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科举路》北越九九

84、治国创新之道

　　科举考试的最后一场名为殿试，由皇帝监考，经殿试后，及第者皆赐出身，称进士。一甲3人，赐进士及第；二、三甲，分赐进士出身、同进士出身。

　　一甲一般由皇帝钦点，其中第一名称状元，第二名为榜眼，第三名则是探花。大历的丞相多出自历年一甲进士，例如方宰执就曾是二十多年前的探花郎，他也靠着这一出身实现阶级跃升，将方家从一个微末小族带到了如今的庞然大物。

　　方慎独此人，朝中虽褒贬不一，可其学识与能力确属前茅。

　　时间很快到了殿试之日，承璋的紧张程度堪比当日高考。

　　不过比高考稍稍得已慰藉的就是，在这个年代，以他目前的学历已经是人上人了，哪怕这次只取个三甲日后回到川洛，他也能无忧无虑的过完这一生。

　　承璋身着白色襕衫进殿内策试，大历朝殿试仅考时策一题，由礼部尚书主持，皇帝亲自参与。

　　承璋这才见到了这个王朝的最高统治者——景德帝。
　　景德帝身着红色朝服，头戴通天冠，两侧由宫女手持孔雀大翣，端坐于大殿之上。

　　本届策题为——
　　“朕自莅祚以来，夙夜兢兢，图光先列，于兹有年。然而治效未臻其极，岂于是道有未行，是法有未守乎?抑虽行之守之而尚未尽若古乎?子诸生明经积学，究心当世之务，必有定见，其直述以对，毋徒骋浮辞而不却实用，朕将采而行之。”

　　这是一道非常考验考生主观能动性的题目，答得既要让景德帝感觉言之有物又不能过于批判，还要切合实际。
　　想必是景德帝对当下风雨飘摇的王朝也心有所感，所以想要通过殿试策问计于考生。

　　承璋思索再三，写下了——“非道有未行，亦非法有未守，治校未极实乃如今世人因循守旧不懂变通所致。若要国力昌盛，海晏河清，必得猛药去疴，重典治乱，寻求治国创新之道。须知革故鼎新，乃长治久安之道。其一……”

　　殿试时间有限，最多秉烛再写两盏灯的时间便会强制收卷。所以承璋构思再三，决定从以下几方面论述：

　　第一：耕作。
　　大历朝如今依旧践行最原始的耕种理念，虽然铁制农具得以普及，但耕种效率还是很低。主要原因是缺乏优良品种、种植品类单一、土地肥力缺乏、套种休耕难以普及等。
　　就大历朝目前的船舶制造水平而言，出海寻找高产品种是妄想。但北乌人从他所写的小说中找到了玉米这一产物，说明在这个世界例如南瓜、番薯、土豆等物不一定只在海外出现。如果能在地大物博的大历或者大历周边国家寻找相关原始品种，大历人就能吃饱饭。
　　一旦人民能够吃饱饭，那么人口数量就会增加。在生产水平低下的大历，人口就代表了国力。

　　第二：武力。
　　大历是一个重文轻武的王朝，这也是历坞之战败北的主要原因之一。但是在文人把控的科举之事上，大肆宣扬重视武将的作用恐怕是行不通的。
　　承璋只能相对委婉的强调了增强边防和操练战士的重要性，对于改变社会风气之类言论他是万万不敢大写特写的。

　　第三：革新赋税制度
　　在大历，尤其是发生过灾害的东南六州，当地官府为了进行灾后重建工作，不得不想方设法增加收入。但朝廷税收还要满足于军事支出，能动用的库银是有限的，繁冗的拨款过程更是让本就不丰的赈灾银少的可怜。
　　官府不得已，只能通过私设苛捐杂税和增派徭役来尽快重建。但这样一来，深受灾害折磨的百姓又将被剥下一层血淋淋的脂膏来。
　　唯有统一全国赋税课目，严禁私设苛捐杂税，才能让大历朝赋税制度走上正轨。
　　而这就需要，在全国范围尽快开设相关的课程学习。
　　在大历，知识近乎是被统治阶级和官僚阶级所垄断的，普通人想要学习只能将全家老小的肚皮全都榨干才能勉强供出那么一个来。
　　要想实现国力跃进，必然只有提高受教育率，减少文盲，开展职业教育和义务教育……

