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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被迫做个两面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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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历文风兴盛,时人多喜吟诗颂词。每年殿试前举子们在京城中繁华的勾栏瓦舍、酒楼饭馆里清谈或写诗以扬名是惯例。
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就连承璋两人这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在家中温习的人也时常听说一些举子的美名。
什么会稽来的王举人诗风飘逸灵动,颇有诗圣风采;关中的方举人乃名门之后,文风雄浑,感情深沉,有怜贫济弱之心;苏北的林氏容貌绝佳,身高七尺,面若冠玉,词风清丽……
各种各样只要你想的出,就没有举子中没有的。
有时候承璋会觉得,科举选的不是治世之才,而是人。
这些盛名在外的举子虽是新进京,但短短数日也已经不乏拥趸,只要能中个进士,日后必然是青云直上了。
更不用说本就在京城的世家子弟了。
听闻宣平侯家的独子、老太师家的嫡次子今年也一同下场,如此一来今年的殿试尚未开始便备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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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玄挥了挥手示意管家下去,在内堂踱行了几步后对一旁的幕僚开口道:“今科的举子有才能的统计好了吗?”
幕僚名唤闻行之,浙江会稽人,十二年的举人,因为出生不好,多年来仕途不顺。后来索性放弃仕途,投入顾国公府下,是顾清玄手下少有的智囊,出兵打仗都用得上的大知识分子。
闻先生挥了挥手中的扇子道:“统计好了。今科举子总计二百五十三人,其中江浙人士五十八人。”江浙两地的才子是出了名的学问高能力强,也是两派重点拉拢对象。
顾清玄点点头,“若能拉拢的,现在便可以着手。世家子弟树大根深怕是不好撼动,还得将重心放在寒门子弟才是。”
闻先生道:“卑职明白。”
“可有你看的上眼的?”
闻先生苦笑道:“如今文坛多兴名望,出色的举人如今恐怕已在京中名声大噪,方宰执那起子人可不会放过他们。”
一听到这个名字顾清玄脸就黑了,稍缓了会儿之后才说道:“罢了,也是意料之中。殿试一日未举行,乾坤便一日未定。你我势弱,只能徐徐图之。只能幸苦闻先生多找些无名却有真才实学之人了。”
“国公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一个人。”
“是谁?”
“此人说起来还与韩武将军有些关系,当年正是因为他才让韩武在与北坞的一场战事中杀敌五千,俘虏三千,为此皇上还专门下了一道圣旨褒奖他。”
顾清玄紧皱眉头细细思索着,“此事,我似乎有些印象,也是多年以前了,似乎……。难不成今年他也下场?”
“正是。我差人打听了,此子今年尚未弱冠,天明州川洛府人士,乡试第十三名。他还有一个哥哥,比他稍大些,今年也下场,乡试第六名。”
“第十三名?似乎低了些。他如今在做什么?”
“此二人不喜外出,日日在房中温习。大人,第十三名虽然不算高,但贵在此人素有巧思,若是能结交保不定有意外之喜。只不过……”
虽然名次不算高,但是架不住年龄小,便是熬资历也比别人能多些机会,顾清玄动了心思。
“只不过什么?”
“方宰执手下的钱时贤似乎也在找他。”
顾清玄听的眉头一皱,“钱时贤?此人心机深沉不可结交。这二人有何联系?”
“钱时贤正是川洛人士。”
顾清玄万万没想到科举还没开始自己的拉拢之路就如此艰难,他本想着提前下手与举子们结交打方党一个措手不及。
往年都是等放榜了他们这些勋爵门户才去打听人,那时优秀些的举子早就被方党划入门下了,再加上举子们本就崇拜大儒名士,素来不喜与他们这些武人为伍,愿意站在他们这一边的自然是少之又少了。
但如今出师未捷身先死,不管是有名气的没名气的,只要是个读书人似乎就与方党有联系。纵然是开国公府正一品顾清玄也不免有些气馁。
“无论如何要把此人拿下,此人年岁尚幼又精通兵法,与方党一派还有些渊源,若是能让他成为我们的人,于国于民于你我都有好处。”顾国公深思之后突然觉得承璋与钱时贤有旧也不是一件坏事。
还有什么比能在敌方插入一个细作更能吸引政治家的吗?
与此同时,钱时贤也将余承璋的存在告知了方宰执。
“此人我倒有些印象,原是与你同乡,川洛当真是人文渊薮之地。”
作为一个在科举场上杀佛屠魔之人,方慎独几乎是一下子就想出了承璋的用途。
“你当年资助过他,微末相识,如此关系,自然得好好维护才是。他如今还不知道你来京城的事情吧?”
