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雅未克的白色琴键》tyndall

21、小分别

　　【2017年1月1日 08:17】
　　冬日早晨的阳光透过白色窗帘，肖凉迷糊地睁开眼。白色的酒店被子皱成一团，不分头尾地裹在身上。他感到自己的皮肤紧贴着床褥，以及另一具身体。

　　体温是37℃。

　　肖凉小心翼翼地侧了点身，让自己面对身边的人。这是他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观察这张脸。眉毛、睫毛、鼻子、嘴唇，肖凉把脸又凑近了一点，听到沉重而又安稳的呼吸声。

　　他抑制住亲吻的动作，怕吵醒身边的人。又盯了十几秒，理智还是压不住自己的欲望，他很轻、很轻地亲吻了一下鼻尖。

　　等他移开，沈瞻淇已经醒了。

　　“你醒了？”
　　“嗯。”

　　两个人就这么紧贴着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沈瞻淇主动凑过来。

　　......

　　两个人难舍难分地缠绵了一会儿，手机突然响了。

　　“应该是我的闹钟，前两天办展要早起，昨晚忘取消了。不管它。”肖凉道。

　　并不是。

　　是肖末。

　　“喂？大早上的干嘛？打扰我…休息了！”
　　“肖凉…那个...”
　　“咋了？有屁快放。”
　　“妈病了。”
　　“……”

　　“你不是昨天闭幕了吗？她特意让我昨天别告诉你，你能不能先回去？我最近在美国回不去。”
　　“她回国了？”
　　“嗯。”
　　“我知道了。”

　　“怎么了？”肖凉挂了电话，沈瞻淇问道。
　　“我妈她...好像病了。”
　　“病了？严重吗？什么病？”
　　“不知道。我得回去看看。”
　　“好，你快回去吧。我上海还有点事，完了就回去。”
　　“好。”
　　“那…我们要再分开了。”肖凉沉默了一瞬说道。
　　……

　　“总会回来的。”

　　闹钟响了。

　　【8:30】

　　【19:14】
　　“叮咚——”
　　没人开门。

　　肖凉又按了两下，依旧没人。这时手机响了，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号码。

　　“喂？您好。”
　　“肖凉，是我，妈。钥匙在地毯下面，进来吧。”
　　“哦。”什么病啊，连门都开不了。

　　他翻开地毯，果然有一把钥匙。他开门进去，屋里没有开灯，只有一楼左侧次卧的门缝透出微弱的光。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走过去。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以前王英常年不在，所以让肖凉睡了二楼主卧，自己偶尔回来就在这间次卧里休息。

　　“进来吧。”那个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女声轻喊道。

　　肖凉从没见过母亲这么憔悴的样子，没有化妆，没有打扮，只是穿着睡衣窝在被子里，面容无比苍白。

　　“你——没事吧？”
　　“没事。”
　　......

　　肖凉发现，他和母亲从未有话可说。
　　“怎么不去医院？”
　　“去过了。已经好多了，就回家休息吧。”
　　......
　　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王英开口道： “来坐，别站着。”
　　肖凉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这下个月就过年了。我们好像没怎么一起好好过过年，这次我不走了，咱们一起过年。”
　　“嗯。”

　　“你说你每天工作累不累呀？我听你哥说你现在不得了，出名了，那个什么展，我都没看到…可惜了……”
　　肖凉只是拿了个苹果削，默默听着。

　　“你看你也不小了，大学四年都没听说你怎么谈恋爱，也是时候早点找对象结婚生子，也好—— ”

　　“有的。”
　　“什么？”
　　“对象，有。”
　　“真的啊？好啊，大学的女同学吗？她——”
　　“不是女同学。”
　　“不是同学？那...”
　　“我是说，不是女的。”

　　肖凉突然感觉到气氛凝滞了几秒，他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讲的话有些直接。他有点尴尬地看向母亲。

　　王英沉默了一会，但国际化的工作让她从不是那种迂腐的父母，她很快调整过来，说：“男的也挺好，你看现在中国人口都超负荷了，找男的不用生孩子，也挺好。最重要的是你喜欢就好。”
　　“妈......”
　　“帅不帅呀？什么工作？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看看。”
　　“帅，音乐学院大学老师。下次我让他来。 ”
　　“好好。”
　　“你怎么突然那么多话？”
　　“啊？”
　　的确，这是王英从肖凉小时候起最活跃的聊天了，让肖凉都有点难以适应。
　　“好不容易还在一起，多聊聊吧。”
　　“嗯。”

