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云上爱你》金步摇

14、时间之镰(上)

　　无论爱情多绵多长；爱上，是一件精准到秒的事情。
　　只消一秒钟，便知你对面前这人，爱是不爱。

　　王瑞恩向来举重若轻，外界如是评论；苦笑，谁成想他堂堂王大导演，仅仅是举手敲门，都要犹豫上一时三刻？
　　之前借出国取景自我放逐，下定决心再次见面之时，她便只是妹妹；然而，仅仅因她即兴邀约的一通电话，便动摇了心思飞奔回来；不远万里、不计后果；留下剧组上下百十余人在异国他乡不知所措。这还是所谓“敬业爱业以至不讲人情”的新锐导演，王瑞恩？
　　航程中11个小时来不及后悔，敲门前最后一瞬偏起了犹豫：一个月的时间，足够他发疯般地想要见到她；一个月的时间，足够他做好准备再次见到她吗？
　　王瑞恩的手迟迟没有落下，那女子却婷婷出现在面前；真不知冥冥之中她是怎么晓得来开门；他情愿相信心有灵犀。
　　“王大哥，你迟到了哦。”那女子半嗔半笑，声音、语气俱是柔软；他忽然很有欲望摸摸她软软搭在额际的栗色半湿卷发。
　　啊，若绮；真得能只将你当作妹妹？真得只能将你当作妹妹？
　　王瑞恩不知自己是怎样鬼使神差地尾随着她来到餐厅，高明权、莫筱筠夫妇俱已落座；他礼貌客气地同他们招呼，其实说了些什么权没上心，心旌只随那女子的一颦一笑摇曳。然后，黎华从楼上下来，倚着一侧的拐杖，步态有些晃动，她便上去扶他；王瑞恩不觉皱了眉头；黎某人，你怎么总是轻易闯入，隔开若绮与我？
　　“好久不见；瑞恩，也不常过来坐坐，若绮丫头天天念你，念得我都烦了。”黎华边坐边说，说的尽管是情人对情敌的思念，依旧笑得出，分寸得当。
　　情场之上，两相角逐，他是胜者；他当然笑得出；王瑞恩强自淡定表情：“你要想好，是不是真心希望我常来做客，再发邀请；请神容易送神难。”
　　黎华一愣：“王导人品好，黎某自愧不如；今天若是对调角色，我不会给你反悔的机会。”
　　好有何用？不是她所好。王瑞恩苦笑，将手中两支La Fée的苦艾酒摆在身前：“最近在巴黎采外景，这算是当地特产；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方若绮过来拦在黎华面前，打掉他准备接过的手，面含薄怒：“王大哥好偏心，挑礼物都冲他的喜好；那我呢？”
　　“这你也嫉妒？”莫筱筠好笑地看着好友幼稚的行径。
　　还能惹她嫉妒吗？听起来或许无厘头，有那么一瞬，王瑞恩为这个念头振奋：“一时回来的匆忙，等《那时花开》开拍，带你亲自去挑，随你喜欢什么。”话一出口，王瑞恩便知语失；这部电影他本已动意放弃：黎华目前不能同方若绮再游花都，他也不想见黎华同方若绮再游花都；缺少男主角要怎么拍？然而，这一刻，王瑞恩发现，他不后悔语失，他不想放弃这出戏，纵使推翻原有的剧本不用；他想要在方若绮的世界占有一席之地，他享受能够支配和左右她的动作；他希望当她一辈子的导演。
　　那女子不依不饶：“自己选得还算是礼物？王大哥你真是……”
　　黎华轻咳，方若绮旋即退后一步，轻拍他的背；话也来不及说完。还是高、莫夫妇将王瑞恩让入座位，笑着打圆场：“别尽顾着说话，菜都凉了，大家吃饭。”
　　“瑞恩，这菜若绮是照你的口味做的，今天你可要多吃一点；不然对不起若绮一番苦心，也对不起每每被抓着试菜的我苦命的胃。”黎华稍稍镇住咳嗽，玩笑道。
　　有些动容地去看方若绮，她正恨恨地瞪着黎华；王瑞恩心情大好，对着满桌佳肴食指大动。不知听谁传说，方若绮哪里都好，只有厨艺直索人命；今天吃来，汤水分明、入口绵香，看来演艺圈的谣传当真不能相信。加之满桌俱是投己所好的川韵川味，麻辣之中，王瑞恩吃得心旷神怡，好不畅快。
　　再观黎华，胃口索然、意兴阑珊，一桌的菜只是做做样子，星星点点地碰过；方若绮没说什么，但担忧已然写了满脸。她起身从厨房端来一叠云片糕摆在他面前：“别勉强，吃这个吧。”黎华夹起一块，吃将起来，转向高明权笑言：“还是你运气好，娶到好手艺的好老婆。”
　　王瑞恩暗暗抱了不忿，不知是为方若绮抑或为自己；若绮的手艺难道就差？你的运气难道就差？
　　“听见了筱筠？有人对我这么不满；你可要救我，将你作糕点的看家本领如数传授给我。”方若绮去央身旁好友，竟是丝毫未因黎华的言辞不快。
　　王瑞恩惊觉；眼前的方若绮，与当年青青河畔邂逅之时已是不同。那天她哼着歌，穿一身高腰的兰色连衣裙，头上扣了个大大的遮阳帽。她因他的一声呼唤回头，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孔？绝不是美艳，美艳这个词汇，简直是种亵渎；难能是纯净，不沾半点纤尘，宛若天使一般。