钱时贤点点头,“我在家乡并未与人说起过京城的事情,到底这也不算多么光彩。”
“很不必在意。既然是你同乡,又如此年幼,你不如多加照拂,日后也好有个站在你这边的人。”
钱时贤点头应是。
这便是文人和武将的不同。
哪怕方慎独已经暗暗想好什么官职适合承璋了,他面上也没有露半分,只说要好好照拂。如此心计,顾清玄数次处于下风也不足为怪。
承璋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无意之中已经成为了京城两派争执的焦点之一。
既是争夺自然要拿出诚意来。
承璋诧异的看着门口许久不见的人,“钱老爷?”
钱时贤笑着说道:“贤侄,许久未见,今日贸然拜访,没吓到你吧?”
承璋连忙说道:“哪里哪里,许久没见钱伯父了,没想到今日能在京城一聚,快请进来。”
说实在的,承璋对钱时贤的印象已经十分模糊了,若真有什么难忘的,可能就是当年县学里钱子仪给他下毒那件事情了。
与钱家的瓜葛算是理不清还乱喽。
承璋将钱时贤请进了门,又吩咐下人上了茶。
“这是?”承瑱看着弟弟领进来一个陌生人问道。
“这是钱老爷,当年买过我们的人参的。”
承瑱这才想起来道:“原来是钱老爷,小子不识,还望钱老爷莫怪。”
钱时贤笑着摆摆手,“多年未见,认不出也是正常的。数年未见,今日京城重逢,你二人都学业有成,老夫看了也觉得倍感欣慰啊。”
三人寒暄了一番后,承璋问道:“我与兄长进京赶考而来,不知钱老爷为何而来?”
“说来惭愧,我当年受人排挤而无奈归乡,如今冤屈洗刷又回京谋生罢了。”
承璋也是聪明人,他这样一说当即明白过来。
“我听父亲说钱老爷您当年在京城做官,那如今是官复原职了?”
“不错。”钱时贤笑着说道。
“恭喜恭喜。”
“不过是厚着脸皮讨口饭吃。不说我了,如今科考在即,承璋承瑱感觉如何?”
正如同每一个考生被问准备的怎么样时都会尴尬的不知如何回答一样,余家兄弟也是顾左右而言其他。
“你二人都是有真才实学之人,不必自谦。只是你们可想好以后的路了吗?是想留在京城还是外放当一父母官?”
说实话,承璋和承瑱之前是没有想过要留在京城的。
京城乃天子脚下,两个毫无根基的寒门子弟想要在这里站稳脚跟,没个十年八年的外放出色履历那是在痴人说梦。
“若是能留在京城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科举入仕,外放也是在所难免,走一步算一步吧。”承璋说道。
钱时贤捋了捋胡子看向承瑱,“承瑱你呢?”
“我如今已有婚配,也有了孩儿,自然是能安定下来最好。”
钱时贤点点头,“若是以往伯父恐怕帮不上什么忙,可如今方宰执帮我官复原职,我如今也是朝中四品,在此事上也有几分面子。”
钱时贤就差上赶着让承璋承瑱开口帮忙了,聪明如承璋又怎会察觉不到其意图。
如是当年没有钱子仪一事,承璋或许还会觉得这位钱伯父也还算友善。可他一想到当年自己中毒的惨状,心里就难免生出一种不可与钱家深交之感。
女儿如此,父亲又会好到哪里去吗?
这便是子不教,父之过了。
如今无端冒出来一个方宰执,虽未进入官场,承璋已有险恶之感。
“多谢钱伯父,可如今伯父刚刚复职,我二人又怎好厚着脸皮求伯父帮忙?这岂不是恩将仇报?倒不如等科举名次出来,若我二人名列前茅……。”
钱时贤在心里暗道自己太急了。
哪有第一次上门就上赶着要帮忙的?更何况这可是关乎科举和官职的大事,旁人只有躲的,哪有一分钱和人情都不要就自己送上门来的呢。
自己真是脱离官场太久,连这点心计都丧失了。
“贤侄说的有理。既是同乡,又唤我一声伯父,若日后有事,尽管来找我。”
又闲话了一会儿之后,钱时贤才回去。
承瑱待钱时贤走了之后才笑着对承璋说道:“没想到在京城也能碰到熟人,我们运气可真好。”
承璋看了一眼自己的傻哥哥,“他可没有那么好心。”
“啊?我觉得钱伯父挺好的啊?”
承璋无奈的摇了摇头。
商贾人家自来有帮下捉婿之习俗,而豪门世家素来一面看不起寒门子弟一面又依赖其能力,唯有做个纯臣以匡扶天下为志才能无愧天地。
周如坤之死和今日钱时贤上门之举都在提醒承璋,大历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早已是暗流涌动。
大历此国,外有北坞之强敌,内有党锢之乱,又间杂后宫王储之争。观王朝气运,已有倾颓之象,若无霸帝能臣出世,亡国或在一夕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