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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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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子时三刻,花雾城的主干街道上,黑暗密布笼罩在城市上空,伸手不见五指。若不是练武之人五识有别于常人,真是对面不相识也不为过。
谢逊划开点火,微微凑近相拥着的杨逍和纪晓芙二人,周颠紧跟其后,待看清楚杨逍二人如今的模样时,不由的后退一步,面目忽的惊惧不已,似是看见了鬼一般,他颤颤的举着一只手指头指着杨逍,结结巴巴道,“狮王,这,这,这还是杨逍吗?”
朦胧灯火之下,杨逍紧闭着眼睛,浑身血红,像是从血池里爬出来似的,看不清本来的面目。而纪晓芙同样闭着眼睛瘫软昏迷着,被杨逍横抱在怀里,四肢下垂着,似乎连呼吸都没了。
“这,这都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啊?”周颠拍着胸口喘着气,还没有缓过神来。
“先不说这些,我们先带他们回去。我已有家室,我来背纪姑娘吧,你背杨逍。”
“好,好。快走,快走,杨逍这太吓人了,还有纪姑娘,也没见她受伤啊,怎么也这般模样?”
“谁说不是?”谢逊满心忧虑,能将杨左使这般强大的人伤的体无完肤,得是什么样的?
已是午夜时分,客栈里静悄悄的,谢逊与周颠将他们背到各自房间里,找来小二准备热水,老嬷抱着熟睡的玉宝来照顾纪姑娘。
谢逊坐在杨逍床沿,对杨逍这一身是血的样子无从下手。他曲起两指,运起内力点在他手腕处,试着看能不能为他疗伤。谁知才刚刚内力入体,就被一阵杂乱犹如狂焰般的劲气击中,噔噔不由的后退几步,嘴角溢出了几滴鲜血。
“狮王!怎样?”
“这可如何是好,我无能为力。”谢逊坐到凳上,满是挫败。
“要不我一人去蝴蝶谷,将胡青牛带来!”
“你能带来他那满谷离谷必败的数不清的药材的话,我没有意见。”
“唉,这可难办了,看模样到像是走火入魔来着,只是他这满身鲜血流的,我又不是太确定了。”
“我也一样,我刚刚甫一入手,他那满身的内力狂躁的像是要活着冲出来似的,幸好我躲得快,否则,就不是气息不稳这么简单了。”
“唉,好难办啊,玉珠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我们得尽快赶路才成。狮王,我将我这信号弹放了吧,将玉珠和蝠王叫回来,我们稍事休整,连夜出发!”
“只能如此了。不知纪姑娘如何了?纪姑娘这昏迷的也很奇怪,我就在纪姑娘身边,没看到她受到什么伤啊?”
“不愧是未婚夫妻,两人这,这都什么事啊!”
此时的杨逍,意识昏昏沉沉的,在一片蒙蒙的空间里飘飘荡荡,像是无根的浮萍,不能控制几身。接着,一道光穿破黑暗,将他拉扯出去,拉扯着瞬间陷入了犹如梦境一般光怪陆离的世界里。
梦里的杨逍是他,又不是他,他以一个第三方的视线,陪着他走过一段又一段他以往走过的路,年少成名,以一身之躯撑起明教不散,遇晓芙,失晓芙,得不悔,守护光明顶,辅佐新教主,抗元驱虏,功成身灭,一世俱亡。
第二世,他仍是看着那个满面带着凄苦之色的男人重复着早已注定了的道路,一生抑郁寡欢,心不知所往。
第三世,第无数世,无一丝变化。
他就像在看着戏台上按照剧本演绎人生悲欢离合的戏子一样,设定怎样,就是怎样,你所谓的喜怒哀乐,不过只是剧本的设定,不能有丝毫出格。
不知道第多少世,杨逍飘荡无依的意识逐渐清明起来,他满面含泪,心若碎片,疼不知疼,痛不知痛,在杨逍与晓芙相遇又分别之时,意识游荡着跟着晓芙,看见她心之所倾于己,养育教养之恩所不能忘,他一直以为她离开自己会重回峨眉,不想她不愿辜负任何人,选择独自生活,艰难抚养幼儿,命之所转,终重遇方艳青。
他知她所坚守,知她之心意,他看着方艳青狠狠击在她天灵骨,看着她闭着眼睛甘愿赴死,眼中落泪,看她手心抚摸着自己送她的铁焰令,看着她闭上了眼睛,杨逍大声呼喊着想去抱着她,却不能靠近她分毫。他与她之间的世界像是隔着一层膜,她是她,他是他,没有任何关联交集。
“晓芙!!”