　　这天使终归落入凡尘，洗手作羹汤，沾了烟火气；因为他喜欢，她追着莫筱筠软磨硬泡地索要食谱秘方；熏衣草色的针织开衫两件套搭配乳白的及膝裙，便准的贤妻良母look。以前的闲谈之中，穿着时尚的她坦言出嫁从夫，结婚后一切便以丈夫的意见作准。曾经王瑞恩因此欣然，现在他为此怅然；如果你等的人不是我，为何偏偏教我先行遇到？如果你的心中容我不下，为何霸住我的不肯离去？
　　何以解忧，惟有杜康。
　　王瑞恩开启一瓶La Fée，想为在座各位斟上。方若绮最先阻挡，向来温柔的莫筱筠也随其后。
　　黎华苦着脸：“瑞恩你不知道我现在的日子有多难过，”端起手中存有少许浅色液体的酒杯，“这杯号称‘Appletini’的苹果汁，都是因为你来，若绮小暴君的大赦。”
　　高明权浅淡赔笑：“待会儿还要开车回家。”
　　已婚男子啊……王瑞恩徒剩干笑；奇数餐桌，多余一人；原来这杯苦酒，惟有自己饮尽。
　　饭后，方若绮与莫筱筠窝进厨房，“好好丈夫”高明权也不时被叫入帮忙；只剩下王瑞恩与黎华在起居室内相对无话。王瑞恩不自在地去翻茶几上堆的报纸，随手一翻竟是关于黎华的报道；他一阵恼火：黎华啊黎华，你还放不放人一条生路？细读下去，恼火更盛，怒声问道：“报纸上写的是真的？”
　　“什么？”那人眼睛也不瞟他一瞟。
　　“你对外宣称永不结婚，与若绮维持合则来、不合则去的男女朋友关系？”
　　黎华不说话，低头抚摸右手小指上的婚戒。
　　“你连婚戒都改成尾戒？既然这么留恋单身，何苦耽误若绮？真心想娶若绮的人不在少数。”
　　“比方说你？”
　　王瑞恩耐着性子忽略对方语气中的挑衅，好脾气地劝说：“既然决定和若绮在一起，就不要惹她伤心。”
　　“我惹若绮伤心；不是你做梦都希望的吗？只要这样，若绮就会离开我，和你在一起。”长眉一挑，又是一记完美笑容。
　　一声闷响，这记完美笑容便被打得偏离形状；王瑞恩收回拳头，恨恨地撇下一句：“你可以侮辱我，不要连带若绮一起侮辱！”厨房的三人闻声出来，吓了一跳，有人扶住黎华，有人去找药箱。王瑞恩在一片狼藉之中悄然转身、拂袖而去；他不想解释，怎么解释？对原本一身灾病的人施以拳脚，在她和他们看来定是风度全无吧？算了，反正每每与黎华交锋，显露风度的总不是自己。他由别人温暖的小巢踏入夜色，骤起一丝晚风，很有些悲凉。
　　“王大哥。”女子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是她。
　　王瑞恩转身：“黎华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不要道歉，王大哥做事，我是放心的；你会这么做，一定是黎华的不是。所以，应该由我替他向你赔礼才对。”
　　若绮啊若绮，你们两人一定要这样同声同气、不分你我？你可知道，这比骂我一顿更教我伤心？王瑞恩闭上双眼，颤抖着问道：“若绮，你……让我抱一抱好不好？”他没有等待回答，害怕等到的回答会是拒绝；径自将女子结结实实揽在胸怀，紧到容不得她反抗。没有定型的蜷曲头发毛毛地撩拨着他的脸颊，和神思；痒痒的，带着清甜的草莓香。
　　这女子与他有太多的牵绊。他是将她发掘进演艺圈的伯乐，在她默默无闻的时候遇见，教她摒除怀疑与自卑，在人才济济的艺界崭露头角、大放光彩；她是令他继续留在演艺圈的动力，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相伴，教他放下仇恨与固执，与罹患重病的外公冰释前嫌、重拾天伦。他们曾经一起潜水、看日出，一起走过香榭丽舍大道，约好每年圣诞都一起去阿尔卑斯山脉堆一个大雪人；他们曾经一起怀才不遇、郁郁寡欢，之后又一起因为《月光宝盒》分别摘得最佳女主角和最佳导演的奖项。这样的渊源，难道能说没有缘分？王瑞恩一度相信，方若绮与他的欢喜结局之中，定然有着彼此的身影。这一切皆因黎华的介入改写。千不该、万不该，当年不该用他做《爱在花开季节》的男主演。
　　王瑞恩沮丧不已，闷闷地问：“若绮，已经铸成一个错误，是不是再怎么弥补都没用？”
　　那女子稍稍停顿，像是在斟酌思考；之后仰头看他，巧笑倩兮：“没什么注定是遗憾，只要你有耐心和诚心。”
　　王瑞恩微微一怔，继而笑开；她的话他是相信的；她说他们的故事不会遗憾便不会有遗憾，她要他有耐心和诚心，他就给她耐心和诚心。他将方若绮搂得更紧，如果更紧尚属可能的话；她没有挣扎，反而很配合地将双臂环过他的腰背，温度隔着轻薄的衣衫传过。王瑞恩知道，这一秒，他已不能逃离方若绮的魔咒。
　　逃她逃出国界，逃到关山之遥、海角天边；逃不过，她轻轻一环，绕指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