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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两个世界 两个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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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她,”路修说道,“容不下随意浅薄的喜欢。”
不像钟令扬有顾忌,话的说拐弯抹角,路修径直揭开了他的心思。
钟令扬向后靠了靠,说道:“所有的随意,是心随意动,而意动的来源,往往是心灵的碰撞。我倒不觉得这样纯粹真诚的心意是浅薄的。”
到了此刻,他已经不再怀疑自己的直觉。
第六感不是女人的专属,男人对于敌人也有与生俱来的敏锐嗅觉。
看他看似随性地靠坐着,面上还是标志性的自信微信,可肩背的肌肉却有紧绷的防御之势。
路修却仿佛没看出任何细微的敌意,温和地问道:“我很好奇一个问题。”
“请指教。”
简单三个字,说得急了些,钟令扬失了节拍。
到底是年岁有亏,心底想着要气定神闲,甫一开口,就落了下风。
路修这人,平时不说话,但凡要说话的时候,必定是带着稳如泰山的定力,缓缓道来:
“我听朋友说,好的摄影作品,在一瞬之间摄影者和景观之间取得了共鸣,镜头只是攫取了那一瞬间的时空,留驻了凝聚在一个画面中的故事。如果拍下那个与你心灵共振的镜头,令你震撼的是这个画面表达的语言,还是镜头外的场景?”
钟令扬小心地揣度着,想要看穿他本意所指,“镜头留下的本身就是镜头外的场景,取景时的心情和之后有何不一样呢?”
“镜头是会随着你的心思美化和捕捉你眼中的场景,通过画面的表现力,令人想象出关于画面的过去与未来。可场景本身的过去和未来,从来不在你的掌握之中,你怎么能保证场景的下一秒依然能令你心随意动?”
说白了,路修还是在说乔音。
钟令扬脸色白了一白,“是啊,我不能保证,但谁又能保证未知的将来?但起码我能守住此刻的立心,也愿意将全部的心意倾注,呵护这份美好。路修哥怎么看?”
路修不置可否,“是没人能保证看不到的未来,但肉眼所见的一切是有欺骗性的,我不会带着滤镜去看待眼前的场景,它是有张力的故事也好,平静无痕也罢,对我来说它的存在才是最重要的。”
钟令扬沉着气,等他的下文。
路修接着说,“这不是一个等待你挖掘的故事,或是等待你攻克的难关,而是实实在在的变化着的人。如果你在乎的是一时的美好或是神秘的过去,那你就会错失不断蜕变的现在。”
乔音知道钟令扬和路修在聊天,却不知道他们聊的是她。
只是有时候他们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深沉地令她脊背发凉,不知所措。
趁着话题转换,她凑到简夏身边,小声嘀咕道:“我路修哥和钟令扬聊什么呢,怎么一副心事沉沉的样子。”
不小心听了半场墙角的简夏正襟危坐,小声地咳了咳:“也许是聊美联储加息?北欧人口老龄化?还是二氧化碳排放导致全球极端气候问题?”
乔音没心没肺地笑了:“哈哈哈,很符合我路修哥风格。”
简夏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顶:“孩子还是傻点的好。”
两位大佬禅修一般的对决,她觉得懵逼,乔音这种级别的感情萌新,真的扛得住这两位心灵洗涤式的深层交流吗?
此刻,她不用怀疑路修的来意,她担心的是,乔音落到他们中哪一个手里,都不会好过。
*
结束了短暂的聚餐,要分开时,有人问起来。
“明天温布利球场有热刺对战国际米兰,去不去?我有票。”
简夏和钟令扬都说OK,轮到乔音的时,她含着下唇眯眼看了看路修,苦逼地犹豫地说道:“不了吧。”
简夏连忙解释道:“安安得赶功课呢,下周是一整周的修罗场,是吧安?”
有人解围,乔音连连点头:“是啊,我就不去了。”
她就算不用赶功课,那也得先招待远道而来的路修,哪能撇下他跟大家去玩?
钟令扬走向乔音,想要单独和她说几句话。
路修适时地伸出双手扶住了她的脑袋,将她转过来,低下头:“周末有没有时间,陪我去个地方?”
这时节,降温得厉害,从餐馆走出来都觉得冷风扑了脸,刺激得鼻腔都难受。
他的手温暖但干燥,从头的两侧覆住了双耳,视野之内只能看到他。
她抿了抿唇,唇角被挤出了浅浅的梨涡。
“嗯?”她想着路修有什么地方要带她一起去的,完全没看到她身侧的钟令扬,“去哪?”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好看的大白牙:“见个朋友,也是乔沐的朋友。”
她想了想,“要一整天吗?”