“晓芙…”
“晓芙…”
杨逍伏地痛哭不已,泪流满面,他觉得自己早已身死如灰,又觉得心里痛不可当,痛不能忍,痛的恨不能生生挖出来,让它不至于那么痛。
他看着张无忌带着不悔来到晓芙身前,将铁焰令甚而重之交到不悔手里,嘱托她去昆仑山坐忘峰去寻她爹爹,说她一生无悔,无悔遇他杨逍,无悔与他相爱。
接着,就是继续不停的又一生。
又一世,杨逍从有意识开始,就是晓芙下山即将遇到自己的时刻。他看着他们如许多世一样,相遇相爱又分离,生离又死别,佛家八苦曰,“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五阴即是五蕴,五阴集聚成身,如火炽燃,前七苦皆由此而生。熬的过这许多苦,你就活,熬不过,或是成魔,或是消亡。
杨逍一直觉得自己心性坚韧,心智之坚,无人可及,这世上的万事万物,他都可以游刃有余,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将他打倒。但是现在,他怀疑了,命运真的可改吗?
若是可改,他努力了这么久,改什么了,除了一次又一次令晓芙陷入绝境,一次又一次看她面对危险,除了无能为力,他竟是什么都做不了。
又一次来到了方艳青击毙晓芙的那一刻,那画面,那痛苦,那鲜血,那一祯祯,一幕幕,杨逍仍旧承受不了,他永永远远,怎么都无法承受,他觉得自己还活着,却活的如行尸走肉没有任何区别。
晓芙又一次永远闭上了眼睛,杨逍亦闭上了眼睛,流下了血红的眼泪,这无穷无尽的循环重复,他看到第二次,已经没有勇气再去看第三次,第无数次,第永永远远次。这种痛苦,比凌迟,腰斩什么的任何残忍的刑罚都要让人痛不欲生,不知道活着的任何意义,不知道尽头在哪,不知道怎么结束。
……
“纪姑娘?你醒了?你看,你看杨逍他?”周颠和谢逊刚刚弄好浴桶里的热水,正准备为杨逍清洗满身的鲜血时,纪晓芙揉着还在发晕的脑袋踉踉跄跄的跑了进来。
“杨逍!!”
逍哥哥肯定又是因为她才这样的!晓芙自责又伤心,她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会晕倒。
晓芙来到杨逍身边,握着杨逍的手,内力缓缓流进杨逍身体,“现在,何时?”晓芙对着谢逊轻声发问。
“子时刚过,纪姑娘。”
“子时?子时?那我昏迷了有多久?”
“好像就这一个时辰,子时。”
纪晓芙面色平淡,看不出任何端倪,“好,我知道了,麻烦狮王和周兄,杨逍是我未婚夫,我帮他清洗。”
“这有损姑娘清誉。”
“我非他不可,有什么关系呢?”
“这?也好。”
待二人出去,晓芙立刻垮下了还在发软的身体,她这昏迷来的毫无征兆,无缘无故,唯一的特征,好像是时间。
当下晓芙来不及多想,继续加大运起突然离开又突然回来的阴阳之力,洗涤修复着杨逍的全身经脉。杨逍全身经脉破散,无法蓄劲,以至于劲力四散,像是脱缰了的野马无法控制,上下乱窜的,才将自己弄的这么浑身血淋淋的。
一直到天色将明,晓芙才终于收了手,她浑身像是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大汗淋漓。
她起身来到浴桶处重新将水加热,顾不得收拾自己,来到床边搀扶起杨逍,令他坐在床边。
杨逍身上的白衣沾染了斑斑血迹,都干在了衣服上。脸上亦是血迹点点,不复平时的一尘不染。晓芙用手揩去他鼻尖上的一点红,自言自语道,“逍哥哥,对不起,我又让你担心了。我太笨了。我以为我可以的。我想我也是可以保护你的。谁知?…我又让你失望了吧!”
