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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时间之镰(中) ...

  •   方若绮本是上楼去唤黎华,却从楼梯转角的窗子看到站在门外的王瑞恩;他的右手半握成拳,一会儿举起、忽又落下。往昔闲谈,那位自诩“自信的男人最有魅力”的王大哥依稀在目,已然恍若隔世。
      单思是场可悲的战争;单思者明知必败无疑却欲罢不能,只能将生杀荣辱、身家性命都卑微地交付敌方。所以诸位,来日遇到不想回应的人,请掬一捧慈悲,放他自由、穷寇莫追,他不过丢盔弃甲;若是暧昧不清,他便逃无可逃,自尊、自信都守不住。那很残忍。
      方若绮觉得自己很残忍。她不该答应黎华邀请王瑞恩来这栋不属于他的房子做客,不该继续将他桎梏在自己不属于他的生命中。她想,王瑞恩转身离开,借口工作繁忙、赶不回来未尝不好;她会装作没看到他,不去揭穿。
      “若绮,瑞恩来了。去开门。”黎华的声音自楼上传来;方若绮微怔:原以为他是睡了,刚刚高、莫夫妇到访都没叫他,存着私心要他多加休息。那人自早晨六点起准备这一餐晚饭,她光是看着都累,拦他说不如干脆出去吃或者叫外卖也拦不住。真不知他何时对烹饪燃起了满腔热情。踟蹰半刻,方若绮终是应了一声,折返门口。
      长舒一口气,缓缓拉开房门;棱角分明、剑眉星目的脸孔随即呈现。王瑞恩一袭藏青色风衣内搭浅杏开司米高领衫、米色裤子;他的穿衣品味提升许多,随意之间不复不修边幅。笑如暖春璨阳,声似空谷钟罄;他说:“若绮,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淡淡一句,足够方若绮惊觉,她是思念王瑞恩的。这通邀约或许尤不得黎华,黎华无非猜出并顺应了她浑然未觉的心意。这一惊觉似静水投石,扰得方若绮意动神摇、心惊胆颤。她强作轻松,一面将王瑞恩迎进餐厅,一面佯装谴责他的迟到。暗自祈祷已然落座的高、莫夫妇不要看出什么异样。
      黎华下楼的声音引得众人侧目,他只倚一侧的拐杖,步态稍许蹒跚;大概意识到大家盯着他看,暂且驻了脚步,就那么不上不下地定在楼梯。方若绮紧忙过去扶他,感到他的身子些微一挣终究妥协向她借力。她将双手扶住黎华的一瞬蓦然忘却先前尴尬,注意全全在他一人。一心一意,才最舒心安逸。方若绮由衷感激黎华适时到来;与其说她在帮扶黎华,不如说黎华支持着她。
      扶持这动作,施受常难分;所以我们只说,夫妻同路,相持相扶。
      黎华入座,与众人说话,大抵是寒暄;方若绮一时走思并没上心,倒是王瑞恩献宝一般捧出的礼物提起她的警觉;那是两支La Fée的苦艾酒。方若绮不禁倒吸凉气:若说黎、王二人不合,偏最晓得彼此心头所好。方若绮尝怨上天不公,给了黎华一张猜不出年龄的脸,害她一度以为那人必然生活有序、保养有术;事实上,他却是肆意而为、烟酒不忌,根本不将健康当回儿事。岁月的厚待无非表面功夫,黎华每早都在咳嗽阵阵中醒来;车祸之后,也许身体差了,咳得益发没命。即便如此,那人仍旧不知悔改,与她在禁烟禁酒运动中斗智斗勇。正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尚不知能否将他的“私房心水”缴清灭楚,明目张胆送上门来的“福利”怎么了得?果不其然看见黎华双眼放光、炯炯含情,好似那两瓶酒才是他的情人。方若绮快一步拦住他将伸的“魔爪”,又不忍拂了王瑞恩的面子,只得打岔道:“王大哥好偏心,挑礼物都冲他的喜好;那我呢?”
      “这你也嫉妒?”好友莫筱筠温言软语依旧,却怎么听怎么像嘲笑。
      方若绮无暇理会,一门心思扑在同黎华 “过招”。黎华长眉紧蹙,薄唇微皱,琥珀色的眼睛写足了不满,瞪向方若绮。方若绮心想,你眼睛大,我比你更大;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三分钟……瞪得眼泪都落下来,再观黎华,表情依旧;俨然南孚聚能环电眼--------电力持久。不得不承认,眼睛大不大,姜还是老得辣;方若绮败下阵来,惟有服软,转而苦着一张小脸,用唇语对黎华说:“我为你被大家嘲笑幼稚耶,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不要喝酒好不好?”黎华笑开,自桌底攥过她的手;那人当真是吃软不吃硬。
      以柔克完刚,方若绮甫回心事同大家答应;仿佛是王瑞恩刚刚说道,下次再带她亲自去挑选礼物补上。方若绮内心呼妙,女人哪个不爱逛街?转念又想,还是避免与王大哥同游同止、给他希望的好;一时矛盾,只马虎道:“自己选得还算是礼物?王大哥你真是……”
      察觉黎华身子颤抖、咳嗽起来,顾不得将话说完,忙不迭替他轻轻拍背;见他渐成平静,方若绮才狠狠地捏他手背,在他耳边咬牙切齿道:“看你还吸不吸烟、喝不喝酒?”