“一整天。”
她点点头,“好啊。”
应该离开一天也不会影响进度,或者看看今晚要不熬个夜,提前把工作完成一些?
想着怎么赶下周的功课,她完全没注意到身边的钟令扬。
*
简夏对乔音说:“我觉得吧,你上回问我的有一定的道理。”
乔音不记得自己问了什么。
简夏道:“路修吧,安,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路修吗?就那样啊。”
简夏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不知道该说她迟钝还是太迟钝。
“他跟钟令扬比呢?”
乔音认真地想了一想,“钟令扬专业很出色,有大师的范儿,路修哥不是咱们这一圈子的,虽然低调,都是思维敏捷,目光毒辣。完全不是一个类型的人。”
“如果让你选一人交往呢?”
乔音眨了眨眼睫,不觉有些心律失序,“什么叫选一人交往,我跟路修哥,那不是乱/嘛!”
简夏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刚刚还说人家不是亲哥,这会儿倒好。
“我这么说吧,你俩都是成年男女,除了你哥哥席沐以外没有其他的关系,是完全有可能在一起的。你看他频频来找你,见的次数多了,对你心动也不是不可能。”
乔音“嘁”了一声,完全没当一回事。
“路修会喜欢我?”
简夏终于憋不住了,“安安,你跟我说实话,你跟路修到底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
“你对他,有些过分在意了吧?”
被她问得有些心虚,乔音含糊其辞,“没有,我很正常地对待他好吗?”
简夏眯着眼端详她,倏地说道:“对,就是极力想表现正常这一点,就很奇怪。你是不是对他有好感?”
“苍天啊!”她急的几乎要赌咒发誓,“并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简夏抓住了她的话头,就要刨根问底。
乔音的嘴,张了合,合了张,一点点地翻开尘封了许久的回忆。
乔音试图捕捉着脑海中浮现的那么一丁点线索,有一些不确定。
“以前好像对他有那么一丁点的好感吧,所以现在偶尔不自觉的有点在意?”
简夏一阵哀叹:“我的天啊,乔安安,你也藏得太深了吧?”
乔音脸颊出奇地滚烫,两只手捂住了脸。
“那,那只是年少无知,只是青春期懵懂的念头,对着他会怦怦心跳,但就那么一小段时间,算起来都没几天,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她不知道这样的念头因何而起,也在决意出国后渐渐淡忘了。
因为联络的少,她课业繁忙,这些年下来,她几乎要忘了曾经有过这么一小段心神雀跃的体验。
“那路修,算不算我的初恋?”她小心地征询。
“初恋?你是告白了?还是和人家在一起了?”
她摇摇头,都没有。
“那算哪门子初恋,谁看见形形色色的帅哥还没有心情澎湃的时候,这点子心跳加速,也就是见色、起意,算不上什么真情实感,你可别自我感动了。”
可她确实没有认真注意过路修是不是有色啊。
正想着,与他视频时,他的脸出现在屏幕的冲击感,他用双手将她的脸掰正时他那一闪而过的雀跃幕幕跃入脑中。
好像她当时的反应,是有些不对劲。
可这感觉,应该,不是喜欢吧?
“我是觉得你该谈个恋爱,但如果对象是路修,我劝你还是想好了。”简夏刚刚把她的内心挖了个底朝天,这会儿又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为什么?”
简夏真是恨铁不成钢了:“还问为什么?就你俩的家庭关系,就路修那种性子,那都不是你随时想进就进,想退就退的。”
原先嫌她不谈恋爱,现在,哎,生怕她死无全尸。
她掏了掏耳朵,嗔道:“别吼我,我听得到。我就是问问,我对他早八百年前就没那种想法了。”
“你确定?”
“确定啊。”
“你确定他对你就没什么想法?”
“我,我觉得他就是把我当自己妹妹,没事逗一逗吧。”
*
乔音顾不上简夏的旁敲侧击,安顿好路修后又开始了日夜颠倒的赶功课。
趁着今天下课早,到图书馆借了几本大部头的书准备争分夺秒地啃下。
建筑类的书籍虽然很多,但最集中的还是图书馆。
比起网络版的资料,很多时候她更倾向于翻阅书籍。
一行行一页页翻阅时,能让脑子有个思考的间奏,纸张图片给的感觉,也比电脑上呈现的,更有想象空间。
趁着阳光不错,坐在咖啡馆里靠窗的角落,她双腿交叠着,架着笔记本电脑,身边已经放了好几本书。
咖啡的香味穿了过来。
她闻到了,复又低下头,手指飞快地在屏幕前操作着。
直到一阵低笑声传来,乔音不耐地朝边上瞟了一眼。
才一眼,就把她吓了一跳。
她怎么都想不到,来的人是路修。
她笑弯了眉眼:“咦,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路修将咖啡递给她:“问你的室友。”
简夏告诉他的,这就难怪了,她出门的时候和简夏说过。
自己点的咖啡早就喝完了,只是书翻到一半,不舍得停下来再去点一杯。
此刻正好困了,她连忙接过来,啜饮了几口。
“来的真是时候。”
滚烫的液体一下子就活泛了几乎凝滞纠结的肠胃,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摘下了眼镜,揉了揉眼角穴位。
他问:“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得了近视?”