“那个,逍哥哥,我给你擦擦身,你,你不要笑话我…”
晓芙脸色通红,虽然杨逍闭着眼睛还没醒过来,但她还是羞怯的不敢抬头看他,她低着头抬手伸到杨逍腰带处,轻轻扯开,露出了里面浸染了血迹的亵衣,裸.露开了大片胸膛的肌肤。
晓芙眼睛上的睫毛急颤欲飞,手指颤抖着就要落到杨逍亵裤带上时,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掌给挡了开来,晓芙一时不察,噔噔后退了两步。
杨逍极速拢起衣衫,遮挡起胸前的风光,轻抿着嘴唇,低着头掩去眼里的山海漫漫,风月沧海,再抬头时,看向晓芙的目光,已是满眼的疏离与陌生。
“姑娘,请自重。”
“逍哥哥,是我啊,晓芙!”
纪晓芙以为是天色昏暗,杨逍没有看清是她,急忙出声提醒道。
杨逍从床边站起,往前走了几步背对着晓芙,宽大衣袖下是紧紧拳握起来的双手,他微闭着眼睛,眼角下垂,嘴角下压,满面凄苦之相,“我与姑娘素不相识,还请姑娘自重。速速离开这里。”
“逍哥哥!!”
纪晓芙快步转到杨逍面前,双手欲抓住杨逍手臂,被他后退一步躲了过去,晓芙手掌蓄起亮光,照在自己脸上,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看,逍哥哥,是我,是我啊!纪晓芙!看清楚了吗?”
杨逍定定的在纪晓芙脸上看了许久,眼中的神采平淡无波,掩盖着眼眸深处的伤痛悲苦,“看清楚了,我与你并不相识。”
晓芙眼泪唰唰落下,脸上满是焦急与恐慌,“怎么会呢?我们才刚刚相认,我们方才心意相通,我们,我们…逍哥哥,逍哥哥,你再好好想想。”
“不必,请离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说罢,作势欲解下蟒鞭。
纪晓芙看到他的动作,心里剧痛,杨逍从往生至无数世,从来没有对她有任何的兵刃相向过。
“看,我也有一副一模一样的蟒鞭,是你送我的。”
纪晓芙举着手里的另一只蟒鞭,眼里含着数不清的希冀望着杨逍。
杨逍心如万千刀片割过,他紧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犹如冰层渐冻,海阔深底,再无一丝情绪透露出来。
“我不记得。我再说一次,离开!”
只听蟒鞭“啪”的一声,将一旁的木桌击的粉碎,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分外的响亮。
“逍…哥哥,你果真,果真不记得我了,呜呜呜呜…”
纪晓芙被惊吓住了,她不由的后退几步,圆圆的眼睛里,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一直掉到了杨逍心底深处,蓄起一汪无边大海,浮浮沉沉,将他淹没在里面。
晓芙终于认清了现实,哭着转身跑了出去,差点撞到闻声赶来的周颠和谢逊。
“杨逍,怎么了?你又欺负人家小姑娘,我给你说,人家可是衣不解带的伺候了你一夜,你这也太……”
“滚!”
一阵疾烈劲风袭来,将迎面而来的周颠二人唰的一下赶至了门外,差点撞到周颠的鼻梁骨上。
“靠!什么情况?”
“谢兄,劳烦帮我看护晓芙,不得说是我的吩咐。”突然,谢逊耳边响起了杨逍的密语传音。
“走了,走了,应该没什么事。”谢逊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拉走了仍不明就里的周颠。
屋里只剩了杨逍一人。
像是一座高台突然失了支撑,瞬间木块土石滚落而下,尘烟四起,生生压垮了杨逍的铮铮脊骨。
若不是我,晓芙,你是不是就变了结局?是不是生生世世无忧无虑,安安静静的相夫教子,平安顺遂?
若是如此,我即便放手,亦是甘愿,即使心若枯竭,又有何虑。
杨逍解了衣衫,跨进了水温早已冰凉了的浴桶里,闭上了历尽千山万水早已千疮百痕的眼睛,一滴眼泪滚落而下,滴在浴桶里,倏忽不见。
纪晓芙心伤之下一路奔出了客栈,无所去处,飞身而起上了就近的一座高耸房屋的屋顶之上,抱着膝盖蜷坐着,怔怔的发着愣,清早微明的晨光照在脸上,映出了她满是仿徨无依的脸。
这许许多多世,她跟随着,亲眼看着,重复又重复,每一世都一样,每一世都是逍哥哥追着她跑,每一世她都无惧生死,无怨无悔,向死而生。原本以为,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是她还会畏惧的事,生离死别她都不惧,还有何惧?