　　承璋洋洋洒洒尽可能在红线范围内将自己的想法写了出来。一般考生大约在午后就交了卷，而承璋几乎是在天光将近时才将考卷交了上去。

　　殿试不似往常几轮考试等待时间较长，这一轮终极考试的“阅卷时间”反而没那么长。

　　之前科考一直都是由礼部先行筛选，然后再呈阅皇帝的。然而，这一次景德帝决定由自己直接进驻科举阅卷点，全程参与阅卷过程。

　　这一次历坞之战不仅打散了大历朝的志气，更是让掌控一国命运的景德帝倍感疲劳。原本保养有佳的身体经此一遭，已经是大不如前，白发更是数倍于从前。

　　“陛下为国事操劳至两鬓皆白，如今更是要亲自阅卷。奴才看了，当真是心疼。”黄公公一边替其更衣，一边说道。

　　景德帝沉稳的声音传来，“朕亲自去看才能不使明珠蒙尘。如今……唉，说了你也不懂。”景德帝素有贤名，如何不知如今文官入仕之道闭塞于从前呢！

　　这些年选上来的人是一届不如一届，都是些庸蠹之辈！

　　“奴才是不懂，但奴才知道，您是这天下顶顶操劳的人。”黄公公给景德帝扣好腰带，虚擦了擦眼边的泪。
　　“惯会说好话。”

　　为了给今科进士阅卷，礼部筹集了一班人马调用了文华殿。

　　皇帝阅卷是常例，但一般是在礼部选好的优等卷中圈定甲第名次，像景德帝这般直接定三甲进士的古未有之。

　　“方宰执，陛下此举……莫不是不信任我们？”一位身穿红色官服的阅卷官小声对方慎独说道。

　　本来以方慎独如今的地位是不必做繁重的阅卷工作的，但此次殿试景德帝重视非常，他作为文官第一人也主动到场了。

　　“选贤举能是国之大事，陛下亲自阅卷也是常理，不必多心。”

　　本来殿试阅卷是由各分卷人员先行评阅，若初阅有中意的，便分送给同考官即副主考，再有副主考对中意的卷子写下“取”字递给主考官，主考官也中意则写下“中”字，最后才是由皇帝选定一甲人选。

　　而此次，景德帝废除了后两步，除他以下所有人都行初阅之事，除非是实在狗屁不通的卷子，否则全部有机会送到他面前，再由他直接决定中与不中。

　　只是这样一来，阅卷的时间便被拉长了。原本三日传胪，如今五日了也没个动静。

　　林老太师家

　　林老太师本名林勉之，是宣正帝、景德帝两朝太子太师，曾为官多年，家中世代入仕，桃李满朝。
　　他家中有一嫡次子，是其夫人在不惑之年所生，老来得子，疼爱非常。此子名唤林清未，今年也下场了，学问肖似其父，有大儒之潜力。

　　“父亲，陛下此次亲自阅卷所为何事？”
　　林勉之已年近古稀，两鬓斑白，不过精神矍铄，“朝中不平，陛下自然忧心，求贤若渴之心呼之欲出。”
　　“那我此次……”

　　“何必担心？你若平时学问做的不差，天子阅卷又与你何妨？只有平庸之辈此时才夜夜忧心。为父早就说了，光靠笔迹出众一辈子也就当个抄书郎，唯有将学问做深做好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你出身林家不曾体会民间疾苦，这是你所欠缺的。此次若能入仕，为父便上礼部替你求上一求，将你外放做个县令，你意下如何？”

　　林老太师早年间曾知延州，秦地干旱，百姓求生艰难，正是那段时间让他迅速成长，体会“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之真谛。

　　“孩儿都听父亲的。”
　　“心中有百姓，眼中无私利，方能在朝堂中站稳。”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
　　文华殿内

　　景德帝看着手中的一张卷子久久不语。
　　卷子的主人是谁不得而知，字迹算是工整，但对比那些从小就练习名家字体的官宦子弟明显还是有差距。

　　不过其中的内容可谓……价值千金。

　　全篇不拘一格，一改科举冗长之作风，如果一定要用一句恰当的话来形容，那么就是“干货！满满的干货！”

　　尤其是其中谈论农耕之事的言论，让景德帝为之一震。

　　“在全国推广玉米，玉米磨面可当主食……玉米秸秆可肥地。”
　　“粗耕滥作损害土地，当以精耕细作为佳，套作轮作更有利于土地肥力恢复。”
　　“黄河决堤系土地疏松易蚀易散，降雨又过于集中所致，堵不如疏。上游应植树造林稳固水土，中游固沟、保塬、护坡，下游加固堤坝兴建水库……”

　　景德帝陷入了沉思，其中许多措施闻所未闻，有些名词他甚至看不懂。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这张卷子的主人应当十分精于农作，在水利方面也应当有些心得。

　　“在边境实行屯田制度，以田养兵，以兵养田。”
　　“生铁百炼可成钢，以钢破甲则无往而不利。”
　　“赋税关乎民生大事，人民就是江山，江山就是人民”

　　景德帝看了大呼过瘾，尤其是这最后两句，人民就是江山，江山就是人民，一语道破天机！

　　他拿起身旁的红笔，在这张卷子上直接写下了一个“中”字！

　　“诸位爱卿，此卷，人人阅之。此人精通民生百事，必然生于微末，难得对政事有如此见解，其中观点，可圈可点，全然合乎其言——若要国力昌盛，海晏河清，必得猛药去疴，重典治乱，寻求治国创新之道。”

　　“虽不合传统文法，但观点实用，是干事之人，当入朝堂，利泽万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