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涡微微甜》夏未知

36、第三十六章 准备

　　乔音深深地看了看乔暮云，摇了摇头。
　　“是我当时太幼稚，我只想顾着自己的家，顾着自己不受伤，没想到爸妈这么多年下来，非但没有缓和，还各自在这个家里煎熬。我也真的没想到，爸爸在外面，还有个女儿。”

　　乔暮云一直觉得女儿还小，小娃娃一般，他生怕她什么也不懂，觉得什么人都能伤害她。
　　原来早在数年前，她便用自己的方式试图保护这个家。
　　原来连女儿都看出来，他们在煎熬。

　　他很想抱一抱他呵护长大的女儿，却惊觉他们之间横亘了鸿沟。
　　“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样，爸爸并不知道自己有个女儿，你知道爸爸一直最疼的就是你。只是她们母女，确实可怜，是爸爸没能尽到责任。爸爸不会抛下你，不会抛下这个家，只是想尽力去弥补她们，让她们衣食无忧，不用被人欺侮。”

　　白璐冷笑一声，早就看清了乔暮云。
　　“不用再装你的好爸爸了，安安的名字怎么来的？你就是这么恶心我们母女的？不会抛下这个家？这些年，你多少次借口出差住在了那边？这江城中，有几个人不知道你乔暮云有了外室，我们的婚姻名存实亡？”

　　乔暮云被她当众一阵抢白，脸色铁青，怒火攻心：“那你还要怎么样？你想怎么样？让我和女儿一刀两断你才满意？”

　　白璐气笑了：“没人逼你！我告诉你乔暮云，从你住进那个女人家里的时候，我已经对你彻底死心了。我忍到今天，全是为了我的儿女。”

　　乔暮云怒从中来，指着乔音和乔沐：“那也是我的儿女！我难道不比你在意？”

　　乔沐忍无可忍，双手锤在桌子上：“你们够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炒红了脸的二位终于停下来。

　　乔家两兄妹，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自己父母这样当众吵架的场面。
　　他们总是恩爱的，逗趣的，不和的时候也存着理智。
　　不像这样，相互撕扯，相互伤害。

　　“你们不用这样。”
　　乔音吸了吸鼻子，看自己的父母恍若仇敌，她心中一阵悲凉。
　　“这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她知道，这样的争执，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她心里清楚，一切回不到过去了。

　　一家人，到了这个份上，没劲透了。
　　她死守的家，不该是这样离心离德的空壳。

　　她咽下上涌泪意，走向白璐：“妈，我已经长大了，我毕业以后，会留在英国，以后也可能去别的国家。不管在哪里，我的工作性质，总归不能长久陪伴在你们身边了。我不是爸爸妈妈不在一起就接受不了的孩子了。你们不要顾虑我和我哥，如果过不了了，那就离婚吧。”

　　离婚？
　　所有人都看向乔音。
　　真是抛下一颗惊雷。

　　乔暮云和白璐再怎么闹，为了两个孩子，始终把这“离婚”两个字打落牙齿和血吞，老太太也是事发之初就言明了乔家不允许离异。
　　可现在，最为忌讳的两个字，居然是最害怕他们离婚的乔音提了出来。

　　“是，离婚。爸爸的心思已经不在妈妈身上了，这么些年都没能转过弯来，这辈子怕也是不能的了，如今外面还有一个家，这个家像什么样呢？”

　　“不离，死都不离。”妈妈惊诧道。
　　乔音笑了笑，“妈妈，我现在觉得离了婚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妈不是一般的女人，头能顶天，被这个家庭拘了这么久，其实最委屈的就是你。大好的年华，大好的事业，大半辈子，全都给了这个家，到头来还不落一声好。只要你乐意，离婚不离婚，复出不复出，或者你做什么我和哥哥支持你。”

　　白璐一阵眼热，她小小的闺女，是她最贴心的小棉袄。
　　“我爸要是想赶你走，或是别人想让我爸赶你走，那也没什么，我这工作越老越值钱，将来我养你就是了。”
　　“你也别怕别人的闲言碎语，我外公说过，只要行的端坐得正，就可以不畏人言。”
　　“股份什么的，我也不需要。家都散了，我要这虚的，有什么意义呢？你们不用因为这些再吵。”
　　她知道自己还是没忍住哭了：“爸妈，对不起。这些年，我太自私了，想把你俩绑一块不分开，想要保护这个家。可我也没有办法面对你们因为我而妥协维持家的样子，更没办法接受爸爸在外面还有一个家，这些都快把我逼疯了。但我现在想通了，如果离婚对你俩都好，我也不拦着了。”

