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处是桥》Straw

1、第 1 章

　　这是他第十二次从我身上走过，距第一次已经有七百五十年零三个月了。
　　他每次都是孤身一人，穿着样式迥异的装束，背着陪他渡劫的致远，慢悠悠地走过。我能感受他踏在我身上的每一步，他鞋底的花纹，落脚的力量，还有步伐的速度，我都屏住呼吸，一一记住。这是我漫长人生的唯一乐趣和希望。
　　过往已是散落的灰烬，我不期望他想起。当然我也知道不可能。只是我常常回想起我们往昔的时光还未被那场战火熔化的时候，虽有不快，但早已被岁月冲刷洗净，留下的快乐如同落入长河的繁星，熠熠生辉。
　　那时我刚刚飞升，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仙官，拜入灵文上神的座下干一些打杂的活儿。天庭为了方便，设了一个千风阵，供神官们传递消息，互相联络。原本我是没有资格入阵的，但是因为我负责来往文书，灵文上神担心我找不到人，延误了时机，所以破例告诉我千风阵的指令。于是我得以与最高层的上神们沾上一点边。
　　原本我以为上神们都应如灵文一样严肃端庄，不苟言笑，可我进阵后发现，有些神官十分活泼搞笑。比如清雁上神和元正上神，他俩尽管名号取得清新脱俗，但为人却十分洒脱，常常在阵里说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话。
　　我记得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清雁说元正剑长身不长，我回想了一下元正的身姿，很是挺拔。接着元正回道，你若不觉得长，不妨试试。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们这是在打什么哑谜。我自认通读百书，不改求学好问之心，飞升以来更是悬梁刺股，求知若渴，可我翻来覆去的想还是不明白。我担心漏掉了重要的信息，忙赶去询问灵文。灵文听罢，很是惊讶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你以后就会懂了。
　　这事竟和阅历有关？我还想问问，但看到灵文覆上寒意的脸，又不敢了。不知怎的，那天过后，清雁和元正消停了好一阵子。没了他俩的拌嘴吵闹，我少了一大消遣。
　　日子平静无波地过着，今天重复昨天，昨天重复前天，每天都是端茶送水，打杂跑腿。我有时坐在天池边休息，看着接天莲叶，会怀念在人世的时光。出了家门，拐个弯便是车水马龙的南明街。商贩沿街叫卖，人来人往，人声鼎沸。坐在面馆里吃碗葱花面，喝口瓜汤，填饱肚子后顺着大街一路走走停停，晃晃悠悠漫步到私塾。那时听得耳朵起茧的先生的数落声，而今想来，却觉得十分美好。
　　正思索着，身边突然坐下一个人。转头一看，十分面熟却想不起来是谁。
　　却听他道：“你是哪儿的仙官，怎么没见过你？”
　　我上下打量他，星目朗眉，面容如玉，但真的不知是何人。
　　“我叫花笙，是灵文上神的下官。”
　　“花生？你这个名字，额——”
　　我看他快要憋出内伤，善良地道：“没事，你想笑便笑。”
　　他许是觉得不好意思，硬生生吞下嘴中的笑声，一脸无辜地道：“我可是个有礼貌的孩子。”
　　孩子？我知道的最年轻的仙官都有一百岁了，他说他是个孩子，意思是他刚刚飞升吗？我想着，便问了出来。
　　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点头道是。
　　我一向寡言，他既不说是哪位上神门下，我也不多问。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他起头道：“我见你多次在这儿坐着，你喜欢这里吗？”
　　“嗯。你也经常来这里吗，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就住在这里。”
　　我愈发疑惑，在我印象里，没有哪位神官住在天池边。不过我没有多问。
　　他继续道：“你在人间有亲人吗？”
　　我说：“我父母都已经亡故了，他们只有我一个儿子。”
　　“哦，你是不是舍不得他们呀？”
　　他怎么知道？
　　读心术？
　　天池？
　　莫非他是——
　　“隐璃帝君？你是隐璃帝君！”
　　他拿起手中的折扇，敲了敲我的头，说：“这么久了才反应过来，小呆瓜！”
　　我脸上浮起一丝薄红，不自觉地向外挪了挪。
　　“你怕我？”
　　“嗯。帝君的身份离我太遥远，但我是敬，非怕。”
　　“有意思，”他弯了弯嘴角，凑近来说，“你不知道我会读心术吗？”
　　“知道，且上天入地只有您一位会读心术。不过，我为何要怕？”
　　“为何不怕？”
　　“我既没有做亏心事，何惧之有？”
　　“说得好！”他拍了拍掌心，赞许地说。
　　不知为何，在他面前我好像卸下了平常自恃稳重的伪装，露出在人间锋芒毕露的真性情。我有一种注视这深渊的感觉，不由自主地被深不见底的黑暗吸引，向下落去。
　　我急匆匆站起来，向他告辞。我朝灵文殿跑去，感觉有一股如有实质的目光追随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