑，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不过理智还是阻止了我倒退的身体。
　　他看到我也是一惊，转瞬就笑了起来。他大步走到门边，抱着我的手在我衣服上留下两个白色的巴掌印。
　　伙计热情地介绍到：“这是我们刚来的厨师。他可厉害了，从做面到放料都是他一个人完成的。要不是亲眼见到，我还以为他长了八只手，动作太快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用官话说道：“我还不知道堂堂帝君也会下面啊。”
　　他微微低头，羞赧地笑着。
　　“不过很好吃。”我补充说。
　　他抬起头，两眼放光地看着我，说：“你先等等。”然后转身回到厨房，忙活起来。
　　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站在门边傻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端出来一碗面，兴奋地说：“这是你的。吃吧。”
　　只听他的语气，我还以为他研究了什么新菜式。一看，却是一碗长寿面。
　　“嗯？”我挑眉，不解地看着他。
　　他双手捏着围裙，期待地说：“这是你的。今天是你的生辰。”
　　面条的温度隔着碗暖着手指，几乎融化了我的心。
　　“你怎么知道？”
　　“我问的呀。快吃吧，要凉了。”
　　我憋回泪水，大口吃起来。自父母双双离去后，我以为上碧落下黄泉再无人记得我的生辰，那些隐秘的期待早在一次次的失望里随风而逝。我以为它们已经不在了，可此刻我身体里加速跳动的心脏告诉我，原来我还是盼着有一个人在乎我，即使他只送了我一碗面。
　　“谢谢你。”我小声的说。
　　“什么？大声点，我听不见。”
　　“谢——谢——你——！”
　　“哈哈哈！”他笑起来，仿佛世间的污秽都站在他的生命之外。
　　我听着他爽朗的笑声，忍不住也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