　　乔沐捏着眉心，心力交瘁：“这些年，你们吵也吵了，闹也闹了，这个家，早就不是一个家了。”

　　白璐抱着乔音哭得声嘶力竭。
　　乔老太太看着这一切，心凉如水。
　　“把这个家折腾没了，可遂了你的愿了。”她眼神锐利地凝望着乔暮云，“孩子们都这么说了，我也管不动你们了。但是如果你们离婚，我有两点，一是我死之前不许继室入门，二是我要搬出去住，回老宅独住。”

　　“妈！”
　　“奶奶！”
　　“妻离子散，我没眼看这个家，死后也无颜面对你们爸爸。乔家，怕是要败在你手上了。”
　　老太太说完这话，便抚着心脏摆了摆手。

　　“我只可怜我带大的一对孙子孙女。还以为好事成双，龙凤呈祥，我和老头子也算是有福的人。怪我，怪我当初看不上那个何音，硬要逼你和她分手，喜欢这个贤惠明理的媳妇。到头来，累得我的孙子孙女小小年纪就要承受双亲骤变。”

　　老太太摸着乔音的头，嗫喏着亲了亲她的头顶：“奶奶的小心肝有人疼，奶奶也算放心了，可平平这个臭小子，公司风雨飘摇，上有父母，左右有妹妹，外面还有不安分的，这辈子怕都是操心劳碌的命。”

　　“奶奶。”乔沐跪在乔老太太的跟前，一个大男人也忍不住落泪。
　　“要怎么决定，你们夫妻二人商议吧。如果真要离，再到我这来，我有话交待。”
　　乔老太太点了所有的人，唯独没有看自己的儿子，失望之意溢于言表。
　　乔暮云也是老泪纵横。
　　一时之间，竟像是苍老了不少。

　　话说到这一步，再没有什么挡在二人中间时，这对相伴二十多年的夫妇，反而静默了下来。
　　这些年，三天两头的吵架，两人都倦了。
　　及至所有人都以心死的代价默许了这个结局时，他们反而茫然了。

　　乔沐被乔暮云带到了书房。
　　乔音守在乔老太太跟前，伺候她吃了药躺下。

　　老太太闭上了眼，安慰她：“奶奶没事，这辈子，什么事没见过？”
　　“奶奶不怪我说让爸爸妈妈离婚？”
　　老太太摇了摇头，“不怪，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如果回家不久的乔音都能感受得到乔暮云夫妇之间不可弥合的鸿沟，那显然事情已经向着大家都不希望的方向发展了。

　　原以为可以的，哪个家庭没有点糟心事？
　　只要夫妇同心，总会淌过难关。
　　不想多年过去，这结却是越解越结，眷侣变怨偶。

　　老太太叹着气，说起了从前旧事。
　　乔暮云上大学时，偷偷谈了个女朋友，就是那个与她重名的何音。

　　那时候，乔暮云意气风发，长得又极好，老太太觉得这个儿子心志不够坚定，长相太好易惹桃花债，心里早早打算起来，一定要找个能制得住他，督促他上进的女孩。

　　乔家那时还是很有名望的，很快经人介绍了当时已经小有名气的白璐。
　　老太太爱看她的戏，却也存着疑惑，担心文艺界的女孩不稳妥。

　　哪知道，白璐明眸皓齿，那身姿长相正正踩在国人的审美标准之上，私下里比起戏上虽然跳脱几分，但说话做事却极有章法，行事稳妥，家教优异，是遇到大事时也能临危不惧的性子。

　　老太太先是喜欢上了白璐，乔老爷子也很欢喜，这才引荐他们二人相见。
　　谁知乔暮云早就有了女朋友，还把人带来给父母看。
　　乔音问道：“为什么您和爷爷不喜欢她呢？”

　　如果喜欢，或是忍下来同意了，今天也许不至于那么多人受伤。
　　“没有眼缘吧。”老太太只是这么说着。
　　或许是前有珠玉，白璐光芒太过，衬得别的人都普通了起来。

　　“总觉得，她那样的性子，不开阔不豁达。你爸本来就有些骄纵了，再没人管着，将来一定要翻跟头。你爷爷也说，不适合过日子。”
　　就这么的，父母压力之下，情投意合的情侣还是分道扬镳了。
　　谁想到，这个何音真是个认死理的，居然瞒着所有人，生下了孩子。