她将眼镜递给他,笑道:“喏,你看,没有度数的。这是护目眼镜,一天十几个小时对着电脑,费眼睛。”
“真的能有用?”他接过来,认真地看了看。
她笑了笑,时常觉得路修就像个上一辈的中老年人,做什么事情都极其认真。譬如现在,她分明只是随口说说,他却认真地看了她的眼镜。
“这就不知道了,图个心理安慰,就算没用,隔绝一下紫外线也是好的。”
他翻了翻她眼前一本本摊开的书。
“这么多书,你看得过来吗?”
她苦命地叹了口气,顺便活络一下酸的几乎麻痹的颈椎和肩部:“看不过来也得看啊。”
他坐到她的身边,见她喝着咖啡,想是看累了,“这些都是理论类的书籍。”
她笑道:“对啊,我们专业偏研究类,不只是要培养我们作为一个未来建筑师的个人设计理念,也要求我们掌握支撑设计立场的论文理论分析。”
她递给他另一本书:“这还不止,连哲学类的书都是我阅读的范畴,只是时间紧,只能囫囵读了,罗列下来,作为引证。”
“用哲学来引证是无可厚非。”他点点头赞许。
“对啊,很多建筑理念都是基于哲学的理论基础,比如参数化设计中的折叠概念等等。”
“参数化,这个我稍微耳闻,国内好几座建筑就运用了参数化设计,像北京的SOHU,广州的大剧院?”
乔音几乎有些对他刮目相看,参数化设计本来就不是传统的建筑类型,这是很前沿的设计技术理论知识体系,国内还没有广泛应用。
“对。”
“你说的这个很有意思,不过在我一个外行人看来,建筑只是为了人而建造的,是工具,供人使用,如果失去了这个功能,用理论堆积出来的就只是艺术加工品,产生不了实际的意义。”
“实用是第一基础!但不止这样,建筑是人类精神文明的投射,它是为了人使用而存在,为人们解决实际的使用需求,但是它同时也是历史的参与着,为我们传递文明一脉相传延续下来的信息......”
话说道一半,乔音突然笑了,“噗。”
“笑什么?”他见她笑得突然,也觉得好笑。
乔音大笑不止:“我是觉得好好笑,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跟你这样激烈讨论严肃的事情。”
“这很奇怪?”
“哈哈哈,太奇怪了,跟同学聊这些、聊八卦都很正常,但跟你,就很奇怪。”
路修不解地看向她。
“我们生活不在一个世界上啊。”这是她的心里话。
她是学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完全按照心意行事。她可以在朋友面前毫无顾忌地撒野,会很没形象地和简夏吐槽别人的八卦,生气时会骂脏话,生活毫无规律,她喜欢这样随心所欲的生活。
路修不是,在她那里他是一个很刻板的形象,自小为了成为精英领袖受到的都是同样精英的父母长辈最讲究的教养。
叛逆这个事情在他高中时代就结束了,接下来的几年是他一路开挂在学业工作上过关斩将的自律而励志的故事。
他们俩,一个放纵,一个自律,一个心中有浩瀚世界,一个心中是创造辉煌成就。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知道,就上次我同学留言曝光你身份的事情,要是放在我家,那就完全不是事。但曝光了你,我当时真担心薛姨生吞了我。吓得我都快打包自己快递到你家负荆请罪了。”
他的手不自觉的抬起了,想要挨一挨她额角鬓发,她正好抬起眼来,眼角眉梢带着剔透的笑意。
“这取决于你怎么看。”
他的手缓缓地落了下来。
不能太急,不能将她吓坏了。
眼前的女孩,是他成长过程中习以为常的存在。
如果不是意外的交集,他也许一辈子也只将她当成朋友的妹妹。
乔音低下头去,看着电脑里,一颗心却砰砰地跳起来。
她没错过他抬手想要碰触她的瞬间,她不知道,他这动作,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