      黎华也不恼,依旧维持到位的微笑:“瑞恩,这菜若绮是照你的口味做的,今天你可要多吃一点;不然对不起若绮一番苦心,也对不起每每被抓着试菜的我苦命的胃。”
      难道是怕手艺不佳丢了面子?夹起一箸细细品尝;不会啊,满桌川府佳肴滋味正宗不输菜馆。方若绮不明白黎华为何要将这餐饭菜“嫁祸“到她头上,无意间迎上王瑞恩赞许的目光,自觉剽人功绩、无劳受禄,不由得低了头、红了脸;转将羞愧化为怒视,统统返还给黎华这“罪魁祸首”。
      目光不能杀人,或许能够谋杀胃口;怒视之下的黎华于觥筹交错间兴味索然,偶尔碰碰碗碟,与其说是吃饭,不如说是作秀。黎华平日饮食清淡,方若绮只当他不惯麻辣,怕是又犯胃痛,思来想去,起身移步厨房将莫筱筠带来准备做饭后甜点的云片糕端出:“别勉强,吃这个吧。”
      黎华听话地夹起一块,边吃边笑:“还是你运气好,娶到好手艺的好老婆。”
      话是对着高明权说,方若绮却深知是说给自己听;又逢坏心眼的戏谑,一时竟气不起来,但觉悬疑顿解:想来黎华的担心,不是饭菜味道不好丢了手艺,而是老婆不通厨艺有伤面子。男人,不论深沉肤浅,归根结底,食色二字。方若绮暗下决心,黎华的心与胃,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她天资聪颖方天后就不相信厨房的玄机比片场、录音室还难参透;遂向身旁好友求助:“听见了筱筠?有人对我这么不满;你可要救我,将你做糕点的看家本领如数传授给我。”
      空气中传来醇苦的酒香,使得方若绮暂停对莫筱筠的死缠烂打;原来,王瑞恩打开一瓶苦艾酒,要为大家个个斟上。女人们自是推辞一番,尔后,方若绮定定地看向黎华,黎华了然地摇头苦笑,对王瑞恩:“瑞恩你不知道我现在的日子有多难过,”端起手中存有少许浅色液体的酒杯,“这杯号称‘Appletini’的苹果汁,都是因为你来,若绮小暴君的大赦。”
      原来伎俩早被识破!也对,知酒爱酒、嗜酒如命的黎华怎会品尝不出那杯饮料就是鲜榨果汁,Dry Martini的成分基本只有滴定管滴出的一滴。有了这层觉悟的方若绮反倒没了“阴谋破产”的沮丧,大剌剌对视黎华,一副“姑娘调酒就这么个调法,你奈我何?”的架势。黎华险些笑出声来,极小地动作做一个抱拳讨饶的姿势。首度告捷,方若绮喜滋滋地将心思放回餐桌,适逢王瑞恩若有所思的目光,方才高明权也以开车为由挽拒,此时唯余他独斟独饮;想那“巴黎特产”必然苦到极致,苦楚在他铁画银钩的脸孔盘桓不去。
      饭后,方若绮将莫筱筠拖入厨房,明里收拾要她帮忙,实为继续“攻坚”家传食谱。洗脑般的攻势使得莫筱筠耳根发软,加之深谙好友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唯有松了口径,问道:“家里有江米粉没有?”
      方若绮七上八下、四处翻找之后摇摇头:“没有。”
      “饴糖和桂花精呢?”
      同理,上蹿下跳之后:“没有。”
      小蠢妮子难道以为云片糕是空气做来的吗?莫筱筠几近抓狂:“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今天就算了;改日什么时候有空你去我家找我吧。”
      “我一会儿就和你们回家好不好?”