　　“爷爷给你爸爸起名，是那一句：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她倒是心狠，用一个孩子的人生，成全他们的私情。”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所以，她才会叫何以思。
　　她见过何以思，她眉目中的倔强，多半是随了那个叫何音的女人。

　　乔音知道，老太太会为这个事情动怒，多半是觉得懊恼。若是当初遂了他们的意，也不会有后面这许多事，可这二人不顾颜面地在外置家，也让这个家中的每一个人都立于流言中，将这个家的尊严弃之不顾，心中不免更对那个女人生恨。

　　“其实不怪爷爷奶奶，怪只怪爸爸当初不坚定。”乔音说道。
　　爷爷奶奶向来是宽严相济的，也不迂腐，并不是一定要他妥协，是他没有坚持。

　　祖孙俩各怀心事，默了许久。
　　老太太喝了口茶润喉，突然问道：“刚才人多奶奶没问，昨天你去了哪里？”

　　“去了老宅，我想爷爷了。”乔音如实答道。
　　如果爷爷在，事情还会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呢？

　　老太太点了点头，“我和爷爷没白疼你一场，最惦念他的，也就是你了。后来去了哪？”

　　乔音“啊？”地一声，奶奶竟然知道她没回家？
　　乔沐不是说瞒得严严实实的？

　　“你们都当我老糊涂了？你若在家哪天晚上不进来问我吃没吃药，跟我道晚安？”

　　乔音知道瞒不过，所幸说了实情：“路修哥找到了我，老宅不能住人，我就在他家住了一晚。”

　　老太太倒也不惊讶：“我猜就是。”
　　这都能猜得到？
　　“奶奶，您不担心？”她还以为奶奶要数落她。

　　老太太嗤笑了一声，缓缓说道：“我担心什么？小修家是讲规矩的，你要是个不思进取的，他能护你一世，你要是个上进的，他也能容你天空海阔。他能看上你，那是他眼光好。奶奶的小心肝可不是谁都配得上的。我就不爱听外头那些吹捧路家如何如何的。人品贵重，人家路家看的当是这个，长久之家都是如此。”

　　乔音笑了，老太太八成是膈应白璐刚才那一句“安安都未必看得入眼”。
　　“就是，路修他都偷偷摸摸喜欢我好多年了。”

　　老太太眉眼间总算染上了些许喜出望外的笑意，想了一想，又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事。
　　“是嘛？这就是了，我养大的孩子，我自己知道，稀罕的人多着呢。”

　　这或许是这几天里，头一件能让老太太开心的事了，乔音也陪着她絮叨。
　　“改天你让他来，我得好好嘱咐嘱咐他。”
　　“奶奶，我还没答应他呢，不能叫。”

　　老太太急得坐起了身子，一把拽过乔音的手，急切地小声惊呼：
　　“你们都住一块儿了，还没答应啊？心肝啊，这可不行，咱家也不是这样玩弄人的人家。”

　　乔音恨不能吐出一口老血。
　　怎么就住一块儿了？
　　那叫借住。

　　她也不像是能玩弄得了路修的人吧？
　　蓦地想起醒来后那一小段混乱，一阵心虚，乔音嗫嚅着说道：
　　“也不是没答应，就是，就是我还没准备好呢。您让我准备准备。”

　　门外应声传来一阵甩门的声音，想是乔沐和乔暮云的谈话不欢而散了。

　　老太太摆了摆手：“嫁妆不用准备，奶奶都备好了。看你爸妈那态势，奶奶担心总有一天护不住这个家，早早就给你预备了嫁妆。”

　　这些年虽然拦不住乔暮云胡闹，老太太也是私下做了些准备的。
　　她得防着万一哪一天，真走到了今天这样的境况。

　　乔音一听老太太大大的误会了，吓得站起来：“什么嫁妆？不是准备这个。我是说，哎，我原先拿他当哥哥，这一下子，我心里还有点转不过弯来。而且，这还瞒着我哥呢，我不敢，我怕他打我。”

　　老太太看着乔音，很是同意地点了点头：“该！看你老欺负你哥，也有你怕的时候。”

　　乔音是真的怕，乔沐发起飙来，她也受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