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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番外一、沈丹青(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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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刚刚在异国他乡稳定下来的时候,妈妈带墨染来美国看过一次病,但得到的还是同样的诊断结果。两个大人仍是一通争吵,最终妈妈他们仅仅逗留了很短一段时间就离开了。那是刚刚成年的我和刚刚懂事的墨染最后一次见面,一晃,又是好多年。
我无暇关注大洋彼岸的旧时光,新世界五光十色的风景令我应接不暇,心底里不愿承认也不愿触及的,是终于逃离的如释重负,和不时发作的问心有愧。
记得出国的时候妈妈带墨染来送我,那一刻我暗自惊讶的发现,短短两三年的时间,印象里始终温婉优雅的妈妈竟像是一下老了十岁。我从小听得最多的,就是同学和同学的妈妈夸我妈妈漂亮有气质,可如今是谁把我记忆里那个温柔可亲的妈妈,变成了面前这个生硬疲惫女人。
要是没有他就好了。
我对那时候墨染的样子记得十分模糊,自从家里开始争吵不断,墨染也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他虽然小,却也敏感的觉察出这一切都是因他而变,所以在家里的时候总是异常乖巧,生怕打扰到什么似的,懂事的让人心疼。
我心里有怨,不想去看他,我心里有鬼,不敢去看他。我害怕自己多看他一眼,就会被他看穿我心底里最隐秘的刻毒,同时又有点希望自己所愿成真,或许真有一天,这个家还能变回原来的模样。
我全心全意的投入到了新的生活,在学校里谈了一个女朋友,她和我一样是留学生,只不过她从小就出来了,思想已经十分西化,个性独立坚强。我深深的迷恋着她,心底里隐约觉得她有一点点妈妈年轻时候的影子。
后来毕业,找工作,女友意外怀孕,仓促的婚礼,孩子的诞生,我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漩涡,一下子就面对了多重的身份变换,一个个纷至沓来,令人疲惫,却也温情暖暖,因为我终于又有家了。
有一天我下班回到家,刚洗完澡,抱着还不满一岁的平平躺在沙发上看球赛。妻子去洗澡了,一边洗还一边不放心的问东问西。我眼睛盯着电视,嘴里胡乱应着,左手拿着啤酒罐,右手把张牙舞爪想从我身边逃开去找妈妈的沈平紧紧揽住。
这时候电话响了,我叫了妻子几声,想起来她还没从浴室出来,于是放下啤酒罐,探着身子把电话接了起来。
“hello!”
“哥?”
听筒里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好像不太确定的样子。有些耳熟,可是一时之间我就是没从脑子里筛选出那个应该有的答案。
“哥,是你吗?我是墨染。”
我觉得自己突然从灰堆儿里扒拉出一个小线头,还没想好扯不扯,就觉得头皮一阵火辣辣的疼,原来是沈平抓住了他的一撮头发正在使劲儿的扯。
“墨染啊,最近还好吗?”
我自己都想抽自己嘴巴,这个最近,囊括了几乎整整五年全无音讯的时光。
“我很好,妈妈也很好,是这样,妈妈给我看了小平平的照片,我特别喜欢他,就想要给你打电话,跟他说一声,祝他平平安安,快快长大!”
我低头看了眼墨染心心念念的这个小平平,只见他盯着自己正准备扁嘴大哭,我忽然心血来潮的冲着小家伙张了张嘴巴,用口型告诉他,你小叔说很喜欢你,祝你平安快乐呀。小家伙不知道听没听懂,愣了一下,又咬着手指头突然乐了。
“你等等,他就在这儿呢,我让他跟你说话啊。”
我抱着沈平往话筒跟前凑,结果小家伙还以为是什么好吃的,哈喇子流了他一手,这时候妻子过来了,以为他在讲事情,就把孩子抱走了。我又转向听筒,正听见墨染在跟另一个人说话,
“妈!妈!平平也在呢,你来听,你也过来听嘛。”
“听什么听,小屁孩还不会说话呢,你好好说话,不说就挂了。”
那个声音虽然忽远忽近的有些模糊,但是我一下就听出来了,是妈妈。我忽然想叫墨染把电话给她,可是又发觉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
“哥,我和妈妈都很想你,也想小平平,有时间带他回来看我们呀!不说啦,我要去上学了,byebye。”
这一通远隔重洋的电话就这么断了线,我感觉自己好像做了场梦似的。握着话筒发了会呆,直到听见卧室里的妻子在叫我,这才如梦初醒的挂上了电话。
那天晚上临睡前,我想着等沈平再大一点,一定带他回去转一圈,可是人临睡前做出的决定,往往容易在睡梦里被大脑当做是无用的垃圾清除掉,醒来以后大多烟消云散。
那之后,我因为工作不顺,又辞职读研,家里靠着妻子艰难支撑,我在家当了一阵奶爸,焦头烂额。再后来顺利毕业,合伙创业,事业逐渐有了起色,每天更是忙的昏天暗地。那个因为一通电话匆匆定下的决心,早就被流放到了记忆的荒漠,它偶尔也会被想起来,可还是会被再等等之类的无数种借口给压下去,成了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
这个明天一等就是十年,我实现了自己承诺的一半,终于是让儿子跟他奶奶小叔见了面,只不过不是我们过去,而是他们过来。