      莫筱筠白她一眼,放弃“娴静路线”厉声道:“现在都几点了?哪里那么快就教得会你?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高明权探进身子:“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嗯,水很冷。”红云初上,楚楚可怜。莫筱筠回复温婉,变脸速度堪比翻书。
      高明权接过莫筱筠手中的碗盘,弯腰站在洗手池前:“夫人的手重要。”一串举止,行云流水,全然不见局促,仿佛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方若绮目瞪口呆;一直当筱筠是贤妻良母的典范,谁知竟是“妇女解放”的先锋?看到高明权驻家好男人的模样,大权在谁掌握不言自明;兵强不胜、木强则折;强大居下,柔弱居上是也。再想自己顿觉身世可怜,常听人说,她与黎华同行同伴,比起妻子之于丈夫,更像是maid之于master;当然,黎华偶尔也会服软、听她摆布,多半是由于觉得有趣,故意顺她逗她,将她当孩子般宠腻满足。方若绮不由得对着莫筱筠怀了满目敬仰。
      “羡慕吧?”莫筱筠压低声音对方若绮耳语,“说过了,你要学的多着呢。”
      一声闷响惊得三人俱是出得厨房门来,起居室内,黎华一手支撑,歪斜地倚在沙发;王瑞恩拳头尚未收回,维持着打人的姿态。方若绮来不及思考,急急去到黎华身旁;脸颊的红肿、嘴角的血迹骇人惊心;怨恨地瞧瞧王瑞恩,他躲躲闪闪、将头深埋。方若绮连同高、莫夫妇一通找药箱、翻药膏;忙乱过后,再寻王瑞恩已不见人影;才想起问“受害者”一句:“你们这是为了什么?”
      “话不投机。”黎华侧头瞑目,似乎不想多说。
      桌上散乱的报纸显然经过翻看,方若绮拾起最上的一张,是关于黎华的那篇她避之不及的报导;强定心神,注意到其下一则豆腐块新闻:“知名老牌导演黎湘离胃癌复发,一度病危。”方若绮一阵心寒;也许不该过于苛责王大哥,他因早年与外公黎湘离的赌气,一直存着内疚;刚刚回国便知黎导病情反复,定是扰得心神不宁;不怨他失态。想到此处,方若绮起身追出门外。
      “王大哥。”
      那身影好在并未走远,缓缓转身:“黎华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语气中有淡漠的疏离。
      这怪得了他吗?是谁先将距离划开?方若绮不懂如何安慰,只能傻傻开口:“不要道歉,王大哥做事,我是放心的;你会这么做,一定是黎华的不是。所以,应该由我替他向你赔礼才对。”
      “若绮,你……让我抱一抱好不好?”颤抖的声音不期然划破夜空,未等回答,她已被牢牢嵌入一个怀抱,猛然撞击到胸膛的右脸,有些吃痛,但是温暖。
      王瑞恩的拥抱,总是趁她反应不及便揽个满怀,满腔的空落都被挤出,盈盈添作宁静与安心;教人无从反抗,谁要反抗?而黎华,他会打开双臂,在距她一步之遥的位置驻足,偏要等她投怀送抱才心足意满地松松环住双手。方若绮悄然笑出,那人的恶趣味真是可恨!
      什么时候起,被揉在王瑞恩的胸怀,胸怀中装的却是另外一人了呢?方若绮哑然失笑。王瑞恩怎样待她,方若绮心中有数;若说自己不曾为他动心,也是假话。她甚至曾经想过,如果要写一部爱情小说,王瑞恩会是较之黎华更为适合的男主角;黎华给她的,除了莫名欣喜又莫名失落跌宕起伏的情绪,找不出一个感人肺腑、跌宕起伏的情节。相反,王瑞恩与她生命交缠、有着那么多相知相携的情节;她被他牵引着入行、一步步推上影后的宝座;她为他解开了心结,一手促成他与黎导的祖孙天伦。方若绮相信,王瑞恩与她是有缘份的。
      然而,就在被他抱紧的一秒,月色当头、夜莺高歌、星晴风静,花香水宁;拥着一切应该拥着的情调风致,她黯然发现,还是会思念他、关心他、想要让他快乐;却再不会对着他、为着他脸红心跳。
      物换星移、物是人非;他们的缘份,也许是被太多的情节消磨了去?
      “若绮,已经铸成一个错误,是不是再怎么弥补都没用?”许久,王瑞恩闷闷地问。
      “没什么注定是遗憾,只要你有耐心和诚心。”方若绮略为沉吟;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是一个太过沉重的话题;她还想继续安慰,黎导不会有事、别再追悔从前之类。感到王瑞恩拥着自己的双臂收得更紧;再说什么都是多余、此时无声胜有声吧?方若绮停止说话,只是顺从地任由王瑞恩抱着,并将双臂配合地环过他的腰背;贴他近一些、再近一些,尽量用微不足道的力量支撑他。就像,对着一位亲人、一位哥哥。啊,王大哥。
      当寒冷降临、疲累来袭,女子下意识地回望窗子透出温馨晕黄的灯光。并不隔着广袤的时间和空间,她好像已经开始渴望回到黎华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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