可事实是,她害怕杨逍不识她,不要她,不理她,不爱她。
她从未见过杨逍用那种陌生又厌恶的眼神看她,仿佛她很使人讨厌,恨不得立刻远离才好。那些往世初见时他对自己的纠缠,兴趣,感情,爱慕,统统被他收了回去。
纪晓芙呆呆的流着眼泪,不知何去何从。
在距离晓芙所在房屋不远处,一座废弃的屋舍之内,穿过斑驳的门廊与前厅,一路洒着男男女女的衣服交叠在一起,在里间的红木雕花大床上,影影绰绰的映出两个纠缠着相拥而眠的人,突然,人影微动,似是醒了过来,接着,一声震天动地的尖叫伴着被一脚踢着滚落在地上的狼狈的男人的闷哼,映着晨日微暖的曦光,花开鸟鸣,开启了新的一天。
床上的人影悉悉索索的手忙脚乱的穿着衣服,不一会,玉珠只着亵衣亵裤从床上跃下,一个踉跄,她满面通红的皱着眉头,姿势怪异的一脚踩到了地上仍旧没有回过神来还赤着身体的俞莲舟的胸膛上。
肌肤相贴的刹那,俞莲舟浑身一震,下意识的将手覆上踩着自己胸口的赤.裸小脚,盈盈不堪一握,黑白肤色交衬着,很是分明。
玉珠努力忽视心里的怪异酥麻,“俞莲舟,你给我放开!”
“奶奶的,我真是看走眼了,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人。竟然给我下药,辱我清白!!”
俞莲舟这时似乎才知道发生了何事,他甩了甩头里的晕沉感,抬头看向玉珠,“姑娘,我,很抱歉,不知姑娘芳名,家住何处,我立刻禀告师门,去上门提亲。”
靠!!
玉珠简直要爆粗口了。
事实是,她说出来了。
“女孩子不宜粗鲁。”
“你管我呢?还有,你竟然不知道我是谁?”
俞莲舟定定的看着玉珠,似乎此刻才真正的将她的模样放进自己的脑海里,“有些许面熟。”
“昨日,在醉春楼,记得吗?”
“莫不是那个舞姬?”
“对对,就是那个,但我不是什么舞姬,我可是好人家的姑娘。靠,不是不是,现在不是在和你寒暄,是我要杀了你!!”
“姑娘,我们收拾一番再好好说话,可好?”
玉珠眉角一扬,脚上突然使力,“哼,就这么说,看都看过了,有什么可遮掩的。”
呃…
俞莲舟哭笑不得,这姑娘可真是,生猛如斯。
“如果姑娘不在意的话,莲舟莫敢不从。”
“嘁,你这么说我还偏不看了,不中看也不中用,浪费我的眼睛。”说罢就收回了脚,转身坐到了床边。
俞莲舟瞳孔一缩,嘴角一撇,竟有那么几分邪气,很好,这句话他记住了。
俞莲舟大大方方的站起来,身上空无一物,就那么朝着玉珠走过来,玉珠眼角一撇,吓得一蹦三尺高,“停停停,别过来,再过来我杀了你!”
“我衣服在床上,不过去,怎么穿?”
“我给你拿,我给你拿。”玉珠脑袋转向一边,脸色爆红,转身爬到床上胡乱翻起了俞莲舟的衣服。
俞莲舟微微笑起来,“那劳烦姑娘了。”
玉珠拾起俞莲舟的亵衣裤,粗暴的给他扔了过去,因为羞赧,看都没看的背过了身,“赶紧穿上!”
俞莲舟接过来,理顺穿好,却发现在亵衣胸口上有一处血迹,像是在皑皑白雪之上开出的一朵红花,娇艳欲滴,烁烁夺目。
俞莲舟拾起地上的外衫穿上,将它掩盖住,他手掌捂在胸口,里面的那只心脏正跳的欢快,似乎在他的心里,渐渐的也开出了一朵娇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