　　接下来几天，大多依旧是王英絮絮叨叨地说着，肖凉默默听着，偶尔附和几声。

　　“小凉啊。”
　　王英突然叫他的小名，让肖凉不太适应。二人沉默了片刻，王英突然说道：“对不起。”

　　肖凉怔了怔，他突然有些想笑，二十多年的埋怨，冷淡，好像其实在这一句道歉中就能轻易破冰。

　　“我承认当年我有怪过你。我甚至觉得你害死了你爸。现在我发现我太离谱了，我居然会把责任归咎到自己孩子身上。或许是我太爱你爸了。”

　　“我记得唯一一次吼你，其实我也去很后悔，明明是你被欺负了，我还朝你发火。其实我当时是歇斯底里了，我现在甚至不记得当初说了什么，但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肖凉用全身的力气把注意力放在手中的水果刀上，不让眼泪从眼眶里掉出来。他是记得的。
　　“后来我逃走了，逃开你爸的死，逃开面对你。是我太怯懦。对不起。”

　　一滴眼泪掉在刀柄上，顺着刀尖融化到苹果的果肉里。

　　“我还记得当年，你们还没出生的时候。虽然这么说对你们有点不好，但是那的确是我这辈子最怀念的时候。当时你爸总是坐在阳台上，拉小提琴，我问他他拉的是什么曲子，他拉莫扎特，然后骗我说是自己写的。我总被他骗到，但后来他又不好意思占莫扎特便宜，又和我实话实说。我们种了一阳台的花，我什么也不会，就在旁边浇花。我说要不我去学个钢琴，就可以有朝一日和他合奏了。他说，不用，你只要听着就好。他喜欢我听着，看着，然后对他笑。”

　　二十年来，肖凉第一次感受到了母亲的亲近，
　　她真实存在。他想象父母当时的样子，很陌生，因为他没感受过那种温馨的家庭氛围。但他莫名想起沈瞻淇，想起有的时候沈瞻淇在那边弹钢琴，自己坐在旁边赶油画作业的样子。或许父母当时就是这样子的吧。

　　“小凉，我很想再听一次那首曲子。”

　　肖凉知道她说的是哪一首。

　　不是肖凉不愿意拉小提琴，一个是他五岁早就不拉了，才学了一两年。沈瞻淇让他想开以后他也想过重拾这份兴趣，但是他每次在乐器行在脖子架好琴拿起弓的时候，自己的手都抖得不受自己控制。他知道自己手没毛病，画画的时候稳得很。只是他一架起琴，那根断掉的第三根弦，四楼下面的血泊，还有那句撕心裂肺的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刺耳，全都一幕幕重现在眼前。

　　“我……对不起，别的我都能答应，但这我做不到。”

　　王英有些失望，但也很快恢复了神情：“没关系，伤心事就不要再提了。”她看着窗外，
　　“下雨了。”

　　【1月7日 23:47】
　　“这雨怎么还没停啊？ ”
　　肖凉望着窗外瓢泼大雨，已经下了快三天了。

　　“来台风了，大的不得了，都吹到市中心了。”
　　“哦。”
　　“听说前两天就该走了，这都7号了还下着雨，不知道——”。

　　“等等，几号了？”肖凉突然转身。
　　“7号了，怎么了？”
　　“ 7号…1月7号了... ”他拿出手机，发现只有两格电了，“充电线在哪？”
　　“整个小区都因为台风停电了，这一天都充不了电，你有什么电话那么急呀？”
　　“座机呢？”
　　“这儿平常不住人，早停了。”
　　手机刚打开联系人，就彻底偃旗息鼓了。

　　肖凉思考了一会儿，冲去客厅，打开柜子胡乱抓了把伞。一打开门，雨声像电影里的特效一般沙沙作响，他匆忙撑开伞冲了出去。

　　他一直跑到小区外面远处的电话亭，整个人已经湿透了。

　　“嘟——”
　　“喂！沈瞻淇！听得到吗？ ”
　　“嗯。”
　　“几点了！现在！”
　　“23点59分”
　　“来得及，生日快乐！”

　　“我没做成第一个祝福你的人，那就当今天最后一个和你说生日快乐的人吧。生日快乐！”

　　“30岁了，我还会继续爱你的。”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你数三下，转身。”

　　肖凉愣了一下，不会吧，他转过身。

　　一个高大的身影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走过来，他走到电话亭里，把伞随手扔在门口地上。肖凉呆呆地看着他，沈瞻淇低头轻轻贴了一下他的嘴唇。

　　“生日快乐。”
　　“嗯。不过0点了，8号了，我生日过了。”
　　“那就零点快乐。”

　　我愿在每一个零点，与你重新拥吻。

　　【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